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雄勝(博士生導師),熊焰韌(副教授),熊筱燕(教授),張 影,毛澤洪
20世紀末我國全盤引進西方現代財務管理知識,當時并沒有公司治理方面的內容。如今,公司治理已成為現代財務管理的基礎。有充分的理由懷疑:我國目前流行的財務教科書的基本知識,是否真實反映了當代財務管理實踐?能否滿足未來社會經濟發展的現實需要?例如,目前財務理論以及研究,都繞不開委托代理理論,這似乎已成為破解財務諸多難題的萬能鑰匙,但是不難發現,委托代理理論在許多現實問題上并不具有很強的分析解釋能力。在現實世界,對于人類與自然、人類整體與各個個體應該是什么樣的關系問題,存在著諸多認知分歧,導致個人的行為具有短期化與個人利益至上的特點。西方文明總體上表現為“個人自由與財富至上”的世界觀,即在整體與個人的關系上,個人屬于決定性因素。但在現實中,個人是一個嚴重缺乏確定對象的概念,個人必然以你、我、他的形式存在,那么,個人自由與財富至上中的“個人”,是你,是我,還是他?何況“我”,還有自我、本我、超我之不同含義。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個人概念,而他們的利益立足點迥異。因此,以“個人主義”為制度基礎,現實中往往不僅對人類整體產生副作用,更直接表現為對“我”“你”“他”的利益均可能產生不利影響。如此,從整個社會看,每個人事實上都只能是代理人,根本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委托人,從而圍繞委托代理制度的各種研究,都無法真正解決人類社會經濟文明進步的實現機制問題。在只有代理方沒有委托方的社會,每個人事實上都將成為人類整體以及社會文明的敵人[1]。這樣的矛盾,在公司以及整個社會經濟領域,都表現得極為突出。公司作為人類自己創造的制度,本來承載著人類寄予的希望,而這種希望經常被具體存在的各個企業所遺忘甚至違背。公司治理,正是在這樣的現實背景下成為整個學界異常關注的話題。
公司治理是一個微觀性質的經濟與管理問題,也是一個與整個人類社會經濟文明進步直接相關的重要問題,正確認識并深刻理解公司治理問題,涉及宏微觀經濟的方方面面。人類生存與發展的各個方面,都有賴于公司的積極作用。為了統一大家對公司治理的基本認識,首先需要把公司的存在與發展看作人類社會經濟文明進程中的自然進化現象。如此,公司為什么存在以及公司治理是什么,就變成具有相對確定位置和具體形式以及基本功能結構的問題,從而使我們的討論議題在對象把握與具體內涵方面,具有了可證偽性質。簡言之,公司(一開始為企業)產生的基本動因,是為人類提供滿足自身生存與發展需要的生活以及生產資料。
公司到底是什么時候產生的?一開始的公司是什么樣子?這不構成我們現在必須弄清的問題。最起碼從財務與會計學術層面看,這兩個問題并不是非要明確不可的問題。但是,“公司為什么存在”卻是研究公司本質問題的起點。對于公司這樣一個已是常識性存在的法律實體,我們必須明白,人類社會創造公司制度究竟是為了什么?即人類是為了解決什么核心問題而建立公司?
對此,約翰·R.康芒斯[2]在《資本主義的法律基礎》一書中,直接引用了美國當時首席法官馬歇爾的說法:公司是“一個人為的人,它是看不見的、無形的,而且只存在于法律意圖之中。因為它純粹是由法律創造的,所以它只具有特許它創造的規章所給予的那些特征,有的是明文規定的,有的是通過它的存在而體現出來的……其中最重要的特征就是永存性”。他非常明確地給出結論:所有公司存在,都必然具有一個“共同的目的”才具有生命力,任何經營業務本質上都是為實現共同目的而發生的集體行動(公司行為)。但康芒斯沒有明確公司的共同目的是什么,只是描述了公司是“把總收入在成員間分配的同時,也提供了一個共同獲得總收入的期望”。而共同獲得總收入的期望,完全取決于市場,一旦不為市場接受,則希望必然落空。他進一步認為,公司不論公、私,都由自然人運行,這些公司員工,毫無例外具備雙重人格,即公司利益屬性的人格與個人利益屬性的人格,兩者由于公司組織與規章而結成“持續經營體”,產生了決定公司各種具體行為的“集體意志”。康芒斯通過政治、工業和文化機構的實用規則,能力與機會,資產與負債,價值、分派、歸屬,繼續經營的工廠和繼續經營的業務等方面,生動地描述了公司作為“集體意志”,是一個怎樣的存在。透過這些客觀存在,挖掘了公司背后存在的深刻內涵,讓我們比較清晰地明白了公司是一個什么樣的存在以及這樣存在的原因。
令人不解的是,康芒斯只是對集體意志的四個基本面(義務、分寸、禁止、激勵)作了闡述,但對公司“共同的目的”始終未給予明確的說明。從而,其對描述過程為什么這樣的各種解釋,總是難以讓人完全信服。公司共同的目的,是正確回答公司“為什么存在”這一問題的基礎。只有對公司共同的目的達成共識,才可以最大限度地減少研究公司性質問題過程可能產生的各種來自基本認知方面的分歧,也能使討論公司本質問題有一個相對固定而具有共識性的基礎。因此,對于公司作為一個客觀存在的制度所必須具備的基本責任、職能和任務,應建立一個清晰而明確的概念。有關這方面的認識,對全世界所有公司都應該適用。康芒斯在研究制度經濟學時,有一個非常直接的感受,為我們從財務學角度深入研究公司“為什么存在”這一富有挑戰性的命題,平添了幾分信心。他認為,“實際上,制度經濟學的大部分論據和方法來自于企業財務領域”[3]。看來,從學理角度解釋公司范疇為什么能成立這一根本命題,已成為當代財務學界義不容辭的責任。有關公司的研究一旦在基本命題上達成了共識,則面對所有具體存在的各類公司,只要發現與公司基本命題相違背,那么就可以認為,公司的存在與人類對其基本要求產生了偏差。這種偏差可能表現在量(程度)的方面,也有可能表現在質(異化)的方面。對這種偏差的關注,引發了對公司進行治理的必要性,而這種偏差在現實中存在的客觀性、廣泛性、經常性,使公司治理具有了必然性和迫切性。問題顯而易見,如果對于公司產生的偏差不加控制,讓其自由泛濫,最后公司的發展肯定會辜負人類的基本期望,結果必然對整個人類社會文明進步產生越來越明顯和強大的反噬作用,甚至造成毀滅性的破壞。因此,公司治理意義重大。
綜上所述,理解公司治理概念,首先要解決公司為什么存在這個基本問題。我們討論公司到底要干什么,是從人類文明進步的角度來定義所有公司都應該具有的基本使命感。
在這方面,古今中外先賢們已為我們提供了極其豐富的理論成果。如亞當·斯密、卡爾·馬克思等,都是以公司作為一個具體存在去思考公司本質問題。因此,雖然他們提供的答案不一樣,但這只是因為觀察角度不同而已。公司本質問題,需要研究者徹底擺脫現實中自己熟悉的各類具體公司,從社會經濟文明進步的基本要求出發,揭示人類社會一開始建立公司制度的初衷。根據邏輯學的基本原理,任何針對事物本質的研究,必須超越該事物具體存在本身,挖掘決定該事物存在的基礎與時空歸屬,這樣才有可能正確認識事物的本質特征與功能屬性,從而對該事物進行科學的定義。如果以已存在的事物為研究對象,得出對該事物本質屬性的認識,基于此得出反映該事物內涵與外延的概念,則容易犯“同義反復”與“循環定義”的邏輯錯誤。卡爾·波普爾[4]的《歷史決定論的貧困》一書,之所以對學術研究范式產生如此深遠與巨大的影響,原因就在于其旗幟鮮明并令人信服地論證了:盛行于學界的古今先賢包括以上經典作家,以實際存在為對象研究事物內在規律性,存在著致命的學術缺陷。
因此,盡管目前有關企業本質的研究已有相當豐富且有影響力的成果,但總體上都存在著未能真正揭示公司為什么存在這一本質問題之不足。他們都揭示了公司存在的某些特征,而且有些特征確實具有廣泛性,但最終還是沒有從理論上正確地解決企業本質問題。公司本質問題研究,必須跳出公司,從人類社會經濟文明進步角度,關注公司作為人類創造的一種制度,是體現了人類社會經濟發展的哪一種基本需要,以及公司從人類社會那里接受了什么樣的使命。沒有這樣的前提,或者說這類問題的答案不明確,公司本質研究就成了一個好比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的話題。
1.公司偏差及其參照系。具體存在的公司會自然而然地產生各種問題,比如急功近利、投機取巧、盲目擴張、好大喜功等,這些問題對公司發展產生了極其不利的影響,甚至直接威脅到公司的生存。我們把這些可能比較廣泛存在于具體公司的問題,定義為“公司偏差”。這些偏差,任何公司都無法回避且必然產生極其不好的影響。因此,需要建立專門的防偏、糾偏與治偏制度。這就是公司治理。
問題的關鍵是,公司治理意義上的偏差,不是我們以往非常熟悉的那些經營管理偏差,比如預算偏差、成本偏差、質量偏差、效率偏差等,這些偏差因不同公司而異,具有個性特征。在解決這些經管偏差問題方面,一般不具有通用性原理,更多地強調特殊性與針對性并且方法難以簡單復制。但公司治理意義上的公司偏差,對于所有具體存在的公司而言,在問題內涵、表現方式以及具體后果上,具有大致相同的性質與特征,因此就有在糾偏層面形成共性原理的可能性,實踐中也產生了解決公司偏差問題的廣泛與普遍需求。由此進一步肯定了公司治理的必要性與重要性。
對公司偏差作出有效管控,是公司治理的基本目標,公司偏差就成了公司治理的對象。顯然,實踐中為了使公司治理在制度與具體效果方面獲得保障,公司偏差就不能停留于簡單的概念上。對于公司治理而言,首先必須明確公司偏差的基本結構、主要內容以及衡量標準,這樣才可使公司偏差在公司治理實踐中變成可觀察、可計量、可控制的對象,從而確保公司治理基本目標的實現。那么,公司偏差具有怎樣的基本結構與主要內容?要回答這一問題,需要明確一個可對照的參照系。這個參照系,必須源于對公司本質問題正確而深刻的認識。如前所述,人類社會對公司的基本期待是提供產品與服務以滿足人類追求美好幸福生活的需要。這是對公司本質問題的極簡理解,也可以認為是對公司使命最為概括而準確的表述,成為每個公司必須履行的基本義務。因此,這是對所有公司的一種共識性的基本期待。這樣的基本期待,不僅僅決定了公司一切行為的基本選擇標準,更為各個具體公司的各種行為過程以及后果規定了容許偏差的最大極限。
為此,在分析公司出現偏差的必然性的同時,還要構建判斷公司偏差的基本框架與結構。這也是我們學習和理解公司治理理論需要解決的基本問題。而解決問題的關鍵,是要找出一個相對可靠的觀察公司,借以考察出現基本偏差的整體框架與具體結構,從而為觀察、提煉、設計公司偏差基本框架與結構,確定相對可靠的參照系。基于此參照系設計出來的公司偏差定義、總體框架、基本結構以及指標體系,能相對完整、全面地體現人類社會經濟文明進步對公司的基本要求與期待,一定意義上也是一個公司對整個人類社會所作出的基本承諾,形成公司在所有活動中都必須遵循的核心條款。
那么公司的這種基本承諾是什么?與社會期待是什么關系?首先要選擇比較恰當的參照系。研究者在選擇相對可靠的參照企業時,就把目光投向了美國第一代最成功的企業家群體,并選取其中最成功的一位——美國鋼鐵大王安德魯·卡內基,以其臨終前對“企業崇高”之具體內涵的理解,作為我們確定公司偏差觀察框架與基本結構的主要參照系。該參照系并不是對公司本質認識抽象概念演繹分析的結果,而是一個成功企業家臨終前對奉獻于公司事業那種無怨無悔、刻骨銘心的價值認同,具有現實層面的可操作性。當然,這樣的參照系應該代表了現實公司履行使命所能達到的最高標準,以此為參照系建立公司治理觀察、計量、管控公司偏差的基本框架結構,可以為公司治理提供一種先進適用的工具手段。以此為基礎判斷一家公司到底經營得好不好以及該公司偏差的程度與水平,從而有的放矢地改進公司偏差,不斷提高公司治理水平。按我們的設想,這樣的公司偏差觀察框架,既是標準結構,也包括可計量的指標體系。這樣,在公司治理實踐中,公司偏差就完全是一個可觀察、計量并精準管控的對象,衡量一家公司的治理水平、成效與質量,就有了具有一定通用性的評價標準體系。
《財富的福音》[5]中披露了很多卡內基對其終身從事的公司事業的感慨,我們只能對其做一個簡單的概括性提煉,以期為設計公司偏差框架結構建立起具有直接參考價值的參照系。
概括卡內基對“公司崇高”一再強調的幾個要點與核心內容,公司使命即企業本質的具體體現,主要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第一,提供滿足人類生存與發展需要的產品和服務。這種產品和服務可以是物質的,也可以是精神的,表現為有形的和無形的兩種形式。第二,提供就業機會。讓人們有工作干,能掙到工資,可以養家糊口、安居樂業。第三,向政府繳納稅收。讓我們每一個人有基本的公共資源和公共服務保障。第四,為人類社會的文明進步,貢獻具有標桿意義的員工與文化。以上四點可以為探索“觀察公司偏差基本框架結構”提供可靠依據。
卡內基對于公司使命的上述感悟,是西方有關企業性質、目標、行為的較為深刻的一種認識。這一點,也印證了一個簡單的道理:對公司使命感以及公司本質能做出相對精準認識并擁有話語權的人,必定是具備豐富的公司事業經歷,而且經受過很多成功與失敗的重大考驗,最終還能總體意義上實現公司經營成功的企業家。只有這樣的企業家,才能對公司的使命由衷地產生最具本質意義上的體驗。當然,能有這樣經歷和體驗的企業家,在能力、精力、情商、悟性等方面都具有卓越的表現。在這方面,卡內基無疑是整個企業家群體中的佼佼者。對企業本質形成真理性認識絕非易事,只有親歷了事實全過程,才有可能感悟事實。企業家恰恰是親歷事實的一群人,而最成功的企業家對這種事實的經歷會更全面。因此,卡內基對企業使命的感悟,到目前為止是相對比較完整的一種認識。
2.公司使命的實踐框架。公司使命比較務實的內容,可以概括為四個方面:要有產品和服務;要有就業人數;要有稅收貢獻;要有文化貢獻。對每一種貢獻都可以建立觀察指標予以衡量,這樣就形成了一個衡量企業使命達成狀況的框架結構。為公司治理設計公司偏差觀察分析框架結構進而建立計量指標體系,輔之以規范的綜合評價方法,就可以建立公司治理定量化管控機制。
第一,現實中公司肯定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個個具體的公司。眾多的公司提供的產品和服務千差萬別,但從本質上講,所有公司的產品與服務必須為人類的生存和發展所需要。作為具體的公司,首先需要有明確的產品和服務,那么銷量、市場占有率、銷售收入、品牌聲譽及產品覆蓋程度等,都是衡量公司產品與服務滿足人類生存與發展需要程度的具體指標。
第二,對社會而言,公司雇用人數肯定越多越好。企業的員工規模越大,對社會的貢獻就越大。公司員工規模,本來就是市場機制作用的結果。只有企業產品擁有市場前景,員工待遇好且得到足夠尊重的公司,才有可能吸引并接納更多的員工。因此,員工人數、員工薪酬、高管薪酬、員工創新與貢獻激勵金額、員工崗位技能投資、員工平均年齡、員工高學歷比重、員工平均工齡、員工流失率、員工科研成果數量、員工獲社會獎勵榮譽比例、員工受刑事追究人數比例等指標,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公司對員工履行責任的狀況以及對員工的吸引力。
第三,公司稅收十分重要。公司上繳的稅收總額、繳稅額占銷售收入的比重、繳稅額占利潤比重、人均繳稅額等指標,體現了公司對整個社會發展所作的貢獻,也是公司本質要求的重要組成內容。在公共資源和公共產品的定義與范圍方面,各國存在著很大差別。不同定位的政府,雖然稅收及財政存在著不同的口徑,但都有著對公司稅收巨大而強烈的需求。從這個意義上講,一個企業存在的價值,也體現在它所繳納的稅收上。公司提供稅收越多,對公共產品、公共資源、公共服務的支持力度也越大,人類社會的健康發展就具有越來越充分的保障。公司為政府貢獻稅收,是自身使命的應有之義,繳稅越多,對社會發展而言貢獻越大。
第四,必須在文明進步層面塑造公司文化和培養員工。這是公司在整個人類經濟文明進步中發揮積極作用的聚焦點。員工的見義勇為,企業與員工的社會捐贈,環保支出,研發支出,新材料、新能源與新工藝的開發,公司各種國家與國際質量獎,企業專利數,公司并購,綜合能耗指標,碳排放指標,全要素生產率,公司廣告費,公司應收應付賬款比率,經營現金流量占營業收入比率,公司逾期還債數額,公司產品質量與環保涉訴率,公司債兌付違約指標,公司股利支付水平,公司市凈率,公司市盈率,供應商前5名采購占比,供應商行業排名前5采購占比,供應商前5名穩定率等,均反映了公司從文化和員工以及社會責任方面,多大程度上履行了對人類社會所作出的基本承諾。
如果在以上四個方面建立改進公司偏差的觀察框架及指標體系,實時取得指標數值,運用綜合評價方法就可以對公司偏差作出有效的預測與糾正,從而為公司治理實現基本目標提供簡便、實用、有效的工具。將這樣的框架真正運用于公司治理實踐,則公司有效管控與可持續發展就有了實現的可能。
1.有限理性與公司偏差。基于以上認識,本文進一步認為,公司治理就是基于以上四個要素組成的具體框架,定期或不定期地對公司進行檢驗,確定公司偏差存在問題的總體情況與具體表現,然后有的放矢地開展糾偏工作。建立公司治理框架結構后,一個公司經營得好壞與否取決于這四個方面能不能真正地通過檢驗。社會應該建立一個制度,以滿足經常對企業進行動態檢查的需要;在企業內也應該建立常態化的自查制度,讓企業時刻自我檢討,能動地改善生產經營管理,從而在這四個方面不至于產生一些為社會文明進步所不能容忍的偏差。這樣一種制度,對于公司的健康成長以及整個社會經濟的文明進步都具有重要意義。
公司治理就是把企業在這四個方面可能出現的偏差,控制在社會與自身能接受的狀態。從而每一個公司的存在,其自身追求的價值與社會期待價值,在基本方向上就自然保持了一致。若缺乏有效的公司治理制度,公司發展得越多、越快、越好,有時候對社會產生的危害可能越大。中外公司在這方面的例子比比皆是。只要我們看看《公司帝國》[6]與《當公司統治世界》[7]以及透過美國安然公司案例,就知道一些公司在取得巨額利潤的同時,給社會帶來了極大、極長期的災難。其根本原因,是目前公司的經營管理事實上建立在公司個體與短期利益至上、與社會整體利益存在嚴重沖突基礎之上。在這樣的背景下,公司治理就變得非常必要。
目前的公司理論指導下的實踐,自然產生了公司偏差。某種意義上,公司偏差是簡單粗暴的公司理論指導下公司實踐的必然結果。目前的公司理論奉行極值原理,即最大最小化理論,其假設前提是人類完全理性,但事實上人類只是有限理性。西方有限理性對現有的理論體系產生了嚴重沖擊,也可以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貢獻,從而構成了管理學與經濟學的實質性差別,也造成了現實經濟與理論經濟的差別。經濟學講求最優化,追求最大最小,但在管理學上找不到最優以及最大最小的概念,其追求的是滿意、恰當、合適。財務、會計、審計,是實際管理系統的有機組成內容。所以,目前建立在經濟學理論基礎上的財務理論,以利潤、股東財富、公司價值為目標,都以最大化為行為準則,與管理學倡導的滿意氛圍極不協調,亟需改革。公司治理,應該是財務管理實現從經濟學思維轉向管理學思維的突破口和轉折點。
從整個人類文明發展史出發,再落腳到理解公司本質這個具體理論問題上,應該承認,在理解公司偏差時首先要建立起一個清晰而實用的分析框架。建立分析框架的前提是對公司偏差存在的客觀必然性以及基本內涵,形成明確的認識。人類社會經濟文明進步的基本要求,是讓公司偏差保持在不至于對人類的文明進步產生危害這樣一種狀態。這就是有限理性理論在財務管理理論中的具體應用。
2.有限理性的具體內容。有限理性從信息、認知、意志力三個方面,對公司經濟活動產生影響,從而體現在反映公司偏差標準框架的各項具體指標水平的變動上,為公司治理明確了方向與發揮功能作用的力度。
第一,信息的有限性。每個人對所接觸的任何對象相關信息的了解,總是不充分、不全面的,也不可能深刻,因此是有限的。我們掌握信息的有限性,幾乎是常態。人類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和所掌握的信息,尚處于碎片化、片面化狀態。無論是從歷史還是現實的角度來講,不論是從某一個時間窗口還是從某一個空間的橫截面來看,我們所學的理論和所擁有的信息都是有限的。信息的有限性,導致對同一個事物,不同的人或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場景下會出現理解與行為上的偏差。這種偏差的存在非常正常且經常,這是由信息有限性決定的。
第二,認知的有限性。認知的有限來自于以下兩個方面:一方面是每個人世界觀的局限性。在世界觀、意識形態方面,人與人之間肯定存在著不一致。人的認知往往具有選擇性,這種選擇性取決于世界觀。世界觀的局限性就帶來了人的認知的局限性。另一方面是學習、理解、運用知識能力的局限性。知識本身在反映客觀世界的能力上有限,再加上人們學習、理解、應用能力的有限,以及個人經歷、經驗的不同,最后導致在現實生活中,不同的人對同樣的人和事會產生不一樣的認知。這也是認知的有限,通常表現為偏聽偏信進而偏見。
第三,意志力的有限性。人都是有意志的。我們的個性、我們的自由、我們的堅持與放棄,這些貫穿每個人終身的品質都來自于我們的意志。每個人的個性來源于意志力,而人的意志力有差異和局限性。具體而言,每一個人都毫無例外面對三個殘酷的現實。一是生命的有限。死亡的不可避免,帶來了人類行為的普遍短期化。強大的人在有生之年創造輝煌,弱小的人渾渾噩噩虛度人生。這是生命的有限性。二是崗位的局限。如果局限于財務與會計崗位,就只能站在部門和學科立場上去看財務會計面對的一切問題,結果發現財務會計與生產、質量、市場、人力資源等都有矛盾分歧,而董事長、總經理則會認為,企業做得好不好并不取決于財務會計,而是取決于市場、生產、質量以及人事,實體才是根本。所以,我們往往局限在自己這個角度,盡職盡責做了很多事情卻不被理解,從而產生怨氣。其實這樣的心態實在不應該。一個成功的財務會計,在企業中應該讓每個部門都覺得離了你工作就不踏實,有了你的支持其工作才有信心。但要實現這一點,就要求我們克服崗位、行業的局限,樹立并踐行業財融合的理念。三是個體利益的局限。現實中做選擇往往以對個人是否有利為唯一標準。但是對個人有利的事情,不一定對部門有利,對部門有利的并不等于對企業有利,對企業有利的并不等于對民族國家有利。總之,生命的有限、崗位的有限和個體利益的有限,決定了人的意志力的有限,從而決定了人的行為很難達到完全理性狀態。
3.公司治理的糾偏。明確了公司偏差觀察計量的框架與指標體系后,可以按照框架與指標體系完善公司會計制度。會計提供滿足公司治理需要的各種必要信息,成為公司治理順利實施并發揮功能作用的基本依據。每個具體的公司應建立偏差的調控體系,以保證實際出現的偏差在可接受程度之內。原則上,公司對自身出現偏差的可接受程度,以人類社會經濟文明進步所能容忍的程度為極限。對具體公司而言,公司偏差離人類文明進步的容忍極限越遠越好,因為這意味著公司經濟活動離人類文明進步的要求越來越接近。盡管不能完全消除公司偏差,但通過公司治理使這種偏差不至于越來越大,這充分體現了人類文明進步對公司的內在要求。進一步,可以視公司為現代經濟要素謀利平臺。市場經濟發展到現在,已完全演化為貨幣或金融主導的市場,所有生產要素都被納入市場機制,謀取貨幣收入成為唯一目標與行為動力。作為公司經濟活動的三個基本要素——人、財、物,均已獲得了要素所有者身份存在于公司實踐中,并對企業各項經濟活動發揮各自的功能。在整個市場平臺上,各生產要素與企業事實上形成了動態的雙向選擇關系:企業以成本最低(相比可供選擇的同類要素)為要素選擇標準,要素以收入最大(相比可供選擇的同類投放機會)為選擇標準。如此,財的所有者是股東與債權人、客戶,物的所有者是材料與機器設備以及生產技術的供應商,人的所有者是員工(管理者與生產者)。他們分別為公司提供財務收支的功能,采購、生產與銷售功能,組織管理與勞動作業功能。公司把這些分散在各自市場上的要素,按市場準則實現有機組合,從而形成了現實生產力主體。公司的具體實踐活動,本質上是與這三大所有權之間分別進行等價交換,從而使所有者經濟利益如愿實現。這一過程,既體現在公司與各生產要素在各自市場上討價還價,也體現在公司經濟活動中各生產要素所有者之間利益與共的密切合作,還體現在以公司為主體,與產品(服務)市場以及資本市場其他公司進行市場競爭,從而最大限度地實現全體生產要素所有者的整體利益。
在生產要素市場(勞動力市場、金融與資本市場、生產資料與消費資料市場)上,這三個要素所有權也面臨同類要素的競爭。這樣,各要素分別存在競爭市場,企業為各要素市場提供公平競爭機會(要素選企業),又為各要素提供組合機會(企業選要素)。如此良性互動,形成了與現代企業制度高度匹配的市場經濟。通過企業與市場借助于“交易定價機制”的持續互動,宏觀經濟的短缺(引導企業擴張,要素供應不足)與剩余(企業萎縮,引導要素能力提升)問題得以自然緩解,經濟有可能實現動態均衡發展。公司治理,不僅包括對內部要素的優化組合以減少公司偏差,還通過在各要素市場上,與各生產要素所有者的互動優選,使公司擁有的各種具體生產要素具有有利于減少公司偏差的品質,從而使人類文明進步內在要求成為內生于公司機體的基因。不難看出,這樣的公司治理,只有通過財務管理才能更好地實現目標。總而言之,人類文明進步對公司的內在要求,歷史性地落在了公司治理制度身上。公司治理要履行該使命,在公司現有制度框架內,只能借助于財務。于是,財務成為公司治理的核心、基本、主要抓手。
我們把公司治理作為現代財務管理的一個基礎知識來介紹,這是由現代公司制度的基本格局和本質特性所決定的。因為公司本質上是資本實體,公司治理的內容必須通過資本這條線才能融入公司的方方面面。公司資本這條線就形成了財務,怎樣才能真正有效地把公司治理基本理念(以框架與指標體系為具體內容)落到實處,成了財務管理首先需要解決好的基礎問題。如果對公司治理基本面不了解,那么對現代財務管理很多具體問題的討論與研究就變得非常抽象,而且運用于實踐時可能不得要領。由此,公司治理構成了現代財務管理的出發點與歸宿,公司治理理論成為現代財務的基礎理論。
公司出現偏差的必然性,導致了公司治理制度存在的必然性。公司治理能成為制度、成為知識,是因為隨著公司制度的普及,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了諸多本以為不可能存在的問題,而且這些問題日益普遍且嚴重,以至于危及公司制度本身。公司產生與發展過程中,出現了很多不能理解甚至不可思議的問題,所以導致我們懷疑現有的公司制度本身是不是存在實質性的缺陷。透過這些表象問題,我們發現原來所有具體的公司在基本層面徹底偏離了人類社會一開始為公司制度奠定的基礎,或者說公司已徹底偏離了所應承擔的基本使命。公司制度亟需有一個非常有效的糾錯糾偏管控機制,公司制度的這種自我糾偏機制,就是公司治理。
公司發展歷史上,有很多本來很優秀的公司,后來卻做出了一些有違人類基本期待的行為,比如最原始的英國南海公司、曾經的荷蘭東印度公司。這些公司一開始都打著很神圣的旗號,信誓旦旦要為很多人謀利,但最后都給社會帶來了災難性后果。即使是長期被看好的公司,也未能擺脫現行公司制度的宿命詛咒,最典型的就是通用汽車公司。通用汽車CEO艾爾弗雷德·P.斯隆[8]以《我在通用汽車的歲月》一書,充分展示了自己職業生涯的輝煌成就,更總結了通用汽車公司之所以成功的經營知識,這些知識成為現代企業管理的標準框架。小艾爾弗雷德·D.錢德勒[9]在《看得見的手》這本書中,對于以通用汽車公司為代表的第一代成功企業家公司所提煉出來的經驗贊譽有加,這些經驗也成為現在我們書本與課堂上,管理理論的一些基本常識。這是通用汽車公司的偉大。但是,通用汽車公司進入21世紀以后卻破產了,最終依靠政府的保護才勉強活了下來。時任通用汽車公司副總裁鮑勃·盧茨[10]根據他在通用汽車公司的經歷寫了《績效致死》一書,非常憤怒地訴說了以財務為中心的通用汽車公司,是怎樣不堪地一步步走向死亡的。他說通用汽車的結局,完全是當代商學院培養了一大批白癡天才的杰作。他見證了通用汽車是怎樣在海量數據及其分析的忙碌中、在股東價值最大化的目標指引下自然而然地落入破產陷阱的。同一家公司,前后都使用杜邦財務分析,都以股東利益最大化為目標,斯隆可以把它做到最成功,但到盧茨時代就失敗了。為什么?只能說在斯隆的年代,公司偏差是控制在合理范圍之內的;在盧茨的年代,這種偏差已經超出了人類文明所能承受的極限。所以,前面通用汽車公司就成功了,后面通用汽車公司就成了社會經濟文明進步的破壞者。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我們對公司治理范疇的認識,嚴重滯后于公司實踐發展的現實需要,只是進入21世紀后美國因安然事件而出臺了《薩班斯—奧克斯利法案》,才引發了公司治理問題的全球性關注。但公司治理領域,至今還是理論繁榮而實踐冷清,財務學界對公司治理的研究以及相應財務理論與實務的改造,更是暴露著事不關己的麻木不仁!這樣的狀況必須改變。希望本研究能激發財務學界著力于公司治理理論,從而在財務學的發展方面取得一些實質性進步。
【主要參考文獻】
[1]西格蒙·弗洛伊德著.嚴志軍等譯.一種幻想的未來[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2]約翰·R.康芒斯著.壽勉成譯.資本主義的法律基礎[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3]約翰·R.康芒斯著.趙睿譯.制度經濟學(上冊)[M].北京:華夏出版社,2013.
[4]卡爾·波普爾著.杜汝楫等譯.歷史決定論的貧困[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5]安德魯·卡內基著.楊會軍譯.財富的福音[M].北京:京華出版社,2006.
[6]查爾斯·德伯著.閆正茂譯.公司帝國[M].北京:中信出版社,2004.
[7]戴維·C.科頓著.王道勇譯.當公司統治世界[M].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6.
[8]艾爾弗雷德·P.斯隆著.劉昕譯.我在通用汽車的歲月[M].北京:京華出版社,2004.
[9]小艾爾弗雷德·D.錢德勒著.重武譯.看得見的手[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7.
[10]鮑勃·盧茨著.張科譯.績效致死[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