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思文
“歲月失語,惟石能言”,這里的石即“巖畫”。
巖畫是在文字產生之前古代先民在漫長的歲月里運用寫實或抽象的藝術手法,在巖石上描繪或鑿磨刻制的圖畫,它忠實地再現了當時人們的生產、生活方式和社會風貌,蘊含著古代先民的文化和藝術創造力,反映了人類社會文明史和演進史,是“石刻史書”遠古時代的呼喚。
我國是巖畫大國,寧夏巖畫是我國北方地區巖畫的典型代表。
早在3萬多年前,就已經有遠古人類在寧夏這片土地繁衍生息了。在這之后漫長的歲月里,不斷有族群在此或定居或流轉,留下了不同歷史時期底蘊豐厚的各類遺跡,巖畫正是其中最具特色的一種。
巖畫,尤其是巖刻畫,“年代”與“族屬”問題通常難以得出準確結論。通覽我國北方的巖畫,時代跨度漫長、文化類型復雜、藝術特征多樣,又缺少準確的年代測定及文獻記錄,因此很難對創作年代及創作者的身份進行分辨。僅能從巖畫圖像所反映出的少量信息,以及文獻記載古代族群的活動地域、生活習俗等信息尋找蛛絲馬跡。

自寧夏巖畫發現以來,關于其年代的探究就從未停止。經過40多年采用不同方法和科技測年手段的不斷嘗試,學者們普遍認為寧夏巖畫大多數處于青銅時代至早期鐵器時代,大致相當于中原王朝的夏商至秦漢時期,是寧夏巖畫的興盛與繁榮時期,隋唐、魏晉之后巖畫開始日趨式微,最晚可至宋元、西夏時期。但關于寧夏巖畫年代的上限,仍然存在若干不同的觀點,目前還尚未有定論。有學者認為寧夏境內的巖畫,不乏史前時期原始人類的作品,可能起始于距今1萬年左右的舊石器時代晚期,甚至更早;也有一些學者認為其興起于距今1萬年以后的新石器時代,并提出巖畫上限在新石器時代早、中、晚期不同階段的觀點。
寧夏巖畫中有很多大型狩獵、放牧場景,以及大量的羊群、馬匹圖像,反映出這兩類動物在創作者的生活中尤為重要,充分說明巖畫創作者的生業模式與畜牧業文化息息相關。一些獨具特色的動物圖像與已知的匈奴人遺物上的圖案一致。同時也發現一些巖畫圖像旁有西夏文題刻,以及帶有佛教色彩的塔、蓮花圖案。因此,在沒有明確證據的前提下,我們只能說這些巖畫是不同歷史時期活躍在該地區的不同族群的作品。




據文獻和相關研究所述,歷史時期寧夏境內的族群的興衰罔替復雜而又多樣,先秦時期獫狁、羌戎、匈奴均在賀蘭山附近活動;魏晉時期則先后有鮮卑、柔然、突厥在此駐牧;至晚唐,又逐漸變成吐蕃、回鶻、黨項人雜居之地;公元1083年,黨項人在此地建西夏國;元滅西夏之后,蒙古各部族在此地繁衍生息,至明清仍以蒙古族居多。他們在這些見證歲月流逝的巖石上,留下了一幅幅質樸卻生動的畫卷,是他們文化、信仰、藝術的珍貴縮影。
這些留在堅硬巖石上的刻痕,歷經數千年流傳下來,絕不是簡單隨意之作,而是制作者日復一日的心血結晶,凝結了他們的情感與信仰,展現了他們的日常生活和對世界的認知。這些巖畫的功能,可從巖畫的內容和題材方面一窺究竟。
寧夏巖畫中最常見的題材是動物。在這些畫面中,有的僅由單獨一只動物構成,有的由幾只甚至幾十只動物構成。有些動物的表現形式很寫實,仿佛是古代先民在記錄日常所見到的場景;而有些動物的表現形式則并不普通,例如軀干以網格狀、螺旋紋、圓點等圖案進行裝飾,并非正常狀態下的動物形象,而是融入了創作者主觀意識的表達,學者們普遍認為這些圖案除了起到裝飾、美化的作用外,可能與崇拜、敬畏、祈求等思想的表達有很大關系。


展現各類人物活動場景的巖畫,也是寧夏巖畫中的重要題材,這些巖畫又有何種含義呢?與動物題材巖畫類似,這些展現狩獵、放牧、爭戰、交媾、舞蹈等活動的巖畫,恐怕也不僅僅是古代先民對族群活動的單純記載,而同樣融入了強烈的主觀意識。以交媾為例,這種題材廣泛存在于世界各地區的古代文明中,巖畫中尤為常見,表達出創作者的“生殖崇拜”思想,期望族群生生不息、繁榮發展。舞蹈題材更是寓意深遠,通常與“薩滿”等原始崇拜活動相關,而舞蹈本身,則成為一種用來與“神靈”溝通的手段。
寧夏巖畫中的人面像題材,更是體現了創作者復雜且詭譎的意圖表達。縱覽世界各地原始宗教的特征,我們從中能夠發現很多普遍性的信仰習慣,如對人體骨骼的崇拜——尤其是頭骨;對面具的崇拜和使用;對太陽的崇拜;對雙目的崇拜;對各類圖騰符號的崇拜等,這些均是“萬物有靈”思想的具體呈現。而不同類型的人面像巖畫,正是古代先民復雜的多神崇拜信仰體系的融合與微縮。



學者們通過綜合歷史學、宗教學、民族學等多種角度的分析,對巖畫的功能有以下解釋:一是作為“石刻史書”,用來記事與傳播知識,他們把自身的生產與生活活動以圖畫、符號的方式在巖石上再現,與文字具有同樣的記錄作用,也是向其他人或后代宣揚、傳播自身觀念和知識的途徑;二是具有宗教性功能,用來祭祀與崇拜,寧夏巖畫中有多種關于原始信仰的內容,如動物崇拜、生殖崇拜、宗教崇拜、圖騰崇拜等等,這些觀念甚至在當今社會一些民俗文化中仍然流傳,這種將崇拜對象的形象“畫”在巖石上“進行膜拜”的現象,具有祭祀、祈禱等宗教儀式的意義;三是宣泄情緒,巖畫是一種特殊的藝術作品,無論以哪種形式“作畫”,創作巖畫的過程就是作者的情感抒發,正所謂藝術創作是人類為自身審美需要而進行的精神生產活動,是創作者在自身生活經驗不斷積累的基礎上,由靈感觸發的藝術表達過程,帶有很強的主觀審美創造,因此更多地表達了創作者的情感宣泄和創作欲望。
寧夏巖畫是古代先民杰出創造力的結晶。如果你前往實地近距離觀賞與感受巖畫,就會發現巖畫所處自然環境及地貌復雜多樣,既有險峻的懸崖峭壁,也有連綿不絕的荒漠戈壁,對于社會發展水平極其落后的古代先民,在這樣的條件下用簡陋的工具在堅硬的巖石上創作巖畫,需要付出今人難以想象的努力,充分反映出巖畫創作者非凡的創造力、堅韌的毅力以及創作巖畫的堅定信念。
寧夏巖畫是重要的實物圖像史料。古代先民用遍布山野的“石刻畫卷”,將他們在歷史時期的生活形態、民俗信仰、宗教意識、藝術審美等一系列信息記錄下來,歷經千年傳承,這些或清晰可辨或斑駁漫漶的刻痕,可彌補該地區文物、文獻史料不足的缺憾,為研究寧夏地區早期歷史、文化、藝術、宗教、族群等問題提供了大量翔實、直觀的材料。



寧夏巖畫是原始藝術的序章。從世界范圍來說,巖畫是人類早期遺留下來最主要的原始藝術形式,是原始人類對于客體的建構活動的成果和結晶,是人類審美意識和創作意識的起源。作為原始藝術向現代藝術演變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巖畫在人類藝術發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寧夏巖畫中不乏藝術精品,技法古樸稚拙,構圖匠心獨運,點、線、面元素的應用恰到好處,風格兼具寫實、形象與夸張、抽象,表現形式簡潔、大方卻凝練、生動,至今仍然給藝術創作者提供寶貴的素材和靈感。寧夏本土藝術家創作了許多不同形式的包含巖畫元素的作品,內容包括繪畫、舞蹈、工藝美術、雜技劇等。中國當代藝術家韓美林更是將自己的工作室建于賀蘭山下,近距離感受巖畫,創作出一系列工藝美術作品。
寧夏巖畫能反映該地區歷史時期自然生態環境信息。對寧夏巖畫的內容、題材等問題進行深入分析和比較,可以發現這些巖畫在一定程度上記錄了歷史時期寧夏地區動物種群、古代先民的生業模式等信息,對探討區域自然氣候、地理環境、生物種群變遷等問題有很大的幫助,具有重要的文化、科學、歷史價值。

寧夏巖畫是中華文明史發展進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一幅幅珍貴的歷史畫卷,生動又翔實地將幾千年來生活于此的不同族群的遷徙互動、文化交融現象記錄下來。這些精彩紛呈的圖像,為我們展現了歷史時期的寧夏,作為牧業文明與農耕文明過渡地帶,在賀蘭山與黃河的護衛和滋潤孕育的巖畫文明,是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的形成過程中的重要參與者。
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那樣,絕大多數巖畫是暴露于野外的,長期經受風霜雨雪的“洗禮”,遭受地質災害的威脅,以及各種人類活動的影響,因此一些巖畫不可避免地被破壞、甚至消失,令人惋惜。為了改善巖畫的保存現狀,自治區政府多年以來一直積極采取各種措施,早在2002年,為了助力賀蘭口巖畫申遺,專門成立了銀川市賀蘭山巖畫管理處;2011年寧夏回族自治區第十屆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五次會議通過了《寧夏回族自治區巖畫保護條例》,這是全國第一部巖畫保護方面的地方性法規,為保護管理賀蘭山巖畫提供了法律依據;此外,自治區各級文物保護相關機構加大了對巖畫遺跡的重視程度,部分市縣相繼出臺相關的保護規劃,重要巖畫點基礎性保護設施不斷完善,環境整治工作成效顯著,日常巡視監管力度不斷加大,公眾的文物保護意識不斷加強,巖畫遺跡安全形勢總體保持平穩。

近年來隨著數字信息技術的快速發展,相關技術手段在文物及文化遺產的保護利用方面被廣泛應用,收效良好的同時,在宣傳中華文化價值、樹立群眾文化自信等方面也有很好的促進作用。數字化技術在我國巖畫保護中也有所實踐,如廣西花山巖畫、云南滄源巖畫、內蒙古曼德拉山巖畫和桌子山巖畫等,都已積累了用數字化技術對巖畫資料進行高精度采集和儲存的經驗基礎,寧夏賀蘭山巖畫的相關工作也已經開展起來,寧夏巖畫研究中心、銀川市賀蘭山巖畫管理處等機構均對自治區內重要巖畫點進行過數字化采集。尤其是2020年,賀蘭山巖畫管理處與相關機構開展的“賀蘭山巖畫區域測繪與本體數字化留存項目”,在精細化留存賀蘭口巖畫點巖畫資料的同時,還完成了多元數據管理系統的構建和三維展示系統的研發,對巖畫數字信息的儲存、管理、研究、應用、交流等方面有極大的幫助,同時也可以隨時掌握巖畫的空間信息,直觀了解巖畫現狀,包括損壞情況、分布狀態、丟失的巖畫信息等。今后,寧夏境內其他重要巖畫點的數字化工程也將有序展開,在巖畫資料數字化留存的基礎上,巖畫大數據庫、巖畫數字博物館等項目的建設指日可待。



在國家和政府的大力扶持下,寧夏賀蘭山巖畫景區于2000年正式對外開放,經過20年的不斷完善和開發,如今已成為國家4A級景區,吸引了大量國內外游客前往觀光,已然成為寧夏文旅對外宣傳的“旅游名片”。近些年來,景區內又增設了中國唯一的巖畫專題博物館——銀川世界巖畫館,以及展現了原始藝術與現代美學交融碰撞的韓美林藝術館,更是為寧夏巖畫的展示和利用起到了良好的宣傳推廣作用,在文旅融合的背景下,積極助推寧夏文旅事業蓬勃發展。

隨著故宮、敦煌等文博類系列文創產品的“走紅”,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文物、關注歷史、關注中國傳統文化,對樹立群眾文化自信有極大的幫助。寧夏巖畫的相關文創產品也受到了大家的關注。2019年,在國家文化和旅游部非遺司的指導下,由寧夏文化和旅游廳主辦的“傳統工藝+巖畫”研修班,在探索傳統手工藝與巖畫文創未來的發展方面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在此次培訓的展示活動中,參展的作品包括剪紙、刺繡、泥塑、賀蘭硯雕刻等多種寧夏特色傳統工藝門類,也包括融合寧夏巖畫元素創作的旅游紀念品、日用品等,產品樣式和品類更加豐富,創意也更加新穎和巧妙,是一次重要且有意義的嘗試,也是激活傳統文化創作力的一次生動實踐。如今,有更多設計巧妙、工藝精良、用途廣泛的巖畫類文創產品面市,相信巖畫的豐厚文化底蘊會在未來創造更多的價值。

巖畫為寧夏這片豐饒土地增添了神秘的藝術氣息和多彩的文化內涵,這些或寫實或抽象、或樸拙或精致的刻痕,在滄海桑田的變幻中沉默靜待,任君解讀,也正所謂“歲月失語,惟石能言”。
(本文專業指導:李彤,中國巖畫學會常務理事、原寧夏巖畫研究中心主任、文博研究員、《巖畫研究》主編指導。圖片主要由寧夏巖畫研究中心提供,個別圖片為寧夏畫報社圖片庫資料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