⊙沈佳 蔚華[銀川科技學院,銀川 750021]
《德伯家的苔絲》是19 世紀英國杰出的現實主義作家托馬斯·哈代的代表作,女主人公苔絲本是一位純潔美麗又非常勤勞的農村姑娘,向往幸福卻頻頻遭到丑惡勢力的無情打擊。苔絲做出抗爭,但最終走向毀滅。哈代揭露了偽善的資產階級道德,描寫了農民的悲慘命運。哈代筆下的苔絲所擁有的人性與靈魂深處的巨大魄力使之成為最動人的女性形象之一。
作為托馬斯·哈代的代表作品,《德伯家的苔絲》將人物內心世界與自然景物融為一體,反映了哈代善于表現意境的手法。意境是指將“意”與“境”二者結合,“意”屬于主觀范疇,“境”屬于客觀范疇。人的主觀思想和自然環境相結合,相互滲透,情景交融,虛實相生,就產生了韻味無窮又詩意無限的意境。它是人的主觀思想或情思與客觀景物交融而產生的一種真摯之情,是文學作品在譯入語讀者腦海中所引起的整體審美感應。
Sperber 和Wilson 提出的關聯理論主張在語境中理解話語,它主要是建立在以下基礎之上的:認知準則和交際準則。認知準則認為人們的認知傾向于同最大關聯相吻合,而交際準則則認為交際行為都應該設想為它本身具有最佳關聯。這兩個原則突顯了語境的重要性。關聯理論從認知的角度出發,把語境定義為一個心理結構體(psychological construct),它是受話者頭腦中關于世界的一系列假設,不僅包括交際的具體環境和上下文的信息,還包括對未來的期待、科學假設或宗教信仰、長期或短期的記憶、總體文化概念以及受話者對說話人心智狀態的判斷等,這些都對話語的理解起重要作用。在語言交際中,受話者對世界的假設以概念表征(conceptual representation)的形式儲存在大腦中,構成用來處理新信息的認知語境。作者把處理努力理解為認知語言環境所消耗的腦力,關聯性越強,話語就越直接,認知所耗的腦力越小,給受話者帶來的認知負荷就越小;關聯性越弱,話語就越隱含,消耗的腦力越大,受話人的認知負荷越大。交際中說話人對認知負荷增減的利用就表現為一種交際策略的利用。
根據關聯理論的交際觀,意境的本質在于其所帶來的自由聯想。聯想是生成意境的主要認知方式。在英語源文本譯成漢語文字的過程中,譯者能否再現源文本的意境,直接影響到譯文的效果。文章以關聯理論為指導,以《德伯家的苔絲》的兩個中譯本——張谷若譯本和吳迪譯本為研究對象,主要分析二者在對原文意境的再現上有何不同,并在此基礎上對產生差異的原因進行分析。
《德伯家的苔絲》自從張谷若先生的譯本問世以來,就深受中國譯入語讀者的歡迎,此后漢譯本層出不窮。文章選取吳迪譯本(以下簡稱吳譯)和張谷若譯本(以下簡稱張譯),以第十三章為例,在原文意境再現方面對兩個譯本進行對比分析。
1.In place of the excitement of her return,and the interest it had inspired,she saw before her a long and stony way highway which she had to tread,without aid,and with little sympathy.
張譯:她回到家來那股新鮮勁兒和新鮮而引起的意趣,全都不見了,她只見到,她前面是一條崎嶇的綿綿遠道,得自己單人獨行,顛躓跋涉,沒人同情,更沒人幫助。
吳譯:她返回家園的興奮,以及她回家所引起的興趣,全都蕩然無存了,她所看到的,是一條她必須跋涉的漫長而坎坷的道路,沒人幫助,絕少同情。
源文本描寫的是苔絲的父母讓17 歲的大女兒苔絲到附近一個有錢的德伯老太那里去認“本家”,幻想借此擺脫經濟上的困境。苔絲到了德伯老太家后,老太的兒子亞雷對苔絲的美貌垂涎三尺,三個月后,亞雷設下圈套引誘了苔絲,奸污了她,卻利用《圣經》的典故把責任推到苔絲身上。苔絲失身之后,對亞雷極其鄙視和厭惡,她帶著心靈和肉體的創傷回到父母身邊。一個不諳世事的女孩遭受這樣的打擊,而且內心世界沒有人可以依靠,在苔絲的內心深處,除了對自己的遭遇感到憤懣不平、極大痛苦之外,她又找不到出路,痛苦和無助交織在一起?!癮 long and stony way highway”描寫了苔絲心中巨大的又無邊無際、沒有盡頭的痛苦,張譯把它譯為“一條崎嶇的綿綿遠道”,恰如其分地把原文內涵和神韻在字里行間體現了出來,引起譯入語讀者共鳴,痛苦著苔絲的痛苦,為苔絲感到無助。“一條崎嶇的綿綿遠道”讀來有詩意的感覺,原文所描寫的具體情境得到了烘托,讀來令人感到情景交融、虛實相生,使譯入語讀者很容易進入一個想象的空間。而吳譯把它譯為“一條她必須跋涉的漫長而坎坷的道路”,忠實傳遞了源文本的信息,語義切合源文本,但在源文本意境的傳達上稍稍欠妥,令人感到忠實有余而意境不足,源文本的意境沒有再現。譯者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作者,意境的創造在于通過外在環境而自然抒發內在心緒,譯入語讀者能夠細心體會語言文字所傳遞的文中意境。在引發譯入語讀者聯想從而感到美的享受這一點上,吳譯不如張譯傳神貼切。
2.That innate love of melody,which she had inherited from her ballad singing mother,gave the simplest music a power over her which could well-high drag her heart out of her bosom at times.
張譯:她母親既是愛唱民歌,她也由她母親那兒繼承了生來就愛好歌曲的天性,所以有的時候,最簡單的音樂,對她都有一種力量,有時幾乎把她那顆心,從她的腔子里揪出來。
吳譯:這種對樂曲的天生的愛好,是她從愛唱民歌的母親那兒繼承的,就連最簡單的音樂,有時能對她產生一種回腸蕩氣、沁人肺腑的力量。
源文本“drag her heart out of her bosom”,張譯和吳譯分別為“把她那顆心,從她的腔子里揪出來”和“對她產生一種回腸蕩氣、沁人肺腑的力量”。張譯的直譯色彩過重,讀起來盡失源文本美感,與哈代注重意境表現手法大相徑庭,缺乏意境,過分拘泥于源文本的字面含義,譯入語讀者體會不到其中所蘊含的意境之美,難以產生聯想和共鳴。而吳譯把源文本的意境比較巧妙地加以傳達,使譯入語讀者在閱讀譯本的時候,結合自身的生活體驗,可以在腦海中進行自由聯想,所產生的想象與源文本的思想感情融為一體,“回腸蕩氣、沁人肺腑”充分利用了漢語成語的力量,令人回味無窮,源文本的色彩得到成功再現,一種意猶未盡之感油然而生。對于文學翻譯而言,譯出源文本的意境也許是一部上佳譯作的標準之一。該句的翻譯,吳譯保留了源文本的意境,能夠激發譯入語讀者的聯想,表述極佳,富有感染力。
3.She knew how to hit to a hair’s-breath that moment of evening when the light and the darkness are so evenly balanced that the constraint of day and the suspense o night neutralize each other,leaving absolutely mental liberty.
張譯:原來黃昏時候,有那么一刻的功夫,亮光和黑暗,強弱均勻,恰恰平衡,把晝間的跔天蹐地和夜間的意牽心懸,互相抵消,給人在心靈上留下了絕對的自由。
吳譯:傍晚時分,光明和黑暗恰好是分布均勻,白晝的壓抑和黑夜的不安相互抵消,只剩下了一種絕對的心靈的自由。
源文本描寫的是苔絲那個冒牌本家回來這件事在她們的小村莊已經四處傳開,成為別人飯后茶余的談資。苔絲不敢見人,總是盡力避開熟人。一天之中她最喜歡的是黃昏以后到樹林里,只有在那時候她似乎才不感到孤獨。苔絲出身于農民家庭,殘存于農民身上的某些舊道德和宿命觀使她在反抗傳統道德時出現了軟弱的一面。當她受到世俗輿論、傳統道德的迫害時,又用這一道德標準來靜觀自己,認為自己是有罪的,她比別人更不能忘記自己的恥辱。苔絲正是用一張自己織成的道德羅網把自己束縛起來。張譯比較傳神地描寫出苔絲此刻的心情和狀態,與源文本達成默契,表面寫景,實則寫人,寫人物內心。張譯引起譯入語讀者充分的聯想,在那樣一種畫面中,黃昏時分苔絲獨自一人悄然前往靜謐樹林,在這種時刻她才可以自由呼吸,暫別心中千斤重擔。譯者對源文本的意境再現不同,譯文所產生的效果就不同。張譯所表述的“把晝間的跔天蹐地和夜間的意牽心懸,互相抵消”,不僅將文字的概念意義譯出,而且將文字的感情色彩滲透其中,能夠充分引起譯入語讀者的聯想和共鳴。譯入語讀者可以跟隨文字去馳騁想象進行再創造,在腦海中填補文字之外的空缺,最終形成完美意境。而吳譯“白晝的壓抑和黑夜的不安相互抵消”雖然忠實于源文本的概念意義,但有些直白,將源文本的文字看作獨立的個體,忽略了文字之間的關聯、詞語之間的相互作用之下而產生的意境,沒有給譯入語讀者提供充分的聯想空間,文字也就失去了意境之美?!肮绕渥⒁庖饩车谋憩F,他被稱為文學畫家,他用畫家的眼光看待要反映的失誤,用畫家的手法描寫周圍變化的環境”,借以“烘托人物悲劇命運,從而大大增強了小說描寫的感染力”。
4.On these lonely hills and dales her quiescent glide was of a piece with the element she moved in.Her flexuous and stealthy figure became an integral part of the scene.
張譯:在這些曠山之上和空谷之中,她那悄悄冥冥的凌虛細步,和她所活動于其中的大氣,成為一片。她那裊裊婷婷、潛潛等等的嬌軟腰肢,也和那景片景物融為一體。
吳譯:在這些寂靜的山林和溪谷中,她那輕輕的腳步與她周圍的環境極其融洽。她那晃來晃去、飄忽不定的身姿,也構成了景物的一部分。
“語言形式(包括音韻)上的美,在美學上成為物質存在的形態美,它通常直觀可感,一般訴諸人的聽覺和視覺。一篇優美的作品首先讓譯入語讀者感受到的是其文字,是作品的遣詞造句,表現在行文的風格、音韻、節奏上?!眱蓚€譯本相比之下,張譯巧妙運用四字文字,讀來令人遐想無限。“her quiescent glide”譯為“她那悄悄冥冥的凌虛細步”,令人聯想到苔絲的青春年華之美和她在心理上不得不承受的巨大痛苦,因此她的舉動即使是在無人可以看見她的時候,也是悄無聲息、謹小慎微,“悄悄冥冥的凌虛細步”極其傳神地再現了源文本所含的意境之美,“Her flexuous and stealthy figure”譯為“她那裊裊婷婷、潛潛等等的嬌軟腰肢”充分展現了苔絲的輕盈之美。這樣一個本該擁有幸福生活的芳齡少女,內心深處孤獨痛苦,認為自己罪孽深重,想遠離塵世的喧囂,避開人群。文字表達越美,譯入語讀者越為苔絲感到痛心和同情。張譯在節奏上以四字為一組,讀來富有韻律美,節奏感強,源文本意境得到充分再現。而吳譯拘泥于文字本身,沒有結合語境進行自由聯想,譯文自然就失去了源文本之美,讀后令人感到平淡寡然,不會在腦海中產生聯想。關于詞義的聯想,具體而言包括詞匯的情感意義、比喻意義、文化意義等。在翻譯的時候只有兼顧詞匯的聯想意義,才能做到既傳遞源文本的意境,同時又保留源文本的風格,忠于源文本的風貌。
譯者不同,對源文本的理解不同,譯文就隨之千差萬別。《德伯家的苔絲》兩個譯本存在差異的其中一個根本原因在于譯者對源文本的不同理解。本雅明認為譯者的任務是“在自己的語言中,將純語言從另一種語言的魔咒中釋放出來;就是通過自己的再創造,將囚禁在作品中的語言解放出來”。譯者兼譯入語讀者和作者的雙重身份,在翻譯過程中,從關聯理論的視角看,話語和文字編碼只是信息翻譯的工具,譯者可以任意選擇他所認為適當的編碼來展現原語文字,所以從optimal relevance(最佳關聯)這一點來說,一切文字都是可譯的。然而,話語的關聯程度依賴于語境效果和處理努力,語境效果與關聯成正比,處理努力與關聯成反比。作者把處理努力理解為認知語言環境所消耗的腦力,關聯性越強,話語就越直接,認知所耗的腦力越小,給受話者帶來的認知負荷就越??;關聯性越弱,話語就越隱含,消耗的腦力越大,受話人的認知負荷越大。譯者在翻譯小說的過程中對語境效果處理越好,關聯性越強,譯文譯入語讀者處理努力理解為認知語言環境所消耗的腦力就越小,所產生的自由聯想就越大,這樣對源文本意境再現效果就越好。對《德伯家的苔絲》的翻譯,譯者所采取的翻譯策略不同,不可避免地涉及翻譯中所遇到的歸化和異化等策略,譯文所產生的效果就不同。通過上文的對比分析不難看出,譯者如果想忠實再現源文本風格,就必須在譯文和源文本之間建立最大關聯和最佳關聯,使譯入語讀者不用做出很大的努力就能收到很好的語境效果,從而進行自由聯想,而聯想正是生成意境的主要方式。
文章以關聯理論為視角,對比分析了《德伯家的苔絲》兩個漢譯本在源文本意境再現上的不同。關聯理論指出話語的關聯程度依賴于語境效果和處理努力。譯者在譯本生成過程中兼譯者和譯入語讀者的雙重身份,文章認為在關聯理論的指導下,譯者應該充分依賴于語境效果,使文字和譯入語讀者之間建立最佳關聯,譯入語讀者在閱讀文字時能夠進行自由聯想,在大腦中進行再創造,使源文本意境得到充分再現。
① Sperber&Wilson.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6年版,第119—155頁。
② 崔永祿:《文學翻譯佳作對比賞析》,南開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19頁。
③ 毛榮貴:《翻譯美學》,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80頁。
④ 李德鳳:《翻譯學導論——理論與實踐》,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24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