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揚陽[中山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珠海),廣東 珠海 519000]
俄語詞典中對“花園”這個詞這樣定義:“種植喬木、灌木與花草的地段?!标P于人工建造的、以植被和山水為主體的“花園”,俄羅斯學者利哈喬夫曾經專門寫作了一本《花園之詩:花園——公園風格的語義學探究》,從語義學和文化研究的角度探討“花園”之于人類文明的意義。在書中他特別強調:“認為風景性的,尤其是浪漫主義的園藝學只是對自然的模仿,這種觀點是不正確的?!彼€以法國的一本書《花園》為例,指出“花園是對大自然的革新”,園藝學是一門裝飾鄉村景象的藝術。英國學者西蒙·沙瑪也在專著《風景與記憶》中指出,所有的風景都首先是文化,然后才是自然。這兩種觀點從不同的角度,為我們考察文學作品中的風景與作家本人的情感和記憶之間的關系提供了理論依據:如果說作為實體的“花園”已經不再被簡單納入“自然”的范疇,那么以其為摹本創作的詩歌作品則攜帶了更多主觀和文化的印記,值得被探討。
格·伊萬諾夫1921 年出版的詩集《花園》即展開上述探討的、具有典型意義的范本。該詩集最先出版于列寧格勒,第二版在柏林出版時增加了一些篇目,共48 首。格·伊萬諾夫十分注重對完整詩歌世界的建構,這部詩集里的每首詩都與“花園”有關,所有的作品均涉及花園里的景物,表現抒情主人公在園中漫步時的情感與思索,從而構成了一個結構完整的世界。這部詩集與上一部作品相隔了五年,在這五年里俄國發生了一系列重大事件如第一次世界大戰、二月革命、十月革命等,然而伊萬諾夫的詩集并沒有涉及任何與歷史有關的事件。詩集也因此受到眾多評論家的批評,譬如尤·奧弗洛西莫夫曾尖銳地指出:“格奧爾吉·伊萬諾夫屬于那種外部形式優于內容的詩人。音樂效果、節奏與音符,而在這一切的后面空無一物、空無一物……”①就連一向對伊萬諾夫倍加推崇的勃洛克也同樣認為他像一個“躺在玻璃棺材里的睡美人”,認為:“他自己把自己藏了起來,但在我看來,最壞的是,生活把它藏到了某個地方,某個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②
隨著時間的推移,對《花園》的評價發生了重大的變化。當年那些與十月革命緊密相關的詩歌作品逐漸淡出了讀者的視野,而越來越多的學者注重從審美的角度,對詩集中透露出來的非意識形態成分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譬如,伊·鮑雷切夫在總結了所有當時評論家對《花園》的觀點之后,肯定了這部詩集的永恒意義:“在一個已經墮落的日常世界中,無論這個世界多么反復無常,多么新穎和不堪入目,總有一些心愛的永恒的斑點保留了下來:花朵、石頭、水、云彩,正是這些東西裝飾了‘拉丁語寫就的銘文’。一言以蔽之——美的存在?!雹廴缃裎覀兺ㄟ^梳理和總結現有學者有關“花園”主題的研究,相信可以獲得遠多于“冰美人”“空無一物”之類的藝術審美感受。
詩集《花園》中的許多詩歌創作于格·伊萬諾夫和他后來的妻子伊·奧多耶夫采娃戀愛之初。格·伊萬諾夫對真摯愛情的信仰,體現在他的詩歌創作之中。據學者瓦吉姆·克列伊德考證,這部詩集中的詩歌“每五首就有一首是以對女性的愛為主題”④。這里的女性,自然是指女詩人伊·奧多耶夫采娃。伊萬諾夫對這些表現愛情的詩歌十分看重,他曾經在紀念自己創作25 周年而出版的詩集中,收錄了這些愛情詩。在他的最后一本詩集(1958)中,他再次摘錄了其中的詩句“哦,你自己來說,難道我能夠/凝視著這片雪而不發瘋”作為這本書的引言。同時,作為對過去的回應,他寫出了這樣的詩句:
你沒有聽清,我也沒有重復,
那是在彼得堡,四月,落日的時辰,
光芒,波浪,石獅子,
來自涅瓦河的輕風
在我們后面把話說完。
在格·伊萬諾夫筆下,這種熾熱而令人焦灼的情感與花園里的景物交織在一起。某些花園里的要素恰到好處地適應了情感的擴張或節制。有些時候,這種感情的書寫甚至帶著某種諷刺的語氣。他既使用“純潔的雪”象征內心的茫然、不知所措,也會用“夕陽”表現一對情侶繾綣和依偎的時刻:
我親愛的,走過荒僻的道路,
我們筋疲力盡,坐在石頭上甜蜜地嘆息
芬芳的風纏繞著我們的頭發,夕陽
以清涼的火焰濯洗我們的雙腳。
“甜蜜地嘆息”“芬芳的風”“火焰”等詞烘托出十分和諧的氛圍,但值得注意的是,這火焰里帶著“清涼”而不是“溫暖”,仿佛在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冰涼的夜晚。這首詩的第一節同樣突出了這一點:“看吧,蒼白-蔚藍的天空被星星覆蓋,/而寒冷的太陽還在水上燃燒,/一條大路像云一樣通往西方/通往金色的,仿佛晚秋一樣的,赫斯珀里得斯的公園?!睗M含悖論色彩的“寒冷的太陽”構成了本節的一個中心意象。阿·拉祖莫芙斯卡婭認為:“格·伊萬諾夫在早期的抒情詩歌中實現了諷刺、鬧劇和溫柔的悲傷之間的平衡?!雹葜孕纬蛇@種印象,主要是由于格·伊萬諾夫在遣詞造句上很注意情感基調上相反的詞語之間的搭配組合,譬如他會在詩歌中摘錄梅特林克的作品“我愛著,愛著也在死去……”修辭上的擴張機制拓展了文本的形象空間,常常使人獲得一種“內容”之外的情感共鳴。
格·伊萬諾夫在描寫抒情主人公徜徉在花園里思考愛情時,傾向于捕捉“花園”與“感情”中微妙、難以言喻的瞬間,借助主客觀之間奇妙的結合領悟某種思想,這里依稀可以看到象征主義詩歌的痕跡。譬如“安靜,安靜。屏住呼吸。/在空曠的花園上方只有星星,/只有你心靈藍色的光芒”。“花園佇立在白雪的光芒里,/風兒摩挲著濕漉漉的呼吸沙沙作響。//我要和你談論最重要的東西,/那最可怕,最溫柔,/最不可避免的,我要向你訴說?!痹趯懢暗耐瑫r,讀者可以感受到詩人深邃的思辨。俄羅斯學者葉蓮娜·涅芙茲格里亞托娃考察20 世紀俄羅斯詩歌中的“花園”形象時,也特別提到了伊萬諾夫創作的這一特點,她認為:“在格·伊萬諾夫早期的詩歌中,某些形式化的純美感受已經與他成熟期發展起來的‘悲傷的清醒’結合了起來。”⑥
葉·亞庫諾娃在學位論文《格奧爾吉·伊萬諾夫早期抒情詩的獨特藝術世界》中總結出格·伊萬諾夫的一個創作習慣:他通常會把能夠代表整本詩集精神主題的詩歌作為全書第一首。根據這種觀點來看詩集《花園》的開篇詩歌:
你在哪里,塞利姆?你的扎伊拉,
哈菲斯的詩歌,魯特琴和月亮在哪里!
正午的世界殘酷的陽光,
只給心靈留下一串名字。
我的歌謠被憂慮灼燒,
不知道哪里是它憂傷的盡頭,
塞利姆墳墓上方的風
在哪里吹落東方玫瑰的花瓣。
顯然詩人在這里借用有關塞利姆的傳說,揭露了“死亡”的主題。在整部詩集中,關于“離別”和死亡的描述比較多,具體到“花園”中,主要體現在“花瓣凋落”“泥土”,以及“落日”等意象上面。有關“泥土”的象征在伊萬諾夫的詩歌中被反復使用,這個在花園中看似不起眼的存在,卻蘊含了花園隨著時間而無限榮枯的循環,伊萬諾夫希望借此表現“生存——死亡——復活”這一轉化過程。
沙沙作響的草葉使我不安,
因為草葉泛黃,玫瑰枯萎,
因為你寶貴的身體,哎,
也將化為野花和泥土。
就連關于我們的記憶也會消失……到那時
泥土在精巧的手指下面復蘇,
泉水第一次飛濺入
水罐金黃的、寬闊的瓶嘴里。
或許,另一個人會擁抱另一個姑娘,
在日暮時分,在相會的時段,在水井旁,
這時親愛的塵埃自赤裸的肩頭
滑落,發出聲響,碎成粉末。
這首獻給愛人的詩歌被“死亡”和“輪回”的預言籠罩?!澳嗤痢笔巧眢w最終的歸宿,但也是新生命誕生的依據。伊萬諾夫虛構了未來的一對情侶,與此時的他們構成了時間上的對位關系,而那“親愛的塵埃”指代的正是已經化為塵土的愛人,這樣一來,肉身的短暫、情感的永恒以及時間的流轉更替,都凝結在“泥土”這個意象之中。除了泥土,“落日”也是伊萬諾夫經常使用的意象。索科洛娃認為,在詩集《花園》中,落日最常見的語義是“死亡”。太陽落山的地平線是生與死兩個疆域的分界線。落日的象征生成了世俗存在短暫性的印象,這一象征與一切存在的滅亡相聯系。與“落日”相關的是緊張不安的情緒,如:“昏暗彌散開來。只有落日云霞的不安/染紅了大地的邊界”“落日在樹林之上。成群的牛羊穿過/一層輕盈的霧氣……/親愛的朋友,我什么都不需要,/我漫步到這里,要在此休息?!?/p>
我們重新回到上文提到的關于《花園》主題與俄國現實無涉的批評。學者阿利耶夫在研究資料匯編《格奧爾吉·伊萬諾夫的生活:文獻資料描述》一書中,也同樣提到了這一點:“《花園》中沒有與詩人生活年代歷史事件直接相關的話語,這件事似乎并不是粗魯蠻橫,而是假裝斯文。事實上它的確能夠引起憤怒:俄羅斯歷史上兩百年的彼得堡時期在所有人面前坍塌了,而格·伊萬諾夫在自己的書中帶著嘆息,開篇就寫起東方的魅力:你在哪里,塞利姆?你的扎伊拉,/哈菲斯的詩歌,魯特琴和月亮在哪里……”⑦不管同時代批評家的評價是否公正,但阿里耶的這個描述從另一個側面向我們展現了詩集《花園》與其他文學、文化之間的聯系:詩集中到處可見對希臘神話、東方文學等文本和符號的引用,也不乏與普希金等俄羅斯詩人作品的互動,從而在詩集內部形成了多文本互相闡釋的文學空間。
格·伊萬諾夫在創作初期曾經受到庫茲明、谷米廖夫等人的影響,從未來主義的寫作實踐轉向“阿克梅主義”。他的寫作逐漸追求簡潔與客觀,同時也表現出對以希臘文學為代表的世界文化的熱情。奧羅拉、波爾修斯、安德洛墨達,這些希臘神話中的眾神形象在詩集中獲得了新的闡釋意義。一方面與這些形象本身的經歷有關,另一方面也同希臘神話中的“花園”傳統產生了聯系。例如上文分析的詩句:“看吧,蒼白——蔚藍的天空被星星覆蓋,/而寒冷的太陽還在水上燃燒,/一條大路像云一樣通往西方/通往金色的,仿佛晚秋一樣的,赫斯珀里得斯的公園?!边@里的“赫斯珀里得斯”是希臘神話中的三位仙女,負責看守圣園中的金蘋果樹,也即后來引發“特洛伊戰爭”的金蘋果產地。這里,“通往西方的道路”即指代通往現實中的“花園”與神話中的“圣園”之路。
在伊萬諾夫的“花園”中,除了有東方歷史傳說、古希臘人物,還有他同時代的作家。譬如他曾經在詩中引用比利時劇作家梅特林克作品中的文字:
九月中旬的天氣
多變而嚴寒。
天空仿佛幕布。大自然
滿含劇院里的柔情。
每一塊石頭,每一根草莖,
都在輕微地晃動,
宛若梅特林克的主人公
講著古怪的話語:
我愛著,愛著也在死去……
你看——心靈,像蠟燭,像煙塵……
馬上,馬上我們將像天鵝
飛往蔚藍的天堂……
在秋天,當氤氳的目光,
思緒中的蕪雜,心里的堅冰,
甜蜜地聆聽這些談話,
凝望著藍綠色的一潭死水。
帶著隱隱的頭痛
走過黃色的地毯,
以散漫的動作,在風中
點燃一支煙卷。
讀完全詩我們會發現,這首詩前后都比較含蓄,而最核心、最直抒胸臆的部分恰恰是對梅特林克作品的引用。這樣,原文和引文分別承擔了“醞釀情感/營造氛圍”與“直抒胸臆/畫龍點睛”的角色,引文完全成為詩歌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是詩歌的靈魂、思想的升華,可見伊萬諾夫對于“原文”深刻的理解。但是也不能據此貶低“原文”的價值。譬如這首詩的最后一節,當主人公帶著“思緒中的蕪雜”聆聽完梅特林克激越的話語,最終卻“以散漫的動作,在風中/點燃一支煙卷”。仿佛是洶涌澎湃的浪潮退卻之后,殘留在岸邊的泡沫給人以疲憊無力的印象,詩歌最后給人以無法回避的空虛感受。
無怪乎勃洛克在指出這部詩集的“空洞”之后,還要賦予這種“空洞”肯定意義:“聽這些詩歌會突然哭泣:不是哭詩歌,不是哭詩人,而是哭我們的無力感,哭的是有這樣一些可怕的詩歌,它們無關乎任何主題、天分、智慧、品味,它們不缺乏任何一樣。與此同時,又好像沒有這些詩歌,它們什么都不是,拿它們沒有任何用。伊萬諾夫的詩集是我們這個可怕時代的紀念碑……”⑧
通過考察詩集《花園》對于具有悲傷意味的愛情的書寫、對無法避免的“失去”和“死亡”的揭示、對承載多種文化符號的“花園”空間的窺探,我們對伊萬諾夫筆下的“花園”形象以及它在俄羅斯詩歌傳統中的地位有了更加鮮明的認識。格·伊萬諾夫的“花園”沒有成為時代風云變幻的沖鋒號,卻憑借這些永恒的主題獲得了更加持久的生命力。
① Офросимов Ю.Рецензия на “Сады”.?Новая русская книга?.1922,№ 2,с.21.
② Блок,А.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в 8 т.М.; Л.,1960-1963.Т.6,с.335-336.
③ Болычев И.Портрет без сходства (Лирика Георгия Иванова в 20-30-е годы).?Крещатик? 2006,№4.
④ Крейд В.Георгий Иванов.М.Молодая гвардия,2007.С.143.
⑤ Разумовская А.Г.Сад в русской поэзии ХХ века:феномен культурной памяти Псков:Изд-во ПГПУ,2010.с.343.
⑥ Невзглядова Е.Сады в русской поэзии.Звезда.2013,№10.
⑦ Арьев А.Жизнь Георгия Иванова.Документальное повествование.СПб.“Журнал Звезда”.2009.с.220.
⑧ Болычев И.Портрет без сходства (Лирика Георгия Иванова в 20-30-е годы).?Крещатик? 2006,№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