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軍,張華峰(正高級會計師)
改革開放后,我國經濟迅速增長,并于2010年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然而,自2012年以來經濟增速逐漸放緩,我國經濟進入新常態。通過探究這一變化的原因,學者們普遍認為人口紅利對經濟增長產生了重要影響。人口紅利形成于人口轉變的過程中,對經濟增長具有促進作用。然而,人口紅利成為經濟增長的源泉并不是必然發生的,而是需要一系列條件才能得以實現的。從人口轉變的規律來看,人口紅利不能長期存在,一旦人口條件發生顯著改變,人口紅利必然下降,經濟增長速度也必然隨之放緩。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歷了急劇的人口變化,勞動年齡人口持續增長,總撫養比不斷下降。在破除一系列政策制度障礙后,我國成功實現了第一次人口紅利,經濟長期保持高速增長。但在2010年進入拐點后人口紅利逐漸下降,經濟增長也隨之減速。由此可見,研究人口紅利對經濟增長的影響,探究我國如何保持經濟長期可持續增長,是一個值得深入研究和思考的問題。
在決定經濟增長的諸多生產要素中,勞動力供給的數量、質量和周期變化的影響一直是經濟增長理論研究的核心議題,學者們對人口轉變、人口紅利與經濟增長關系的研究長盛不衰。基于此,本文對國內外有關人口紅利的概念及拓展、人口紅利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及其測算、人口紅利的實現條件及變化趨勢的相關文獻進行梳理,并對人口紅利對經濟增長影響未來的可能研究方向進行了展望。
1.人口紅利的概念梳理。1998年Bloom和Williamson[1]在分析東亞奇跡與人口變化的關系時,發現人口增長速度及人口轉變與經濟增長高度關聯。他們認識到以往的學者更多關注20世紀50~60年代東亞人口轉變的“負擔”階段,而忽視了60年代后的“饋贈”階段。人口“饋贈”代表了潛在經濟增長,而它的實現取決于社會政治經濟環境。2001年Bloom、Canning和Sevilla[2]提出了人口紅利的概念,他們認為人的需求和經濟行為在人生不同時期存在差異,因此人口年齡結構的改變對一國的經濟增長會產生重要影響。如果人口中大部分是勞動年齡人口,他們所提高的勞動生產率能夠產生促進經濟增長的人口紅利,但前提是利用人口紅利的政策已經落實到位。
自從人口紅利概念被提出后,國外許多學者和機構對人口紅利展開了廣泛的研究。國外學者Mason和Lee[3]認為在人口轉變第二階段的早期,生育率的下降導致少兒人口數量增長緩慢,勞動年齡人口持續增長。當勞動年齡人口增長的速度超過被撫養人口時,被釋放出來的資源主要用于投資經濟和增加社會福利,因而人均收入明顯增加,這時就出現了人口紅利。
在Bloom、Canning和Sevilla[2]提出的人口紅利概念的基礎上,國內許多學者也集中探討了人口紅利的概念,并提出了不同的見解。從已有的眾多文獻可以看出,大部分學者將人口紅利界定為特定人口條件拉動經濟增長的額外收益。蔡昉[4,5]認為在人口轉變過程中,勞動年齡人口數量多、增速快、比重大的有利人口結構產生了促進經濟增長的人口紅利。吳雪和周曉唯[6]認為在人口轉變過程中,勞動年齡人口比重較高,人口撫養比重較低,從而形成了一個有利于經濟增長的極為重要的結構性紅利——人口紅利。崔凌云[7]認為人口紅利產生于以下情境:死亡率下降,尤其是嬰兒死亡率下降,同時出生率也下降,勞動年齡人口不斷增加。這種人口年齡結構的改變,一方面使勞動力供給增加,另一方面提高了儲蓄率,最終促進一國經濟增長。
有學者將人口紅利界定為有利于經濟增長的人口條件。車士義、陳衛和郭琳[8]認為人口紅利是對經濟發展有利的人口年齡結構,也就是勞動年齡人口的占比大,而撫養比較低。楊成鋼[9]認為人口紅利實質上是人口轉變過程中產生的對經濟增長有利的人口年齡結構狀態。也有學者將人口紅利定義為一個特殊的時期。孟令國和李超令[10]指出人口紅利是因人口年齡結構轉變而為經濟發展帶來的機遇。唐代盛[11]認為第一次人口紅利是總撫養比相對較低,形成一個勞動力資源相對豐富、對經濟發展有利的黃金時期。此外,有學者將人口紅利看成是對經濟增長產生的貢獻。陸旸和蔡昉[12]認為人口紅利是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當一個國家處于勞動年齡人口比重增加和撫養比下降的特殊階段時,盡管缺乏技術創新及改革,但也會實現快速的經濟增長。這種特殊的人口結構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就是“人口紅利”。還有學者認為人口紅利是一種特殊的資源。楊帆、黃少安和Picault[13]認為從本質上來看,人口紅利是在一個特殊的時間段里一種有時間限制的資源,它只出現在發展中國家,這種資源是在人口轉變期中所獲得的額外生產要素。如果一個國家能夠充分利用人口紅利的優勢,則人口紅利就會刺激經濟發展。
2.對人口機會窗口和人口紅利的認識。在有關人口紅利的文獻中,常常出現人口機會窗口和人口紅利的說法,學者們對這兩種說法持兩種不同的觀點:一種認為人口機會窗口等同于人口紅利,另一種認為兩者不能等同。大部分學者贊同第二種觀點。Mason和Lee[3]認為人口轉變期間,實際撫養比(有效生產者與有效消費者之比)持續上升的階段被定義為“人口窗口”或“機會窗口”。對政策制定者而言,及時抓住這個窗口期,對一國的經濟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同樣,Ross[14]也將機會窗口看成是一個時間段,他認為人口紅利不會永遠存在,機會窗口是有時間限制的。原新、高瑗和李競博[15]認為人口機會窗口與人口紅利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其中人口機會窗口是人口發展階段有利于經濟增長的時期,而人口紅利是在匹配的社會經濟政策下所實現的經濟利益。人口機會窗口是收獲人口紅利的人口基礎,而人口紅利是經濟學概念,前者并不會自動轉化為人口紅利,與人口機會窗口匹配的政策制度是收獲人口紅利的必要條件[16,17]。穆光宗[18]認為人口機會窗口不是人口紅利,它只是為經濟發展提供了機遇。王廣州[19]認為人口機會窗口和人口紅利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兩者不能混為一談,但兩者又有重要關聯,因為人口機會窗口是人口紅利產生的必要條件。
3.人口紅利的拓展。隨著對人口紅利的深入研究,學者們又將人口紅利進一步細分和拓展。Mason和Lee[3]將人口紅利劃分為第一次人口紅利和第二次人口紅利。其中,第一次人口紅利的產生以生產性強的勞動年齡人口占比增加為必要條件。當勞動年齡人口占比迅速上升,而人口撫養比下降時,此時的人口負擔較輕,社會儲蓄傾向大,這種情況有利于資本積累。如果將儲蓄用于各種投資,則會增加人均收入,促進經濟增長。然而第一次人口紅利終將消失,當第一次人口紅利消失后,老年人口總量和占比持續增加,此時若能制定富有遠見、有效的政策,則會產生第二次人口紅利。結合人口紅利的形成原因及我國的實際情況,學者們對兩次人口紅利進行了區分。王樹[20]認為第一次人口紅利是人口結構紅利,第二次人口紅利主要表現為人口預期紅利和人口質量紅利。原新、高瑗和李競博[15]認為第一次人口紅利是數量型紅利,第二次人口紅利是由老年人力資源和人力資本開發產生的人口質量紅利。
對于第二次人口紅利的產生,Mason和Lee[3]認為當第一次人口紅利下降后,盡管在中短期老年人口增加導致人口負擔加重,出生率下降導致勞動年齡人口減少,但是隨著預期壽命的增加,這種人口年齡結構也意味著個人消費減少、儲蓄傾向增加,對經濟增長具有積極的促進作用,因而可以創造第二次人口紅利。除高儲蓄率外,提升人力資本水平也會引發第二次人口紅利。從我國的國情看,年輕人受教育程度高于老年人,年輕人退休時所具備的綜合素質將明顯高于當前退休的老年人。第二、三產業的高新技術領域及制造業對勞動力綜合素質要求較高,符合要求的勞動力供給相對有限,年輕勞動力因其素質較高而比老年人更適應延遲退休政策,因而滿足社會需要的勞動力供給將增加[4]。蔡昉[21]認為人口的傳統增長動力依然存在,可以通過兩種方式充分挖掘:一是繼續推進戶籍制度等領域的改革,二是改善人力資本結構。
1.人口紅利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幾十年來,經濟學家們都在爭論人口變化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尤其是近年來,從發展中國家人口變化趨勢來看,人口年齡結構變化對經濟增長的影響比較顯著。不同年齡組的人有不同的經濟需求,因而人口年齡結構轉變對經濟有重要影響[22]。當少年兒童和老年人較少時,總撫養比較小,又由于勞動年齡人口占比大,人口具有較強的生產性,社會儲蓄率高,這種情況促進了經濟增長,從而產生了人口紅利[1]。
Bloom、Canning和Malaney[23]認為1965~1990年人口變化在亞洲經濟增長中發揮重要的作用。特別是東亞的韓國和日本等國家創造了“東亞奇跡”。在人口結構轉變過程中,1965~1990年東亞崛起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勞動年齡人口比撫養人口增長得更快。Lindh和Malmberg[24]在研究人口年齡結構對OECD(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國家經濟增長的影響時,發現人口年齡結構的轉變對OECD國家人均GDP總值的增長有顯著影響。Cruz和Ahmed[25]擴展了1950~2010年實證分析的時間范圍,檢驗了跨地區人口年齡結構變化的異質影響,結果表明,勞動年齡人口每增加1個百分點,則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平均增長1.6個百分點。James[26]采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測算印度人口年齡結構變化對國家經濟增長的貢獻,結果表明,勞動年齡人口的激增對經濟增長產生了明顯的促進作用。
Malmberg[27]使用改進的羅默模型對1950~1989年的數據進行檢驗,發現瑞典的人口年齡結構真實影響了經濟增長。當成年人口比重較大時,經濟實現快速增長;當被撫養人口增加時,人均收入增長速率下降。Fougère和Mérette[28]利用OLG模型檢驗七個OECD國家人口老齡化對經濟增長的影響,結果表明,當模型具有內生性增長時,對人口老齡化長期經濟影響的估計會發生顯著改變,人口老齡化可以促進更多的人力資本投資,從而減少人口老齡化對人均產出的負向影響,進而刺激經濟增長。
2.人口紅利對經濟增長貢獻的測算。自人口紅利被廣泛研究后,學者們開始利用多種方法計算人口紅利對經濟增長的貢獻。蔡昉和王德文[29]使用多元回歸的方法計算出1982~1997年因生育率下降所導致的人口紅利對我國經濟增長的貢獻約為24%。王豐[30]使用實際撫養比作為第一次人口紅利的衡量指標,利用宏觀模擬的方法計算第一次人口紅利,得出當有效生產者人均產出增長率固定時,第一次人口紅利在1982~2000年對我國經濟增長的貢獻約為15%。值得注意的是,這里的實際撫養比不同于通常使用的總撫養比(被撫養人口與勞動年齡人口的比值)。總撫養比是一個理論撫養比,其中勞動年齡人口并非真正就業的人口,也包括失業或未就業的人口,然而只有真正就業的人口才能創造社會財富,所以這里用有效生產者區別于勞動年齡人口。陳友華[31]使用數學模型計算了人口紅利因素對我國人均生產總值增長的貢獻,結果表明2006年人口紅利的貢獻為13.36%。楊成鋼[9]運用計量經濟模型測算1990年后我國人口紅利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結果顯示1990~2000年間貢獻率總體處于較高水平,但2001年后人口數量紅利的貢獻率呈下降趨勢,尤其是在2010年后下降明顯,之后人口質量紅利替代了人口數量紅利。
1.實現條件。在一些新興的工業化國家中,特別是東亞國家,其人口轉變與高速經濟增長之間具有強相關性[32]。雖然人口轉變釋放了大量的勞動力,但這并不意味著人口紅利可以自動實現。通常只有在一定的社會經濟條件下,具備適當的政策制度,人口機會窗口才會開啟,也才有可能將潛在人口機會轉變為現實的經濟紅利[15]。
有關實現人口紅利的條件,國內外的學者從政策的角度進行了廣泛的討論。Mason和Lee[3]認為,東亞國家人口紅利的實現是政策環境發揮了重要作用,包括大量的就業機會、高生產效率、高儲蓄水平、良好的投資環境、人力資本的投資和積累。Bloom、Canning和Sevilla[22]認為重要的政策包括:公共衛生、計劃生育、教育、增強勞動力市場靈活性、貿易開放和儲蓄等。陳友華[31]也認為人口紅利并不必然促進經濟增長,它的實現需要創造有利的條件,包括一些宏觀條件、經濟和生育政策,以及人力資本政策等。蔡昉[33]認為人口紅利的實現除了需要具備有利的人口結構,還需要適合的政策制度配套。如果沒有充分利用人口紅利政策,勞動力就會出現大量剩余,從而造成大量失業或就業不足,甚至會出現“人口災難”。陳岱云和張世青[34]認為人口機會窗口并不一定轉化為人口紅利,人口紅利的開啟既需要人口機會窗口這一必要條件,也需要其他社會經濟條件,如勞動力參與市場勞動的意愿、完善的社會保障制度、公平競爭的勞動力市場制度,以及保障勞動力自由流動的制度。
在第二次人口紅利概念的基礎上,學者們也進一步探討了第二次人口紅利的實現條件。Mason和Lee[3]認為第二次人口紅利與第一次人口紅利相似,兩者的實現依賴于有效的經濟政策。張學輝[35]認為,第二次人口紅利是傳統人口紅利中通過儲蓄機制完成的部分。第一次人口紅利具有勞動力無限供給的特征,正是因為擁有豐富的勞動力,才彌補了資本報酬遞減對經濟增長的負面影響。當第一次人口紅利消失后,老年人口隨之增加,人口撫養比不斷上升最終導致老齡化程度加深。進入老齡化社會后,實現第二次人口紅利需要具備四個重要的條件,即加大人力資本投資、促進老年人口就業、提高老年人口收入和消費力、努力提高人口的預期健康壽命[36]。我國第一次人口紅利正逐漸減少,在收獲第二次人口紅利時難度加大,更多地需要依賴人力資本積累及制度改革[37]。蔡昉[4]認為與第一次人口紅利相比,實現第二次人口紅利的條件要求更高,需要教育、就業、戶籍及養老保障制度的改革。
2.變化趨勢。第一次人口紅利具有時效性,減弱和消失是必然的,學者們普遍認同我國的第一次人口紅利正在逐漸減弱。郭晗和任保平[38]將人口因素納入穩態增長的公式中,以此測算人口紅利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結果顯示我國于1987年進入人口紅利期,人口紅利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由負轉正。老年撫養比的上升導致人口紅利在2010年出現拐點,之后持續下降,與此同時老齡化不斷加劇。改革開放后,人口健康狀況的持續改善及受教育水平的普遍提高導致人力資本水平不斷提升。創造第二次人口紅利的關鍵是提升各年齡段人口的人力資本水平,尤其是老年人口,從而提高老年人口的勞動參與率[36]。相關數據顯示,未來10年高中及以上文化程度的老年人口數量將大幅增加,人口紅利也將從數量型走向質量型[39]。原新[40]認為我國數量型人口紅利正在減弱,但仍然存在,同時質量型紅利正在增強,所以我國正處于同時收獲數量型紅利與質量型紅利的機遇期。
人口紅利對經濟增長的影響是學術界研究的熱點之一,本文在對國內外文獻進行詳細梳理的基礎上,發現自21世紀初提出人口紅利的概念后,學者們對人口紅利的概念逐漸達成共識。本文發現改革開放后,我國的人口年齡結構發生急劇轉變,通過破除一系列政策制度障礙,并實施勞動力轉移、經濟政策及體制改革、教育體制改革和健康政策等,我國收獲了第一次人口紅利,實現了經濟高速增長。然而,人口紅利并不能長期存在,在勞動年齡人口步入減少通道、撫養比不斷上升的不利人口結構下,我國的第一次人口紅利逐漸減弱。當前我國正處于人口老齡化加速發展的階段,以人力資本和低齡老年人口供給為依托的第二次人口紅利機會窗口正在開啟,然而收獲第二次人口紅利還存在一定的難度,不僅需要依靠人力資本積累,更需要深化教育、就業、養老保障等政策制度的改革。
在我國從人口數量優勢轉向質量優勢的關鍵歷史節點上,雖然第一次人口紅利正在減弱,但仍然存在;與此同時質量型紅利正在增強,所以未來在如何保持數量型人口紅利或延緩數量型人口紅利的減弱速度,全力挖掘、釋放第二次人口紅利領域還存在較大的空間:第一,緊密結合我國經濟和人口紅利的現狀與問題,探討在進入老齡化社會和經濟增長新常態以后,尤其是老齡化深度發展階段,如何合理統籌運用延遲退休、鼓勵生育、深化教育改革與城市農村戶籍制度改革,完善社會保障制度,大力發展老年經濟,深入推進科技創新、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全要素勞動生產率提升和完善各類改革的配套保障政策等,努力保持數量型人口紅利對經濟增長的拉動作用,全力挖掘并釋放質量型人口紅利,保障我國經濟增長水平保持在合理區間。第二,依據人口紅利的內涵,探討第二次人口紅利的本質及其對經濟增長影響的內在形成機制。第三,從實現人口紅利的角度,具體分析收獲第二次人口紅利需要的有效政策制度。第四,基于人口紅利的演變規律,分析第二次人口紅利的變化趨勢及測算第二次人口紅利對經濟增長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