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婧[哈爾濱師范大學文學院,哈爾濱 150026]
《原道》篇是《文心雕龍》一書的首篇,是劉勰論述文章思想的首要出發點,“文之為德也大矣”是其提出的一個重要文論觀點,是劉勰對“文”的原初性看法,開啟了全書對于“文”的論述。那么“文之為德”一語究竟作何解?其中,對“德”字的理解極為重要,是理解劉勰有關“文”和“道”論述的鎖鑰。不少文論專家已從不同的角度對“德”做出了自己的理解,或相似或相悖。現將這些觀點引述如下,并嘗試對其做出進一步的理解與評價。
文德說強調文的功德、禮樂教化作用。最早對“文之為德也大矣”這句話作注釋的應該是范文瀾先生,《文心雕龍注》認為“按《易·小畜·大象》‘君子以懿文德’”①。顯然,這里的“德”指的是德教、道德修養,依此,劉勰所謂“文之為德”指的就是儒家的德教。日本學者斯波六郎也持此觀點:“《原道》篇開篇第一句便是頌揚文德。‘文’謂文章,亦即文學。‘德’為功德、效能之意。”②
首先,筆者認為“君子以懿文德”講的是道德修養,而《原道》篇“文之為德”講的是宇宙本體的“自然之道”,不能將性質不同的二者混為一談。其次,正如楊明照先生所言,不能將“文之為德”簡單籠統地作為“文德”來解③,“文之為德”的結構重點在“文”字,“文德”的結構重點在“德”字。在“X之為德”中,“德”字的實際含義一般不是很顯著,說話人只是傳達該事物的大致情況,并非著意強調該事物具有何種性質,在翻譯時直接略去“之為德”句意也不受影響。這說明,這一結構是通過該事物其“德”,強調該事物之真實存在,所以帶有復指意義的“之為德”由于其意義不十分突出、明顯,是可以被省略的。
總之,“文之為德”與“文德”異質。假若按范文瀾先生所言,“德”是功德教化之意,這就與劉彥和在《原道》開宗明義所講的“自然之道”相矛盾,這并不是說“人文”不具備禮樂教化之意,而是要滿足一個重要的前提。
功用說強調文的功能、作用。楊明照先生認為“‘文之為德’者,猶言文之功用或功效也”。詹锳先生也持此論,指出朱熹《中庸章句》“為德,猶言性情、功效”④,把“德”字等同于宋儒“體用”之論,那么“文之為德”則可理解為文的“體與用”,更直白地說,就是文的功能、用處。但詹先生在引用時省減了“性情”,只提“功用”,這樣的省略不禁使人產生疑問,不明“德”字到底意義為何。學界持此觀點者還有張立齋⑤、張文勛⑥、馬宏山⑦等,此處不一一列舉。
筆者認為此觀點存在不恰切之處。首先,若將“德”直接譯為功用,那么在“X之為德”結構中則說不通。“之”為結構助詞,其作用在于處于句子的形式主語與謂語之間,取消句子形式的獨立性,故可將句中的“之”字略去不譯,其中古代漢語“為”字可以大致理解為現代漢語的“是”,那么按照楊明照先生等人的觀點,此句則譯為“文是功用”,顯而易見,這樣的翻譯是講不通的。且上文已經講過“X之為德”結構的重點在“X”而非“德”,不宜把“德”字譯得過實。
其次,從楊先生的觀點出發,“文的功用是很大的”這一點無可非議,那么“文之為德也大矣”作為《原道》篇的核心句,毋庸置疑,定與后文存在某種必然的相關性,那么下文是否直接論述了“文”的功用究竟是什么了呢?實際并非如此,通讀全篇,劉勰認為應先“原道心以敷章,察人文以成化”才能發揮“文”的功用。且“文之為德也大矣”一句的內容是強調,其作為一種原初性的存在,同“天文”“地文”乃至一切具有“文”的性質的客觀存在一樣,均屬“道之文”。
總之,劉勰講“文之為德也大矣”是在追問“文”和“道”的本體性問題,追問“文”之所以為“文”的意義,強調“文”作為“道”的外在表現形式所體現的客觀作用,并不是僅簡單強調“文”之功用這一問題。
性質說把“德”理解為具體事物的性質或屬性。周振甫先生持此觀點,但周先生此觀點的確立經歷了一個變化過程。起初,周振甫先生認為“德”一字兼說功用、性質兩方面;后來周先生對這一說法略作調整,認為“德”是“文”本身所具有的一切屬性,將該句翻譯為“文章的屬性是極普遍的”⑧。楊明、祖保泉、王運熙、周鋒⑨等學者也持此說。
這種認為“德”為性質的觀點有一定的合理之處,但周先生直接譯“文之為德”為“文章的屬性”則不甚恰當,上文已經明確講過“X之為德”是區別于“X之德”的,這是一點疏漏;再則,按周先生之觀點,則“文之為德”之“文”泛指一切文采,那么這句話的翻譯應改為“文采的屬性是極普遍的”,但周先生又明確講過不是所有的“文”都是文章,只有實實在在的情文才是文章。⑩若將“文”譯為文章,就和他自己之前的注釋相悖。
總之,如若把“德”譯為“屬性、性質”,整句的翻譯著實讓人費解,“屬性”是“極普遍的”該作何解?“普遍”又是因何而言?可見,周振甫先生等人的性質說似乎有些不盡如人意。
表現說認為“德”是“道”的外在具體表現。筆者對此觀點持贊成態度。前文已經明確“文”為“道之文”,體現著“道”,那為何劉勰卻說“文之為德”呢?弄清楚“德”的含義是一探究竟的關鍵。關于“德”與“道”關系的探討并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淵源有自。
馮春田先生也持此觀點:無其“道”,則無其“德”;無其“德”,則無其“物”。故《管子》所謂“德者,得也”就是說事物得其“道”故而有其“德”,“德”為物得其“道”之謂;又說“得也者,其謂所得以然也”則是指某物之所以成其為某物的東西。因此,“道”是客觀事物自身之所以然的規律的概括,“德”則是具體事物之所以然、能使不同性質的事物彼此區別開來的具體化或個性化了的“道”,亦即具體事物的特殊規律或本質。?
張少康指出:“從《原道》的基本思想來看,‘德’就是‘得道’之意……此‘德’和《老子》講德即是得道是一樣的。”?筆者認為,雖然這段話沒有直接揭示“文之為德”的內涵,卻充分強調了《原道》的核心是“道”,這就為理解“文之為德”的內涵奠定了基礎、指明了方向。對表現說表示贊同的還有羅宗強?、徐浩?等。
綜合說認為“德”包括了文學所能體現出來的各種要素。日本學者戶田浩曉將“‘文之為德’簡化為‘文德’,認為‘文德’一詞包含了文學的本質、表現、內容、效果等,即綜合了文章應具備的各種要素”?,所以說“大矣”。但這樣的多重含義,反而使人們云里霧里,不能真切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義,甚至產生與正解相悖的解讀,同時,這句話也并未交代出來“德”的真正所指。
以上五說即為學界中對于“德”字較為普遍的釋義及看法,眾說紛紜,各家都有自己的理論依據和學術淵源,不能一概而論。筆者較為贊同的是“表現說”,下文嘗試從不同的角度來論證自己的看法,其有謬誤,幸望通人指正。
正如前文所言,筆者贊同“德”是“道”的外在具體表現這一觀點,但前人之解存在不足。欲詳探劉勰《文心雕龍·原道》開篇“文之為德”之“德”義,應先理清“文”“道”之關系及“德”在這一關系中扮演的角色。
“文”在《文心雕龍》里出現的頻率和次數很高,劉勰在不同的語境里賦予其不同的含義,諸家也羅列了不同的義項,但都沒有將其實質內涵做出明確的說明。《說文解字》訓“文”為:“錯畫也,象交文。凡文之屬皆從文。”?“文”最初之義同“紋”,指事物的自然文采。《原道》所講的“天文”“地文”均指天與地的自然紋路與彩飾。而二者“蓋道之文也”,與“道之文”有著密不可分的淵源關系,作為“道”的外在表現形式,故“文”就是“道”外在的客觀表現形式。那么,人與天地并稱,共為“三才”,人是否也有“文”呢?
筆者認為“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說的就是“人文”,“文”是表達因內而符外之情感,且形之于筆端的語言文字,也可稱為“情文”,這不僅體現了“文”的產生來源,也揭示了“文”的內在屬性——文章創作要本于自然,體現真情實感。但劉勰強調文章的內容真實,并不是不重視文章形式。他在《文心雕龍·情采》中就曾指出“情”與“采”是構成“文”這一核心概念的關鍵性因素。
從“天文”“地文”引申到富有情采的“人文”,不論是何種“文”,都是“道”之文,是對“道”的表達與揭示,都要從“道”中獲得內在規定來規范自身。所謂“原道”,就是為“文”的產生尋找最終根源。
筆者認為,《原道》之“道”是指自然之道,此“自然”是指萬物存在之自然。這里所指與道家之道尤其是老子之道比較接近,但我們要分兩個角度來看待老子之道。
首先,當“道”指宇宙萬事萬物之本原時,老子之道是最接近自然之道的,在這一意義層面上,劉勰也是持贊成態度的。而當“道”具體化為治理政治社會的舉措時,劉勰并沒有全盤認同。不難發現,老子之道是嚴格區分自然和人為這兩個概念的,排斥一切對“自然”的違背和擾亂。儒家也以自然之道為根源,結合人事,儒家圣人把領會到的自然之道化為最早的“文”。正如前文所言,“文”是對“道”的表達與揭示。
綜上所述,《原道》之“道”應做此解:既包含超越具體“人道”之外的“自然之道”,又囊括儒道二家的“人道”,用“文”來明“道”。而“德”正是“道”的體現,“文”是“道”的外在之形。
《原道》之“道”是自然之道,圣人把領會到的“道”轉化為具有情采的“文”,“文”來源于“道”,并揭示“道”。總而括之,“道”是本原,“德”是“道”的顯現,“文”是“道”“德”的語言文字的呈現,最終實現“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
“天文”“地文”是“道之文”,“德”為“道”在具體事物中的具體體現,則“天文”“地文”是天、地之“德”,即“文之為德”;“人文”是自然之道的體現,也是“道之文”,人為“有心之器”可以體道,則“人文”也是人之“德”的體現,也是“文之為德”。在劉勰處,“文”是“道”由“德”顯現出來的。劉勰“文之為德也大矣”的觀點正是“征圣”“宗經”的堅實理論依據,如果不以“道”“德”“文”之關系為基石,也很難完成《文心雕龍》這部“體大而慮周”的文學理論專著。
① 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上),人民文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6頁。
② 〔日〕斯波六郎:《文心雕龍札記》,王元化編選:《日本研究文心雕龍討論集》,齊魯書社1983年版,第39頁。
③ 楊明照:《文心雕龍校注補拾遺補正》,江蘇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1頁。
④ 詹锳:《文心雕龍義證》(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2頁。
⑤ 張立齋:《文心雕龍注訂》,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0年版,第2頁。
⑥ 張文勛:《〈文心雕龍〉研究》,《張文勛文集》第3卷,云南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56頁。
⑦ 馬宏山:《文心雕龍散論》,新疆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6頁。
⑧ 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10頁。
⑨ 王運熙、周峰:《文心雕龍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3頁。
⑩ 周振甫:《文心雕龍二十二講》,重慶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78頁。
? 馮春田:《“文心雕龍‘文之為德’觀試探”》,《東岳論叢》1985年第1期,第92—93頁。
? 張少康、劉三富:《中國文學理論批評發展史》(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225頁。
? 羅宗強:《讀文心雕龍手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版,第8—9頁。
? 徐浩:《〈原道〉之“道”與“道之文”——從“文之為德也大矣”說起》,《文藝評論》2012第10期,第13頁。
? 〔日〕戶田浩曉著,曹順慶編:《文心同雕集》,成都出版社1990年版,第18頁。
? 〔漢〕許慎:《說文解字》,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18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