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牧蓉盧黎歌
(1.西北農林科技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陜西 楊凌 712100;2.西安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陜西 西安 710049)
“道德地存在或有道德地生活本身就是文明人類的生存方式和生活方式”[1],亦如盧梭所言,無道德則不能存在,道德是立人興國的內在需要。道德自覺作為道德的高級形態,既在微觀層面反映個體道德境界的高下,也在宏觀層面標識社會整體道德水平的高低,因而成為評判一個社會或時期道德圖景優劣和文明程度高低的重要標準。進一步看,個體道德自覺不但構成宏觀道德圖景的實質,也是道德進步的基點。個體道德自覺是指個體在已有道德認知和道德評價的基礎上,自覺認同與遵守主流社會道德原則和規范,自覺判斷與選擇道德處境,自覺實施與反思道德實踐,從而實現自我創建和自我完善。從結果來看,個體道德自覺是一種品質,包含了個體自主識善的道德認知、自發親善的道德情感、自愿向善的道德追求和自覺為善的道德實踐。個體道德自覺不僅指向認識層面的自覺品性,還強調實踐層面的自覺行動力,并終于個體內在德性和外在德行的統一。個體道德自覺何以可能?從根本上來說,是道德教育在個體立德過程中發揮了全程性的長期塑造作用和質變性的關鍵推動作用。我們依據道德本質及其發展規律,借助神經現象學、神經生物學、心理學、教育學、社會學等領域一些研究成果,至少可以從個體道德自覺意識的內在生成、個體道德自覺行動力的外在養成、個體內在德性與外在德行的有機合成三個維度探討道德教育在個體道德自覺形成中復雜而深刻的建構、塑造和統合功能。
本文并未使用“個體道德自覺觀念(理念)”或“個體道德自覺價值觀”等概念,而是將“意識”概念作為個體道德自覺的核心要素之一,使用“個體道德自覺意識”。這是因為在道德實踐中起決定作用的不單純是理念或思想這些道德理性結果,它還關涉記憶、情緒、情感、念頭等這些心理和生理現象,而這些屬于意識的范疇。同時,道德自覺意識也是個體內在道德理性的標識,直接體現為道德內在自我意志對外在道德認知和行為的主宰。個體道德自覺意識則表現為,個體在道德的語境和處境中無需提醒而主動向善的反應或意識,在具體倫理生活和道德實踐中自然且習慣性地為善的直覺或思維。然而,使用“意識”的概念,并不是說在科學意義上“意識”的形成過程與機理是清晰明朗并取得共識的,恰恰相反,“意識的腦神經內在生成仍然是科學的一個未解之謎”[2]1,在此需要借助其他領域理論成果來解讀個體道德自覺意識生成的結果。根據道德和意識的形成和發展的一般規律可知,道德教育在個體道德自覺形成中發揮了內在建構的重要功能。
就個體而言,道德自覺意識表現為一種直覺,影響著個體面對道德場景所想所感與所作所為。但道德自覺意識的內涵及其形成并不像它作為個體“表面”上的直覺那樣“淺表”,而是道德意識的延伸和提升,是更為高級、更深層次的社會性意識,對道德實踐具有指導作用。道德自覺意識的形成開始于個體道德意識的形成,在實踐中二者往往交織在一起,相互融合,相輔相成。直到伴隨著個體大腦發育和道德意識均趨于成熟后,在個體思維能力和理性趨于完善的基礎上,在文化和環境的深刻影響下,道德自覺意識的形成過程才凸顯相對的獨立性和復雜性。因此說,個體道德自覺意識的形成以個體道德意識的形成為基礎。
個體道德認知過程具有現實性和復雜性,本質上也是接受外界道德教育的過程,我們可以按照道德輸入—道德內化—道德輸出的基本過程來理解個體道德意識和道德自覺意識的幾個關鍵環節。一是道德輸入完成個體道德意識的啟蒙和形塑過程。根據科爾伯格的研究可以知道,對于少兒或道德認知水平較低者來說,外界的道德輸入必不可少,通過輸入認知心理學意義上關于道德的陳述性知識,可以不斷刺激大腦形成一種對道德認識的“形象”,以阻止短時記憶痕跡的自然衰退,避免遺忘。這對大腦形成意識是關鍵的外部刺激環節。個體只有多次接受了相關概念和現象的輸入,才能夠引起感覺、回憶等后續的反應,否則個體技能性活動和思維活動都將難以為繼。隨著個體的成長,其接受道德輸入的數量不斷增加、廣度不斷擴大、深度不斷加深,因而個體對道德的認識從空白到有“物”、從零星到漸漸聚多、從模糊到日益清晰、從散亂到逐漸成形,經過道德輸入的積累實現了道德形塑的結果。二是個體的道德服從完成其道德意識的確認和認同過程。意識生成的決定性因素是個體在同質社會環境中的置身、感受、體驗和鍛煉,以強化認知,道德服從正是個體身處以適應社會為主要目的的同質環境中通過感官不斷的感受、體驗逐漸形成道德的理性認識。也就是說,個體為了適應社會,就會去觀察、理解、思考和反思道德及其規范,通過道德嘗試和鍛煉,感受道德之于個體的倡導或限制,體驗自身的適應或修正過程,經過多次鍛煉,形成了個體對于道德更明確、更深入和更具個性的認識,因此從心理上更加確信、更加相信,直到認同,不斷強化,成為其內在的道德遵循,成為穩定的意識。三是道德內化完成個體道德意識生成的關鍵環節。道德內化將外部的道德規范、價值觀念、行為方式等現實或想象的龐雜的外部世界樣式,以及相互間的繁雜聯系,通過人的心理過程,轉化成自身內在相對穩定的、明確的、差異化的道德行為準則和價值目標,即將道德的外部客觀事象轉化為內部主體精神結構[3],從而形成為自覺意識生成的基本道德遵循,使個體具備了理論上的自覺性。當然,此過程具有反復性和階段性,影響因素也具有多樣性和復雜性,道德內化的結果也不確定。四是道德實踐完成個體道德意識的鞏固與調整過程。道德實踐是道德意識與道德自覺意識的根源和本質形態,也是道德自覺意識鞏固和提升的決定性因素。道德實踐為道德自覺意識的生成提供了現實的環境和情景、多樣的標準和原則、具體的場域和動力、豐富的訓練和思考。尤其是在道德自覺意識的成熟和提升階段,歷史文化和人文社會文化對個體道德自覺意識的內容、方式和特色有極為重要的影響。只有在道德實踐中,道德意識和道德自覺意識才得到鞏固和調整、成熟和提升。如此反復,經過內化與外化相互作用、理性與感性相互融合,道德內化形成的關于道德的認知即個體對道德的獨特理解,成為個體的內心遵循和外在應變的道德直覺。
道德價值觀“是一定時代社會群體所規范、制定、形成的觀念體系、意識形態的一個部分”[4]7,具有外在規定性,是不同時代、社會、環境、傳統和習俗的具體反映,主流道德價值觀不僅反映了個體對于外部道德規范、秩序、價值的理性構建和沉淀,而且是形成個體道德自覺之思維的核心環節。個體經過分析、概括、比較、綜合、具體化和系統化等一系列過程,完成主流道德價值觀的內化和道德自覺之思維的構建,從而形成在主體內起統轄和支撐作用的理性與力量。
主流道德價值觀教育能培育個體道德自覺的思維在于:其一,增進道德及其規范的規律性與價值性統一的認同思維。從唯物史觀的意義上看,社會性道德起源于社會存在和發展的需要,其以特有的理性關懷回應了社會普遍的秩序結構和理想憧憬,體現了人類社會發展的一般規律,對人類生存和發展具有指導意義和崇高價值。個體對這一原理產生認同,就會增強對具體道德規范的認同,進而形成對道德價值和規律的認同。其二,強化道德“實踐-精神”并重而歸于實踐的踐履思維。個體通過確認主流道德規范的標準尺度、演變過程、價值旨歸、制定依據、適用條件、指導理念、約束形式、違規后果等,不斷理解和感悟“道德存于人的精神世界和終于人的具體實踐”的精神和實踐雙重性質,理解道德實踐是帶有精神性的實踐,也是社會實現發展的根本途徑,進而形成踐履道德的思維。其三,培養努力向善與盡力為善的知行合一思維。道德之于個體,若有知無行,容易成為道德理論的“巨人”而立于道德制高點將道德抽象化、形式化;若有行無知,容易導致道德實踐的盲目性和魯莽性。主流道德價值觀以真實的道德現象為基礎、以明確的道德規范為范本、以豐富的道德評價為約束,不斷深化個體的道德認識,指導個體的行動,促進個體在道德上知行合一。
唯物史觀認為,道德的本質是由經濟基礎決定并反映社會經濟關系的特殊意識形態,道德及其實踐是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的統一、社會選擇與個人選擇的統一。個體對于道德本質的理解和把握,關涉哲學意義上的根本之問——“人為什么活著?”“如何生活才是幸福的?”這些根本性問題會引起個體自覺展開理性思考,去辨別真假、善惡、美丑,去探索精神層面的答案。現實的道德規范規定著人們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也規定了如何做。道德實踐中,個人越是尊重道德發展規律、符合先進的道德規范,個人意愿越契合普遍認可的價值原則,就越能產生道德感。在這個契合的過程中,道德規范和個體的認知、判斷、選擇、決定和評價交錯融合,處處體現道德的約束性和崇高性,個體也會因為樂善好施、與人為善等品格更加具有“幸福感”。也就是說,倫理生活中的規范性常常給個體深刻啟示和解答,因而與道德本質相關的教育能通過認同心理于個體內在形成關于道德的信仰。個體如何認識道德又如何踐行道德,尤其是克己而為的高尚美德,彰顯了意志自律和理性自覺,這本身成為個體理性品格的樣態,理性觀念滲入倫理生活的全部過程,成為個體是其所是的內在規定性。
此外,道德本質體現在現實的道德生活中,“是人類借以更好地生存的智慧,是人類特有的智慧地生存的方式”[5]。正如休謨所指出的那樣,道德本質有“實然”與“應然”的矛盾。實然指實際的道德層次,具有實在性;應然指理想的道德層次,具有目的指向性。也就是說,個體的道德認知可以不斷深化,向善的努力不能止于現存的道德生活,還應著眼于“應有”的更高境界。道德生活從“現有”到“應有”的跨越性探索,更加需要主體具備理性品格,為提高道德生活水平提供可靠的心理基礎和理論依據。可見,廣泛存在于家庭、學校和社會中的道德教育活動在道德自覺意識這一人的內在機能生成過程中不但發揮了形式上的推動作用、內容上的形塑作用,還在立德方向上發揮了導向作用。
行動力是一個管理學概念,用于道德相關問題的闡述并不多見。蔣紅斌曾提出“道德行動力”概念,認為其是“道德主體遵照道德規范做出相應言行的能力和效力”[6]。筆者認為,道德自覺行動力則應在此概念基礎上進一步加以補充,即指在“可做也可以不做”的道德境遇中,道德主體自覺進行道德認知或道德實踐的能力、效力和自治力的綜合指標。因此,道德自覺行動力內含了以下內容:第一,個體的道德自覺意識能夠發揮指導和支撐作用,表現為從已有道德基礎之上進一步深化認知和行動的強烈意愿與自治力,具有明顯的自覺性;第二,個體具備道德的理性認知,能夠正確掌握道德活動規律,具有充分的道德實踐行為能力,并預期通過對象化的道德行為體現對高尚德性的向往和追求,具有顯著的潛力和能力;第三,道德自覺行動力是道德意識、態度、能力和行動的整合統一,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而實現道德目標,最終體現為對效力的追求。可見,道德自覺行動力不是道德行為本身,但它指向主體的道德行為,并將內在的道德理性認知轉化為外在的道德行為實際能力。我們通常說道德自覺是可以通過反復訓練形成的,實際上訓練的就是道德自覺行動力。在培養道德自覺行動力過程中,道德教育以泛在的外在力量發揮著重要的塑造功能。
個體道德自覺既表現在其對道德至善信念的自覺理性堅守,也表現在個體面對“可以做也可以不做”道德境遇時自覺自由的為善行動。但無論是面對道德語境和處境中的自覺判斷、選擇、反思還是自我創建和完善的向善修為,以及具體的行善行為,在具體道德行動實施前,都以一種能力或素質的形式現實地存在于個體身心之中。因此,有目的地培養包括關于道德的識別、判斷、信仰、決定和行動等在內的能力或素質就是外在培養道德自覺行動力的重點。而道德教育方式本身是廣泛的,既包括道德的自我教育、家庭教育,也包括學校教育、社會教育;道德教育的形式也是豐富的,可以是理論教育、實踐教育、心理教育、思維教育、方法教育等,豐富的道德教育方式方法共同構成培養道德自覺行動力的前提條件和必經之路。
通過多樣化道德教育,個體基于大腦工作機制內在形成關于道德的心智和理性認知,在認識不斷深化的過程中逐漸培養個體責任感、正義感、高尚感、幸福感、規則意識和人道主義精神等心理和精神遵循。這些構成了道義論意義上的自我立法原則,“使得你的意志準則任何時候都能同時被看作一個普遍的立法原則”[7]39,此乃道德自律自覺的重要源泉。因為主體只有從道德動機論的抽象道德原則中去理解道德,才可能真正產生關于道德的自由意志,而自由意志是理性人的德性基礎,也是倫理價值的基石。
多元道德教育還可以提升個體道德思辨力、決斷力,形成穩定的道德價值觀。人類進入后現代社會,工具理性和技術理性大大增強了社會事物的不確定性和開放性,市場經濟更是要求人們學會尊重并維護多元性和差異性的現實,實際中道德和利益往往成為個體考量的兩個重要且有張力的因素,甚至有時陷入“兩難境地”。可以說,部分人的道德觀念和價值取向也達到了多元甚至混亂的程度。面對這些情況,通過道德教育,個體可以在道德與功利主義的矛盾中發揮并鍛煉思辨力和決斷力,回歸人性,對后現代社會倫理生活做出理性反思,沖破多元價值迷思,去尋找自我和人類的“精神家園”,進而形成穩定的道德價值觀,并做出識德和為善的努力。此外,道德教育可以在個體發生道德行為前完成知識準備和心理建設,從而為道德自由意志的產生提供理性遵循和潛力,畢竟從邏輯的順序來說,個體的道德自覺意志是因,道德行為是果。
社會道德的本質屬性是實踐性,因此說道德實踐既是道德自覺行動力的目的指向,也是道德行動力的實現途徑。個體重“知”輕“行”的想法和做法都會加劇道德的抽象化和概念化困境,大量的、具體的道德實踐則能引導道德走向實質化和現實化。沒有實踐,就沒有親身的感觸,就不可能把一種外在的道德準則內化到心中并形成自己的道德行為準則[8]。首先,道德實踐直接鍛煉了個體道德的實現力。康德指出,“畢竟這種能力(德性)作為力量是某種必須來獲得的東西,其方式是通過對我們心中的純粹理性法則之尊嚴的沉思,但同時也通過練習來振奮道德的動機(法則的表象)”[9]410。基于“練習”和修為,個體道德自覺在質上體現為由他律到自律的轉化,在量上體現為“習慣成自然”,即形成道德習慣的形態,從而“道德的取向和行為定勢往往內化為人的第二自然或第二天性”[10],道德習慣直接就是道德自覺行動力的應有之義,也就達到了培養行動力的目的。這里之所以強調道德習慣,是因為習慣本身就是由社會活動形成的,包含了社會文化的內容,可以通過后天的努力和訓練形成。總之,道德實踐鍛煉了個體實際做出道德行為的自覺性和積極性,且道德自覺意識在道德實踐中不斷成熟。
此外,道德實踐還調適和培育了新的行動力。道德實踐首先是內在已有道德理性和情感的外化與確證,讓主體在經驗層面有所感受和體驗,在認知層面的道德認知有所深化,在行動層面的道德行為確定或調整,螺旋式推動道德自覺行動力水平提升。尤其是在產生道德沖突的情境中,道德實踐會以一種激烈和快速的方式考驗或調整道德自覺行動力。當今社會,道德與利益的沖突、不同道德觀之間的差異、不同主體之間的道德矛盾等現實境遇并不鮮見,道德觀、道德行為的交鋒和碰撞也會引起個體的道德反思和再認識,加速主體道德認識和道德理性的再深化,推動道德情感的生滅或轉化。道德沖突甚至還可以磨煉個體的道德意志,進而提供培育新的行動力的可能。
社會道德對于個體而言,雖不具有強制性,但道德規范的規律性、普遍性和廣泛性決定了其在現實中折射于個體心中的仍是一種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的、外在的精神力量,因而這種制約行為的力量對個體而言,既不能抗拒,也不應逃避。這就決定了道德規范對于個體道德行為的激勵或抑制不能與個體的自由意志完全一致。因此,對于個體道德自覺行動力的培養來說,社會的引導與反饋具有重要意義。在此,我們將社會道德對個體道德的引導、規范、評價、獎懲、監督等外部道德控制手段都視為道德的社會反饋。個體能夠順應主流道德倡導,對自身遵守道德規范與自我道德行為約束進行可控地、理性地、自覺地調整的能力就是道德的自治力。
首先,社會反饋的積極性和適當性為道德自覺行動力的養成提供外部動力。個體做出道德行為于內是其自身道德自由意志的表達,于外是一種社會發展的普遍性需要。如果社會反饋能給予合適的力量加以引導和推動,如代表主流道德取向的道德導向、穩定而健康的道德傳播、恰當而公正的道德獎懲,都能使道德規范深入人心[11]53-57。尤其是社會對個體道德行為的肯定和積極性反饋,會使得個體對道德的認識與踐行實現內外需要的高度一致性體認,這種外部力量也會轉化為內在的動力,進而體現為個體的自覺性。其次,社會反饋的約束力和壓力性保障了道德行動的效力。社會道德規范隨著社會發展逐漸從離散到系統、從籠統到精細、從原則性到操作性,逐漸具備了廣泛的規范性。同時,關于道德的社會評價、社會輿論和監督等道德控制機制日益健全,使得個體在這種外在的壓力和約束下有所為有所不為,并能確定作為的方向、程度和目標,而這些是道德行為的主體自我意識,直接保證了道德行為的效力。
社會理想信念教育對于個體道德行為自治力的培育也具有深刻影響,其能夠影響個體的道德自治力能達到的高度和深度。因為“仁愛與克己,可以視為道德行為的兩重形態”[10],所以社會理想信念教育的影響也在這兩個方面不斷具象。也就是說,在現實的道德行為中有兩種道德行為是常見的:一方面是個體出于道德要求自己對他人有所為,即對他人的幫助關心、尊老愛幼、樂善好施等仁愛之舉;另一方面是出于道德要求自己對自己有所不為,即抑制自我或舍棄自我、面臨重大而劇烈的沖突而舍生取義的克己之舉。如果個體樹立了超越小我而追求社會層面真理、大德和大義的理想信念,他/她不但能“自然而然”實施仁愛善舉,還更容易摒棄道德冷漠和道德麻木而選擇克己的至善之舉,甚至為真理或理想而獻身,詮釋人性光輝,體現更高的道德自治力。如“革命理想高于天”的浩然正氣、舍生忘死的抗疫精神、攻堅克難的脫貧攻堅精神等都有力地佐證了崇高社會理想信念對于個體道德行為自治力的鑄造和拓深。
從現實形態看,個體道德自覺既出于其內在“我該做”“我想做”“我渴望”“我幸福”等的自覺意識和自由意志,也歸于個體實施道德行為的習慣、能力與自治力,一定是個體內在德性與外在德行的有機合成與展現。那么,個體在道德實踐中內外統一的動力和機制何在?道德教育對個體內外統一何用?要回答這兩個問題,強調心理學的分析角度顯得非常必要。事實上“任何一種實踐性概念,本身都蘊涵著特定的心理預設,或者要特定的心理結構作為基礎”[12],心理是個體內外世界的重要橋梁。心理學的視域不但能讓道德情感和行為獲得更大的解釋力,還能提供實證方法。同樣重要的是,心理學資源融入道德教育還提升了道德自覺形成的實效,彰顯了個體道德自覺后天的可塑性特點。同時,我們不難發現,道德教育在個體內在德性與外在德行統一過程中,發揮了關鍵的統合作用。
道德情感是個體在對道德的理解和認識基礎上面對現實的道德原則與道德現象而形成的愛憎、同情、信任等有關道德的、高于自然情感并體現社會本質的心理體驗,通常以直接、頓然的形式呈現。個體為善、行善的意向就是基于這樣的情感體驗。休謨與哈特曼都強調道德情感的重要意義,“情感是意識直接可以達及的最終心靈深度;如果倫常性應當建立在最深的心理基礎上,那么就必須證明情感是它的源泉。感情是表象和意志之間的聯結環節”[13]23。也就是說,道德情感對道德自覺內外統一發揮了極為重要的作用,我們把這種重要作用叫做聯動作用。個體經過道德情感的激發引起了“同情”“愛”“認同”“渴望”等心理體驗,而后給自己發出“我想做”的指令,指揮道德行為的發生,這就是道德情感引發內外統一的機制所在。這種聯動作用會因道德情感的強度、道德需要的緩急度、個體自身道德素質的成熟度等因素而發揮作用,只是方式可能不盡相同。這一點在道德直接情感——同情與其他道德情感(如共鳴、認同、信任、敬佩等)促進個體道德自覺內外統一的方式上有所體現。
同情是指對他人的苦難和不幸會產生共鳴、理解的情感反應。從孔孟的性善論來看,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它是仁善德性的端緒,隨感而發。在西方哲學傳統中,盧梭和叔本華都將同情視為本源性的道德情感,其存在于人性自身,是道德的終極基礎[14]78。同情的產生有共情的神經基礎。共情是一種包含動作或行為的感覺、情緒與感受在內的復雜心理活動,即當一個人看到他人的苦難和不幸時,其鏡像神經元系統、腦島與邊緣系統都會有反應,并且共情過程中鏡像神經元系統活動信號的增強也傳輸到腦島和邊緣系統,經歷了相似的體驗,從而產生情緒的理解和共鳴[2]212-217。所以同情能引起道德行動。
道德情感不僅僅是同情,還包括個體對道德原則、規范在情緒上的共鳴、認同、服膺之情,對美德現象、道德典范的贊美、崇尚之情,對道德理想、道德構建的敬重和向往之情[15]。它通過共情或具身體驗自然產生,是理性、意志和情感的融合體,體現了個體內部世界的需要和取向。相較于同情的感性,這些道德情感更側重理性,在推動個體內外統一的過程中也體現出相對復雜性和間接性。如神經現象學已經證明的,道德情感可能直接引起道德行動,也可能是道德情感先引起理性、再由理性調動道德行為,但都證明道德情感能夠激發個體道德自覺的內外統一,并且與理性同等重要。這在現代心理學和哲學里都可以找到根據,“情感的取向不僅與道德善惡相關,情感本身就屬于道德推理的原材料”[16]11。
道德情感的生發一方面是人腦經過外部刺激生物神經反應的結果,通過共情或具身體驗引發衍生;另一方面也是個體后天經過社會環境熏陶和專門教育的結果。因此,家庭、學校和社會不但應該保護、引導和積極評價個體直接的惻隱之心,并以此為契機進行道德宣揚與教育,通過情與理的互動與融合,激發同情心和同理心。更進一步,在專門系統的道德教育中,更要通過以情生情、以需生情、以理生情、以行育情等途徑,培育更高級的道德情感和理性。
道德既是人的本質規定性,也是促進其他各方面發展的條件,道德需求是個體本質力量外化過程中天然且必然的需要與追求。道德需求屬于人的需求中高層次的精神需求。道德作為一種實踐精神,所體現的是道德主體的需要同滿足這種需要的對象之間的價值關系。一方面,道德需求從普遍的意義上說,其促使人們結成相互滿足的價值關系,推動人們改善相互之間的“需求—滿足”關系,調節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協作行為,完善人的道德人格,使人們擺脫狹隘的地域、民族界限,擴展人們的活動和交往范圍;另一方面,道德需求從個體的意義上來說,是個體自我完善的精神力量,表現為以“良心”為評價形式的自我調節、自我修養的實踐活動,外在完成利于個體自由全面發展的社會性發展,內在完成展現全部潛力的個體性與獨特性發展。一言以蔽之,道德需求不僅是使個體道德自覺內在德性與外在德行統一的重要力量,而且是具有巨大驅動力的內在力量。
人的行為的實施都有動機,需求是人類行為的基本動機。對于個體來說,道德需要和追求是必然的、自覺的,從根本上看,道德需求是基于需求或欲望的“目的性”。通過學習和認識,道德需求作為“好的目的”成為個體關于道德的心理期待,也是個體內在世界的道德原則,再經過理性實踐這種道德的心理期待表現為“我渴望”“我欲求”的道德意志。個體內外世界通過心理聯系,內在道德意志實際地形成道德動機,這種動機再由內向外傳導而引起道德行為。此為道德需求的滿足和提升能內在驅動并由內傳導至外的原因和機制。
道德教育在個體道德需求的培養和滿足中發揮的作用是顯著的,蘇格拉底的“美德即知識”的命題可能早已給了我們一種答案,作為知識的道德需求一定是可教的。如前已述,在善惡的標準、人類的道德追求、道德價值觀、人與道德的發展規律等方面,道德教育都已然成為個體道德自覺形成的關鍵且重要的有效途徑。道德教育要加強的是家庭教育、學校教育和社會教育的連貫性、融通性和協調性,內在教育目的與外在教育目的的科學性、協同性和一致性[17]70-71,以及學校道德教育的科學性、實效性與時代性等。
道德情感和道德需求是能夠調動個體內在德性和外在德行合一的情感和理性的內在力量和有效心理資源,同樣重要的還有道德規范規約的外在力量,它以鮮明的他律性更多地體現為“我應該”的心理判斷和評判標準。道德規范是“一定社會借以調整人們之間利益關系的行為準則,也是評價人們行為善惡的標準”[18]84,其蘊含著普遍規律和共同要求,“在人類精神生活的一般規律的意義上,再現人類自我意識和自由意志的個體理性與普遍理性和解的過程”[19]。關于道德規范,前述已多,在此重點分析道德規范的規約如何統合個體內在德性和外在德行,即這種統合力量的特點就是它主要源自外部。由于道德規范具有內在的普遍主義性質,其有“資格”要求人們服從,也有必要讓人們遵守,甚至其適用范圍是無可例外的,強度是明確無疑的。借助心理聯系,當道德規范作用于個體時,其真實且合情合理的特性以及實質性的壓力,經過個體認知、理解、承認、相信等一系列心理過程塑造,可以成為個體觀念的一部分,且能夠引發個體心理的“責任心”和“義務感”,進而成為個體內在的道德理由。只要面臨道德境遇,這種自覺或不自覺的道德導向就會從道德理由轉化為道德動機,最終驅使個體道德行為的發生,進而實現知行合一。在實際中,道德規范之所以能統合內外,就在于外部規定性大概率轉化為內部驅動性,統合了個體內外世界的一致性,在一定程度上就如康德主義認為的,“普遍的道德法則并非外在于行為者主觀動機集合的東西,而恰恰是在行為者內部必然產生且構成真實動機集合的東西”[16]29。
因此,社會道德規范教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特別是在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中,家庭、學校和社會多元教育必須合力加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德規范體系建設。社會主義道德規范體系是馬克思主義道德思想的具體化,內含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道德鏡像,“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提供了道德合理性”[20]。良好的道德規范教育是個體有好心并進而成為好人和好公民的重要保障。
道德是歷史的范疇,伴隨著斗轉星移的人類歷史發展,道德也呈現出了時移世易的變遷和蛻變。但無論怎樣,道德教育在個體道德自覺形成的過程中以直接或間接、顯性或隱性、家庭或學校或社會的教育形式在其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其不僅以伴隨個體終生的泛在教育形式發揮了全程性的塑造功能,在道德和道德自覺形成的關鍵進階環節發揮了推動或催化作用,還在個體道德內外世界合一的過程中發揮了獨特的統合功能。經過長期復雜的道德教育過程,個體形成了道德自覺意識,培養了道德自覺行動力,統合了內在德性與外在德性,成為一個個有道德的人。這在我們向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邁進的新征程上,顯得非常重要,個體道德自覺將會進一步彰顯社會主義的道德優勢。當然,個體道德自覺及其形成過程和程度不可等量齊觀,也正是個體道德生活的時空差異性和道德自覺形成的復雜性共同呈獻了每個社會和時期宏觀上的獨特道德景象,同時也折射出道德教育的獨特歷史樣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