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易瑄,俞超凡
(河南大學法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1)
2021 年2 月,A 公司以某集團旗下的軟件對本公司內軟件鏈接進行封禁,使用戶無法在該集團的平臺上直接打開所分享的視頻行為涉嫌壟斷為由起訴該集團,這個首次以反壟斷為由提起的訴訟,引起社會各界廣泛關注,標志著互聯網平臺“封禁”已經進入到白熱化階段。互聯網平臺作為一個互聯互通信息共享平臺,這種封禁行為背離了數字經濟發展的要求,使得互聯網平臺的發展重點由創新發展轉變為惡性競爭,這不僅影響到用戶體驗感和商家的自由選擇,也侵害了其他平臺的公平競爭權,長期來看更會對其自身甚至是整個互聯網平臺行業的創新發展形成阻礙。
按照中國《反壟斷法》第18 條的規定,面對互聯網平臺這種面向大眾群體,具有豐富功能,市場邊界模糊的新型平臺經濟模式,如何準確認定并規制互聯網平臺“封禁”行為成為社會各界討論的重點與熱點。
首先,必須確定的是,文章中所要介紹的對網絡平臺“封禁”行為在這里主要指的是具有流量優勢的平臺阻礙用戶群體流向其他競爭性平臺所采取的行為,而不是網絡平臺法律法規的規定或相關制度協議對某些違反社會公序良俗的低俗信息內容及違規賬號進行的“封禁”。
互聯網平臺“封禁”行為是指互聯網平臺作為一種虛擬的,可以促進一方或者多方用戶交易的網絡空間對相關內容、鏈接的刪除或屏蔽,對數據端口的封鎖、跳轉以及拒絕提供平臺服務等行為。平臺“封禁”行為根據其行為對象的不同以及其封禁內容的不同可以分為以下幾類:①對內容的刪除和屏蔽,如刪帖、下架或者屏蔽相對應的鏈接,以及對相關侵權內容的刪除。②針對鏈接的封禁,如斷開或者屏蔽鏈接、無法直接跳轉鏈接等等,這種其實不能算是完全的封殺,而是增加用戶使用障礙,削減用戶體驗感,但互聯網的本質是互聯互通,其行為本質上與反壟斷法中的拒絕交易行為有異曲同工之處。③在傳播過程中進行跳轉干預如對鏈接進行修改、插入、跳轉。④對數據端口的封鎖和數據端口的不兼容。⑤拒絕提供平臺服務,如拒絕小程序或者應用程序的上架,或者是下架小程序和應用等。
對比國內外互聯網平臺封禁行為的案例,我國互聯網平臺“封禁”行為出現時間長、頻次高。究其原因,其一,是因為我國互聯網平臺間的注意力由專注自身產品的創新與發展轉向關注外界的信息與流量;其二,互聯網平臺的經濟性更強,從最初的信息共享平臺融入了更多經濟性、金融性的內容,這就免不了受到資本侵蝕以及資本逐利性的影響;其三,互聯網平臺的多樣性發展,互聯網平臺的產品功能出現逐漸融合的趨勢,多種產品相互融合的超級平臺的產生,使得部分優勢平臺的市場占有率大大提高;其四,我國互聯網發展成熟,行業紅利基本消失,網民可挖掘量大大減少。
平臺經濟社會作為鏈接用戶和使用者之間的橋梁,也成為了互聯網上信息內容的重要傳遞機制,而這些“封禁”行為對廣大消費者的用戶體驗和自由選擇有頗深影響,從這些事情的結果來看,國家對互聯網"封禁"的行動已給予了高度重視,并正在逐步強化對有關活動者的懲罰力量。《國務院反壟斷工作委員會關于平臺經濟發展相關領域的反壟斷指南》(下文稱《反壟斷指南》)中認為,在重新劃分相關的市場主體之時,要考慮平臺經濟的特點,結合個案進行具體分析。這對平臺封禁行為的界定提供了很好的借鑒與指導。法學各界對該行為產生高度關注,對平臺封禁行為的反壟斷規制勢在必行。
近年來,隨著國外互聯網平臺經濟市場的發展,相關“封禁”行為也在逐漸涌現。2020 年8 月,Epic 公司因其旗下一款游戲Fortnite 被蘋果公司從應用軟件商店下架,對蘋果公司提出起訴。今年5 月,兩家公司就App Store 平臺下架Fortnite 游戲是否屬于封禁行為,是否涉嫌壟斷在法庭上展開激烈辯論。Epic 訴蘋果一案使國外不少學者擔憂蘋果利用“守門人”地位來排斥下游游爭對手。
針對互聯網數字市場強大的網絡效應和規模經濟以及互聯互通的數據等典型特征,國外不少學者認為互聯網平臺極容易被少數大型數字平臺主導控制。且從目前看來,許多大型平臺已經成為控制第三方進入市場,限制信息和消費者自由的“守門人”。對此,國外多個國家和地區都在為促進互聯網平臺的公平中立、開放共享進行探索。其中歐盟委員會選擇采取嚴格規制的對應策略,并于2020 年12 月15 日公布了《數字市場法案》草案,以約束“守門人”的權利和義務。該法案將對控制著至少一項互聯網領域核心平臺服務,具有高影響力和地位的符合條件的“守門人”網絡平臺企業給予較多的義務與責任,這對我國的監管程序的完善是一種參考。
對于互聯網平臺“封禁”行為是否涉嫌違法,需要根據該平臺是否存在有濫用市場支配地位以及排斥或者限制競爭的行為。在現行的法律法規下,認定平臺是否存在有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先決條件是涉案主體擁有市場支配地位。根據我國《反壟斷法》,可以從劃分相關市場主體范圍入手,確定經營者的產品范圍與服務地域范圍,繼而判斷平臺在相關領域是否具有市場支配地位,最后則需要分析平臺“封禁”行為是否具有限制、排除競爭的效果,以此判斷平臺行為是否違法。由此可見,對于封禁行為違法性的認定重點在于平臺是否具有市場支配地位。
按照我國《反壟斷法》第18 條規定,對市場支配地位的界定需要從市場份額、控制銷售市場等領域的經濟能力、財力條件和技術要求以及其他經營者對其的貿易依賴性程度和其他經營者進入市場的困難程度等方面加以分析。互聯網平臺作為一種特殊的市場主體,區別于普通市場主體具有固定可測的邊界,互聯網平臺經濟市場可能出現多邊市場、跨界競爭。縱觀當下的互聯網平臺,用戶構成多樣化、產品功能豐富、經營跨界、市場界限模糊、提供服務無償等,已無法充分使用傳統的技術框架去分析互聯網平臺的市場地位,也就更無法判斷其封禁行為是否屬于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情況,或者是否涉及壟斷。
在封禁行為違法性認定上,存在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部分學者立足于平臺經營自主性主張封禁行為合法,而另一部分學者在肯定平臺具有適度經營自主性的前提下,認為平臺封禁行為會出現限制、排除競爭的情況,涉嫌違反我國的《反壟斷法》。
文章認為,平臺封禁行為違法理由如下:第一,封禁行為近年來在我國頻頻發生,甚至于許多用戶對某界面無法直接點開某些鏈接等行為習以為常,嚴重阻礙并影響互聯網經濟創新發展和用戶體驗,損害到多方利益,這也是其有必要運用法律手段進行規制的原因。第二,我國互聯網平臺巨頭擁有超高的用戶黏性,其通過不予直鏈、限制跳轉、拒絕提供平臺等方式作出的封禁行為符合我國《反壟斷法》關于排他性交易、拒絕交易、差別待遇等規定。
毋庸置疑,平臺擁有相當的經營自主權,但是在大數據網絡發展如此成熟的時代,對經營自主權的過分強調,勢必會使得平臺把“封禁”作為一種抗辯理由而存在,勢必會對個人用戶的自由選擇權和其他生產經營者的公平競爭權利造成損害,從而對社會秩序產生重大負面影響,甚至會損害社會公共利益。
對于互聯網平臺相關市場地位的認定是判斷該平臺是否涉嫌壟斷的前提基礎。根據互聯網平臺經營模式,《反壟斷指南》第4 條明確規定了網絡信息平臺經營形勢下利用需求替代和供給替代劃分相關市場的基本方法,具體來看,關于需求替代的分析,可以通過網絡平臺功能、使用人群、使用場景、多邊交易市場等因素的綜合分析來實現;關于供給替代的分析可以從技術壁壘、轉換成本以及跨界競爭等方面來考慮。而對網絡平臺市場支配地位的評估則需綜合考量平臺經營者的市場份額、競爭狀況、控制市場交易的能力、技術條件、其他經營者對該經營者在交易上的依附程度與其他經營者進入相關市場的難易程度等因素。德國聯邦卡特爾局在“德國臉書案”中認為,用戶在互聯網上所用時間是衡量社交網絡成功的關鍵因素,故而通過每天活躍用戶數量來計算市場份額。借鑒德國對平臺支配地位的判斷方式,可根據用戶數量,即互聯網平臺獲取和控制用戶的能力來計算市場份額,判斷市場占有率。在此基礎上,通過分析被封禁方是否能從封禁方之外的平臺獲得用戶,以及其他經營者進入該市場的困難程度,即其他經營者獲取用戶數量、流量和質量來對互聯網平臺的封禁行為是否違法進行判斷。
2021 年1 月,《建設高標準市場體系行動方案》由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頒布,其中明確指出要做好對網絡平臺經濟領域的反壟斷的法律規制。2021年3 月,中央財經委員會第九次會議強調要促進平臺經濟活動的規范與健康持續發展。2021 年8 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二十一次會議中再一次強調加強反壟斷的監管力度。這些政策的支持無疑會加強行政部門的監管強度,但僅強調加強行政部門對互聯網平臺的監管,不僅增加了行政機關的壓力,也對互聯網平臺的自主創新有一定的影響,傳統的政府監管模式亟需改變。
歐盟委員會關于《數字市場法案》對我國監管模式的改變提供了一個參考:根據該企業是否控制著一項互聯網領域的核心平臺服務、是否影響著國家內部互聯網平臺市場的規模、是否控制著經營者通往消費者的路徑等因素來識別互聯網平臺市場中具有“守門人”地位的企業,要求他們承擔更多的法律責任,并對其進行單獨細致的監管。
此外,需要完善舉報機制,引入行政和解制度,具言之,鼓勵互聯網平臺間的互相舉報監督,讓他們在相關部門的主導下達成和解,并從和解金中抽出部分資金作為舉報獎勵金,促使平臺之間于矛盾升級前盡早解決糾紛,給予平臺一個更為方便快捷的解決途徑。
互聯網作為一個數據傳輸與交換的網絡,其本質就是“數據的流通”,隨著互聯網經濟的發展,全球產業結構的調整,在互聯網經濟在欣欣向榮之時,互聯網的平臺封禁行為限制了信息共享,這無疑是對互聯網本質屬性的限制與破壞,也是對市場創新的阻礙與損害。同時,互聯網平臺的封禁也間接地損害了消費者的合法權益。更何況,中小型企業以及一些新興企業在面對行業巨頭的封禁行為時,如果得不到有效的保護,該行業將有極大可能損失許多新興力量,甚至會喪失其新陳代謝的能力。因此,對于互聯網平臺封禁行為應予以規制。但在規制過程中,面對當下互聯網平臺用戶規模龐大,市場邊界模糊,無法完全適用我國《反壟斷法》第18 條進行市場支配地位的準確認定問題,文章通過對反壟斷語境下互聯網平臺封禁行為的剖析,并根據《反壟斷指南》提出關于網絡平臺市場的界定以及根據平臺用戶數量、流量和質量進行市場支配地位的判斷方法;學習歐盟《數字市場法》中的相關政策,對當前我國對“封禁”行為的監管狀況提出識別應當承擔更多法律責任的巨型平臺的方法和相關舉報機制的完善措施,以便于更好的規制平臺封禁行為,為促進互聯網平臺互利共贏局面的產生建言獻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