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夢[濟南大學文學院,濟南 250000]
趙本夫坦言:“家鄉很大一部分是黃泛區……大部分作品的素材、靈感,都來自這片土地”①。趙本夫的家鄉在徐州豐縣,那里因特殊的地理位置,成為歷史上的兵家必爭之地;也因數次黃河決口災害,變成了有名的黃泛區,所以這方水土養育的人民對生命有著深刻的體會。在徐州豐縣的三尺黃沙下埋藏著的是一部徐州人的歷史。自《地母》三部曲開始,“大地書寫”成為趙本夫文學創作不可繞開的標簽。《荒漠里有一條魚》是趙本夫書寫的一首生命贊歌,小說的故事要從趙本夫記憶中的黃泛區說起。咸豐五年(1855年)黃河水位上漲,黃河下游的居民經常看到被大水沖出來的上游居民的尸體。隨著黃河決口,水土移位,居民們“幾乎全在睡夢中被洪水卷走,像卷走一窩螞蟻”②。來自黃土高原的黃沙掩埋了人們的土地和白骨,這片區域也變成風沙漫天、不易稼穡的黃泛區,方圓數千里成為荒無人煙的生命禁區。河道決口將人跡抹平,可這片土地生長出了頑強的一代代人,他們抱著對生命的尊重和渴望,懷著對終極理想的堅守和追求,在生命的禁區重建人類文明,譜寫生命篇章。
《荒漠里有一條魚》對生命的書寫是通過切斷文明,又重建文明的方式完成的。以這片黃土為中心,趙本夫寫盡自然因素和人為因素對生命造成的磨難,也著重塑造了帶領人民建設荒漠文明的四位領頭人。自黃河改道、河水決堤,荒漠的文明發生了斷裂,倫理秩序歸零,人類社會重新回歸到最原始狀態。《荒漠里有一條魚》恰恰在這片難以誕生和繁衍生命的地方,演繹著魚王莊人活著、發展的全過程,可謂是一部充滿生命力的人類史詩。
老八是推動魚王莊落成的初代人物,他是荒漠史詩的建立者。這個在黃河決堤中頑強存活的獨臂漢子,帶著要解開水蕩謎團的信念,在荒漠艱難生存下來。棗兒的到來、難民的加入,壯大了這個荒漠中的生命聚落。憑借頑強的生命力、繁殖能力和不屈的奮斗精神,老八帶領人們駐扎在這片土地上,為流浪者建立了家園。他們在生命禁區重建了人類文明,開啟了荒漠生命史詩的不朽詩篇。
梅云游是老八之后的第二代領頭人,他闖入荒漠的行為意味著兩種人類文明的碰撞。不同空間之間的連接不僅強化了生命個體間的交流,也推動了荒漠文明建設的進程。這場相遇帶給梅云游的是震撼,當他無意間看到拾荒村落時,他意識到之前的生活太過輕松容易,“在絕境中頑強地活著,這才是生命的高貴”③。梅云游停下了周游世界的腳步,決意和這群人一起做些事——將荒漠改造成綠洲。他帶領拾荒人們收樹苗,打土井,種苗圃。十年下來整個荒灘已經有成千上萬棵樹苗,荒原里的樹種進了泥土,也種進了魚王莊人的心里,這部書寫讓荒漠的人類史詩從此有了一抹綠色。
作為梅云游的接班人,老扁一代人開始嘗試走出荒漠,到外面的世界謀一口飯吃。老扁時代的魚王莊村民們,一生在走出荒漠乞討和回魚王莊栽樹中循環往復。乞討時他們體味著丟臉的滋味,回來栽樹時他們挨著老扁的鞭子,可這群自荒蕪之地走出的生命是無比的堅韌,他們堅定地遵守著魚王莊的律令,不退縮也不逃避。為了幾十年后的綠洲夢想和子孫后代的生活,他們忍得下萬般辛酸,也經得起生活的千錘百煉,他們用赤誠的心和果敢的行動種樹和保樹,續寫了人類文明的光輝篇章。
抗戰從老扁手中接過帶領魚王莊村村民種樹的任務,成為率領人民續寫荒漠文明史詩的第四代領頭人。以他為首的這群有生氣、有稚氣的年輕人自外出時就走南闖北找活干,再苦再累也承受下來。他們是魚王莊孕育出的不服輸、有拼搏精神的新生命,他們昂首挺胸走遍了全國各地。在抗戰的帶領下,第四代魚王莊村村民的生活更上一層樓,老扁夢想中的兩片林子終于連在了一起,無邊無際的森林中狐貍在追逐,野兔在逃竄,浩大的水蕩中野鴨在嬉戲游玩……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這部被四代人傳承書寫的史詩,譜寫了荒漠區的生命興衰。老八肩負著在荒蕪之地開創生命史詩的使命,梅云游承擔著將第一抹綠色播撒在荒漠的重任,老扁肩挑著魚王莊人生存的需求,帶領大家扛過了兩次歷史的重創,而抗戰帶著新一代魚王莊人不負先輩使命,終將兩片綠洲連為一體。在四位領頭人的帶領下,歷經四代人的艱苦奮斗,荒漠中的人和樹一起從無到有,由少變多。不服輸、有韌性的一代代魚王莊人在荒漠繁衍生息,將荒漠改造成綠洲,他們將生命禁區改造成生命的宜居地,在荒漠里書寫人類文明的史詩。
趙本夫關注文學內涵的精神力量,他認為“文學的本質就是理想主義色彩”④,《荒漠里有一條魚》正是一首富有理想主義色彩的生命贊歌。趙本夫不僅用遠離社會的空間設定,將生命問題清晰地突顯出來,且對人類、動物生命給予了同等的關注。因此,《荒漠里有一條魚》流露出趙本夫對生命個體的充分尊重,體現了其生命書寫的廣度。
趙本夫關注生活在荒漠的人類的生命,寫人對活著的渴望和對自然的崇拜。《荒漠里有一條魚》從生存、繁衍兩方面譜寫了荒漠中人類的生命寓言。
首先,趙本夫通過展現人類生存的艱辛表達對生命的敬畏。為突出生存問題的嚴峻,他將人置于生存環境惡劣、物資缺乏的生命禁區。荒漠中的拾荒人本就住著破敗不堪的棚戶房,過著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生活。梅云游更是用一把火燒毀了他們的村落,并用種樹才給飯吃、才有屋棚住的條件,逼迫村民助力他荒漠種樹的計劃。梅云游許諾的這一口食糧,成為驅動荒漠文明建設的最初力量。開荒、打井、種苗圃,為兌換飯食,拾荒人聽候梅云游的差遣,為了生存,他們忍下開荒的艱辛和種植失敗的失落。縱使生存問題已經如此嚴峻,荒漠中的人們只是迎頭直面問題、挑戰困難,他們從不膽怯,更不會退縮。生命在這里有著頑強的韌性,拾荒人憑借頑強的意志力和勤奮的雙手,扛過了一次次生存的挑戰,譜寫下生命的偉大詩篇。
其次,趙本夫通過展現人類繁衍的艱難表達對生命的珍視。一個擁有25個孩子的傳奇男人老八,一座能讓難以受孕的女性懷上孩子的神秘廟宇,《荒漠里有一條魚》借老八、魚王廟的生育故事,講述了魚王莊村民在生命禁區繁衍生命的神秘寓言。村莊創始人老八擁有極強的繁殖能力,他的后代世代守護在魚王廟里,與前來求子的女性交合,以此滿足家庭求子的愿望。數年后,荒漠中出現了許多和老八后人樣貌特征相似的孩子,這些孩子與老八一脈有著不可分割的血緣關系。荒漠里的居民們對實情了然于胸,但他們沒有人愿意戳破這層幻象,因為與生命相比,人類的道德倫理也顯得暗淡無光。以生存和繁衍為核心的生命觀,已經成為魚王莊人至高無上的精神信仰,趙本夫的生命書寫也因此流露出理想主義色彩。
在小說敘事中,荒漠動物占據了相當的篇幅。動物生命的描寫體現出趙本夫生命書寫的廣度。這涉及如何看待“生命”的議題,趙本夫認為“生命都應得到我們的尊重”,“各種生命都有自己的生命形態、生存軌跡、生存智慧”⑤,他用細致的筆墨描摹荒原上幸存的動物的生存狀況,譜寫了動物生命的寓言。
趙本夫對動物肉體生命的尊重凝結為“大黑牛”這個意象。大黑牛身上寄寓著趙本夫對生命的兩重思考。首先,對黑牛生命的書寫體現出趙本夫尊重一切生命的生死觀。作為在黃河決堤中唯一幸存的家畜,黑牛在食物緊缺的荒漠中奇跡般活了下來,它身形魁梧、威風凜凜。對黑牛矯健身姿的細致描摹,流露出趙本夫對黑牛頑強的生命力的敬佩。其次,從黑牛視角觀照人類社會,黑牛身上便帶有了寓言色彩。孤獨的大黑牛“懷念那些牲畜伙伴,懷念那些快活配種的日子,懷念那種拉犁耕田的生活,也懷念那個干瘦的主人”,“它很想套上犁子,把整個荒原都翻過來”⑥。以黑牛的目光審視人類社會,動物身上附有人類的思維,黑牛具備了超越現實的寓言色彩。
黃河巨鯉體現了趙本夫對生命精神層面的關注。《荒漠里有一條魚》題記為“獻給那條不死的魚”,它是趙本夫少年時代最難受也是最感動的記憶。母親口中擱淺在沼澤卻靠泥漿存活下來的鯉魚,躍入書中化身為黃河巨鯉,在荒漠創造和延續生命的傳奇。黃河鯉魚離開黃河后,在泥土中奇跡般生存許多年,它“腮邊含著一汪渾濁的泥水,腮片在渾濁的泥水中痛苦而艱難地啟動”⑦。盡管它曾經是儀表堂堂的王者,盡管它此刻在泥土下活得屈辱,但靠著腮邊這一汪泥水,魚王頑強生活下來,而且任何傷害都不能動搖它活下來的信心。魚王不死的情節,讓黃河巨鯉的肉體和精神具有了傳奇、寓言的色彩。
趙本夫對生命的關注是有寬度的。《荒漠里有一條魚》不僅聚焦人類的生命,還充滿對動物的關懷。對動物生存問題的關注,體現了他對生命個體的敬畏,展現了他生命書寫的精神高度。
對文明的重建是趙本夫著意書寫的部分。他在與姜廣平對談時曾說:“所謂文明,從精神層面上講,說穿了就是——秩序。”⑧這意味趙本夫看到秩序,尤其是內在精神秩序對人類舉止的規范作用,他認識到個體統一化、條理化的行為是有序推進文明建設的必要條件。秩序是趙本夫建構荒漠文明的框架,是奠定其生命書寫的史詩化特征的基礎。
《荒漠里有一條魚》中生活秩序的建立依靠村規律令來實現。不得不承認秩序在魚王莊人類文明發展史上的重要性:它規范著人們的行為,讓文明的書寫成為可能。魚王莊村村民不惜以生命為代價保護樹木,因為他們已經將種樹、保樹的顯性村規,內化為自己精神層面的秩序。因此,在龜田看來魚王莊村民是生活在散沙上,但“紀律嚴明、破破爛爛卻團結一心的別樣軍隊”,甚至“比真正的軍隊更可怕”⑨。日軍入侵等強大外在破壞力,都不足以擊倒魚王莊人精神層面的秩序。秩序讓村民的生活井然有序,讓他們的生命顯現出堅韌的本色。
趙本夫不僅看到秩序對文明的建設作用,也留意到了秩序對生命造成的磨難,他曾說:“對每一個生命個體而言,秩序可能又是非常痛苦。”⑩他對秩序帶來的磨難的關注是多方面的,首先,秩序對人類的生存環境進行了破壞。梅云游一把火燒掉了拾荒人的村落,倒逼荒漠居民加入自己種樹的行列,拾荒人居住的生存環境因重建秩序的需要被摧毀了,他們被迫開始了用樹換糧的艱苦生活。其次,秩序帶來身體上的痛苦。栽樹時老扁常揮舞著鞭子監督眾人,他的鞭子“像一條毒蛇,咬一口就能出血”?。人們被打痛了就合伙揍老扁一頓,然后又繼續心甘情愿地在老扁的鞭子下栽樹。魚王莊需要一根鞭子,在象征秩序的鞭子下,魚王莊人只好拼命,他們用生命換取生命,再用生命養育生命。另外,秩序加劇了生命的苦難。誓師大會上老扁高喊“魚王莊的人只許村里除名,不能擅自脫離”?。只許進人不許出人的律令,把魚王莊村村民的生命和荒漠的艱苦生活永遠捆綁在了一起。村民用雙手和血淚建設了生命的綠洲,被秩序修正過的生命彰顯出高尚、堅韌的本色。
對文明重建中秩序的關注,體現了趙本夫遼闊的創作視野,即他不僅關注毀滅也思考如何重構未來。對秩序的書寫,展現出趙本夫對繁衍生命的議題的思考。對生命尊重,在構建文明秩序的過程中流露了出來,趙本夫《荒漠里有一條魚》的生命書寫實現了對中國人類歷史文明的叩問,站在了人類歷史的高度。
趙本夫新作《荒漠里有一條魚》借荒漠故事表達了對生命的尊重、敬佩之情。他不但關注人類也關注個體,不但關注生活也關注生命,不但書寫荒漠也書寫中國,不但看到歷史更注視未來。此外,對精神內在秩序的關注展露出趙本夫對生命的關懷,表達了他對生命繁衍的渴望,《荒漠里有一條魚》將成為趙本夫生命書寫中的重要一筆。
①④⑤ 趙本夫、葉煒:《中國文學一直是世界文學的一部分——趙本夫訪談錄》,《青年作家》,2019年第11期。
②③⑥⑦⑨?? 趙本夫:《荒漠里有一條魚》,百花文藝出版社2020年版,第12頁,第141頁,第88頁,第220頁,第247頁,第227頁,第35頁。
⑧⑩ 趙本夫、姜廣平:《“我一旦進入寫作,便神思飛揚”》,《西湖》2011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