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育任[成都信息工程大學,成都 610225]
《三體》系列總共有三冊,是中國科幻的里程碑之作,在2015年榮膺雨果獎。《三體》系列在海外也備受歡迎,得到了西方讀者的認可。研究《三體》三部曲中的互文符號,有利于理解作品的特點和主題,促進跨文化交流。
互文理論是由法國批評學家朱麗婭·克里斯蒂娃提出的,是一種分析文本互指性的理論,它被廣泛用于文學批評、語言學等領域。它指出,所有的文本之間都或多或少地有所聯系,一個文本會受另一個文本的影響,或對其直接引用、借用、模仿等。而文本不僅限于文字,無論口頭的還是書寫的,文學的還是非文學的,正式的還是非正式的,都是互文理論研究的范圍。
哈蒂姆與梅森在《跨文化交際:翻譯理論與對比篇章語言學》中將互文分為三類:內互文、外互文和反互文。內互文是在文本自身或同一個文本內部發生的互文作用,外互文作用于不同文本之間,而反互文能反襯意旨或反向指涉。本文將以此為基礎對《三體》系列中的內互文及外互文進行討論。
《三體》系列中不乏文內指涉,它們相互照應,讓小說形成一個結構緊密的整體,暗示著劇情的走向,推動著故事的發展。本章就試舉兩例,并分析其作用。
“把字刻在石頭上。”當要遭受黑暗森林打擊時,人類建立了“地球文明博物館”,想盡一切辦法要把載有人類文明的信息保存下來,而唯一的辦法便是“把字刻在石頭上”。實際上,這樣的方法,作者之前就有所鋪墊:葉文潔回到紅岸遺址時,這里看上去只是一片荒野,“紅岸的一切仿佛從未發生過”。而天線基座旁的一塊小石碑上“紅岸基地原址”等字樣卻依然可見。接著作者寫道:“碑是那么小,與其說是為了紀念,更像是為了忘卻。”歷經數十年的風雨滄桑,周圍都殘敗荒蕪,只有刻在石碑上的字歷歷可辨。而這樣的記錄,與其說是紀念一段紅岸探索外太空的歷史,倒不如說是為了忘卻在這里第一次向三體世界發送信息,導致外星文明入侵,人類文明或遭毀滅。
羅輯向三體世界說話,發出威懾前,他去尋找楊冬的墓碑。兩個多世紀過去了,“墓碑并沒有顯出時間的痕跡,上面‘楊冬之墓’四個字像是昨天刻上去的”。作者又一次指出刻在石頭上的字清晰可見,保存效果之好。此外,作者點出羅輯回憶起紅岸的小石碑:“它們都是為了忘卻的紀念。”這里的“紀念”反映出墓碑的作用:懷念逝去的人。但人們忘卻了三體艦隊是人類的敵人,忘記了面壁計劃拯救世界的事實。因此在羅輯解釋地球文明博物館時,更愿意把它當作墓碑,因為“博物館是給人看的,墓碑是給自己建的”。對于一個已經消亡的文明,在地質紀年的未來已不確定能留下什么了,它們終將被忘卻;而作為墓碑,它將為自己紀念著。最后在流落藍星后,艾AA和云天明也是用把字刻在石頭上的方式給程心和關一帆留下信息,讓他們進入小宇宙。
碑刻這一個內置的互文現象多次出現,層層遞進。當第三次出現的時候,作者沒有寫出為了忘卻的紀念,但通過前文的鋪墊和上下文的回應,仍然可以對此解讀出相似的內涵。而每一次出現,都見證著一個新紀元的開始,從危機紀元到威懾紀元,再到銀河紀元和647號小宇宙的紀元,都是重要的開端,也可以說是對之前歷史的紀念。這象征著人類的成熟,他們從無知到天真的認知,再而利用所認知的規律,接受無法改變的規律,回歸無盡的宇宙;同時啟發著讀者去探索真理,發現宇宙的規律,坦然接受或燦爛或悲慘的歷史和不可逆轉的時間。
另一例內互文則是羅輯和程心的雙重敘事。在《三體2》中羅輯剛在聯合國被宣布成為面壁者時,有一段他在廣場上遭暗殺的場景,而在《三體3》中程心目睹了這一景象。作者對同一個事件從兩個角色進行敘述,讓一個人物經歷的主要事件,成為另一個人物遭遇的次要事件。對人物來說,這增強了兩人的聯系。他們都是知識分子、科學家,都在公元世紀被委任拯救地球的使命,成為執劍人。但區別在于,羅輯作為親身經歷者,執行面壁計劃,認識到了宇宙黑暗森林的險惡;程心作為旁觀者,一直只是盡他人施加給她的責任,心理并沒有經歷世故得到成熟。相似性暗示著程心會當選執劍人,而差異也預示著她的威懾失敗。對事件來說,這拓展了敘事空間,用多樣的角度和新增的細節加強了事件的真實性、可信性。同時,兩個章節跨越時間十分長,再敘能讓讀者回憶前文,意識到小說的整體性。
《三體》系列中的外互文現象涉及古今中外的各類文本,諸如古詩詞、小說、典故等,表現出作者受到其他文本的廣泛影響,為小說增添了人文魅力。本章將從中國符號和西方符號兩方面進行討論,分析作者受到不同文化的影響。
《三體1》中汪淼在“三體”游戲內看到馮·諾依曼和牛頓要向秦始皇展現計算機陣列的圖紙時,有一段神態描寫:“馮·諾伊曼和牛頓搬來一個一人多高的大紙卷,在秦始皇面前展開來,當紙卷展到盡頭時,汪淼一陣頭皮發緊,但他想象中的匕首并沒有出現……”中國讀者看到這一段時,會很自然地聯想到荊軻刺秦王的歷史故事。這是因為這一情景里包含兩個和歷史相似的事物:“秦始皇”和“紙卷”,這是兩個已經在認知里的元素,因此主角和讀者會推導出和已認知的故事類似的結果。然而在小說里,這并沒有發生。就如同汪淼自以為能解釋三體問題,最后得到的卻并非預期的答案。作者借這一典故,小設情節,暗示著憑借目前的認知,人類無法簡單預測三體世界的走向,為后文無法解決三體問題做鋪墊。
《三體3》中程心和艾AA觀看了一部名叫《長江童話》的影片,描寫了男女主人公雖有距離不可跨越卻凄婉動人的愛情故事。這部影片指涉了宋代詞人李之儀的《卜算子·我住長江頭》,全詞圍繞著長江水,寫兩人相隔千里,但相思深切,表達了男女相愛的思念和分離的怨愁。這是中國古詩詞中浪漫主義的表達,然而借用詩文創作的卻是之前準備入侵地球的三體人。雖然威懾已經建立,兩個文明已和平共處了半個多世紀,但威懾一旦失效,三體人定會再度入侵地球,這在后面的故事中也被證實了。三體人借用人類文明的美好情感,創造童話,講男女主角各在一方卻情深意切,上升到宇宙時空,則是人類和三體人你憐我愛;但他們實則麻痹了地球人,使大眾和程心都相信其中的美好,為程心當選新的“執劍人”做了鋪墊。作者通過借用《卜算子》中描寫情意綿綿的美好,與威懾終止后智子囚禁屠殺人類形成對比,突出了人類的單純和外星人的恐怖。
除了中國古代的互文指涉外,《三體》系列中還有不少現代作品的形象,最為突出的便是劉慈欣其他作品的形象。前兩部中有一位物理學家丁儀,當智子鎖死人類的基礎科學時,他在懷疑物理學和宇宙的物理規律是否還存在;進入危機紀元后,他仍嘗試在太空中研究高能粒子,突破智子的封鎖;當人類捕獲三體世界發送的“水滴”時,他申請第一個零距離考察探測器。丁儀這個人物也可見于劉慈欣的其他作品,如《球狀閃電》《朝聞道》等。在后一部小說里,丁儀為獲得宇宙的終極奧秘且不破壞設定的“知識密封準則”,愿意得到終極一問的答案,并被毀滅。對于他來說,心中的位置大部分被物理學占領了,他愿意為了終極真理而殉道。作者借用相同的角色名,相互指涉,跨越作品表達相同的內核——“朝聞道,夕死可矣。”這充實了丁儀這一人物的形象,也保證了劉慈欣科幻宇宙中人物的一致性,強化了為真理獻身的主題。
以上符號為小說情節增添了不少中國文化的魅力。但《三體》系列中的中文符號不止于此,從歷史人物到中國特色的新創詞,從佛教哲學到中國式的家長里短等,都豐富了這部科幻小說深刻的文化語境,增添了中國色彩,為中國話語在科幻文學留下一席之地。
除了有關中國的指涉文本外,《三體》系列中也有不少關于西方文本的互文現象。本節將從中摘選幾例討論,分析其中的內涵。
在考察三體探測器時,丁儀引用了歌德的“我愛你,與你有何相干?”,本意是想回答西子和他對愛情的討論,證明自己一般不愿去打擾所愛的女孩子,進而引申到對規律的討論——即使掌握了規律,并用它改變現實,但它依舊沒有變。而他發現“水滴”無比光滑、無比堅硬,技術難以企及時,進而察覺它傳遞的信息是:“毀滅你,與你有何相干?”原句出自歌德的《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原文表達出菲利娜對威廉純粹的愛,沒有給對方施加壓力,傳遞出愛的尊重。
劉慈欣在這里先是直接引用,再類比小說當前的場景做出仿擬,層層遞進,將氛圍由閑談的輕松轉為推論探測器危險的緊張,將純真的聯想轉為殘酷的現實,這樣急劇的反差對比,讓現實更為“骨感”。對于宇宙這樣一個黑暗森林來說,“他者”都是可疑的,一個文明消滅另一個文明不是因為與對方有仇恨,或者對方是否友善,而是因為感受到了威脅,一種因猜疑而產生的莫須有的威脅。這就是宇宙的規律,無法改變。
這段故事中還存在著另一個互文現象。丁儀等科學家用一千萬倍的電子顯微鏡觀察“水滴”,它依舊如鏡面般光滑,而這卻是人類電子顯微鏡的極值了,這是人類無法望其項背的科技水平。隨后小說提到了阿瑟·克拉克的《2001:太空奧德賽》中的情節。一個超級文明在月球上留下了一塊黑色方碑,觀察者不管用何種更精確的方式測量,窮盡地球上測量技術的最高精度,方碑三邊的比例依舊是精確的1:3:9。那個文明以這樣的方式,狂妄地顯示了自己的力量。
無比光滑和無比精切,產生了一種精密的和諧之美,也是一種對技術和力量的贊美和崇拜。而這些異己的強大力量,從前人的描寫轉到丁儀,再轉至讀者,讓讀者與角色感同身受,甚至產生超過角色的毛骨悚然,啟發讀者對未知應保持敬意,永遠警惕可能存在的“他者”。劉慈欣在此不僅用情節致敬了克拉克,更是直接點出來源,可見受到克拉克極大的影響。他多次承認:“我所有的作品都是對阿瑟·克拉克的拙劣模仿。”這從《三體》系列對世界形象的集中體現以及密集敘事、跳躍敘事的特點也可窺知一二。
值得一提的是,書中指示的出處并不完全準確。這可能會讓讀者產生誤會或懷疑,甚至引發爭議。例如,介紹《長江童話》的取材時引用的是“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而實際上是“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另外小說提出“給歲月以文明,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是套用帕斯卡的“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然而并無確鑿的考據指出來自他的哪一部作品。網傳的“To the time to life,rather than to life in time”(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多見于中文網站,“Don't try to add more years to your life.Better add more life to your years”(給歲月以文明,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多見于一些語錄摘錄網站,并未給予出處,且有許多類似的語錄,不算準確的來源,可信度有待商榷。作者也恐為這些訛傳所誤。
文化符號是一種鮮明的、直接的傳播媒介,具有極其強大的穿透力,能夠迅速激起讀者對對應文化的感知與把握。作為科幻作品,最重要的就是驚異感。而這些現實世界的符號可以增加讀者的熟悉感和真實感,或者用小說中的話說——“世界感”。無論是人類所共知的自然科學,抑或專屬于各個民族的文化意象,它們都是全人類的共用語。而把人類族群或者把一個世界作為一個整體的形象,這是由科幻文學的類型特征決定的。《三體》系列的世界觀設定的是整個宇宙,人類必須聯合起來抗擊三體入侵,必須形成一個整體抵御黑暗森林的打擊。因此,《三體》系列是根植于中國,廣攬西方文化,具有民族性和世界性的作品。這些豐富的互文現象讓作品充滿科技的冷酷和人文的詩意,如此強大的張力拉近了作品與讀者之間的距離,也讓驚異感免于空虛,令小說更加引人入勝。這不僅使故事更加充實,而且啟發人們基于已認知的世界去探索未知,但也要提防未知的威脅。
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科幻作品《三體》系列將人類文明看作一個整體,因此其中的互文文本從古至今、由東到西,是人類共有的,啟發讀者世界文明是可以共存的。而劉慈欣也指出:“讓我們把對星空的善意轉移到地球的同類身上,建立起人類各種族和文明之間的信任和理解。”從科幻世界認識現實,讓我們看得更真切、更深刻。討論《三體》系列中的中西文化互文,正是為了幫助讀者理解其中的文化互通,推動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而作品中的互文現象并不止于此,還有更多的文化符號等待學者去挖掘;文化的交流也不僅限于這些,還有多種友好的方式可采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