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昕苗 孔瑞[山西師范大學,太原 030031]
琳恩·諾塔奇(Lynn Nottage,1964— )是21世紀美國首位兩度榮獲普利策戲劇獎的非裔女性劇作家,繼《毀滅》(Ruined,2009)之后,《汗水》(Sweat,2015)于2017年再度榮獲普利策戲劇獎。族裔作家諾塔奇早期戲劇主題多關注種族矛盾等,《汗水》一劇將主題拓展到后工業時代的階級對立、消費文化及社會危機等問題,近年來迅速成為國內外學界的關注焦點。已有研究從反傳統戲劇敘事和開放性結局等陌生化手法探究其政治編碼(呂春媚,2021),從美國社會經濟與權力共生的關系分析資本擴張和消費文化(何星瑩,2021),從美國經濟全球化發展分析后工業時代工人淪為受害者的原因(趙承運,2021),從藍領工人失業分布狀況研究21世紀美國政治經濟地理學(Chun Yon hee,2018)。這些已有研究提供了多維度深刻理解《汗水》戲劇藝術和主題思想的視角。
《汗水》展現了世紀之交賓夕法尼亞州雷丁市的藍領工人遭遇的種種危機。“危機”希臘文為Krisis,意為“決定”,醫學領域用以表達“診斷”的決定性時刻(decisive moment)。哈貝馬斯指出,“危機首先是一個醫學用語,它指疾病的一個階段,危機過程就是疾病過程,克服危機意味著陷入被動危機的主體獲得解放”(哈貝馬斯,2000:11)。危機敘事即關于危機的敘事研究,“危機敘事既是圍繞危機起因所講述的故事,又是描繪危機中人物表現的敘事,同時還是希冀對化解危機有幫助的敘事”(黃鳴奮,2019:66)。本文擬分析《汗水》中后工業時代的工人失業危機、消費文化中的社會失序危機,旨在洞悉危機表征下美國勞資對立、文化沉疴及社會矛盾等問題。
《汗水》全劇共兩幕15場,運用結局先行的反傳統戲劇敘事結構,每一幕第一場均展示結局,先果后因的倒敘手法引導觀眾從結局反推成因,引起反思。同時,看似凌亂無序的敘事結構契合了劇中后工業時代美國社會混亂性以及工人內在慌亂感。該劇以2000年和2008年作為故事節點反映美國政治經濟的重大變化,開幕首先展示2008年后工業時代賓夕法尼亞工業重地雷丁市遭遇危機,繼而倒敘至克林頓執政期,“1993年至2001年的克林頓執政時期被認為是經濟繁榮時期,政府以穩定中產階級經濟為重點,克林頓總統在任期間經濟增長4%”(Gambrill Monica,2005:110)。雷丁市在2000年左右處于鼎盛階段,鋼鐵、煤炭、鐵路等大型工廠歷史悠久,企業盈利豐厚,勞資關系相對融洽。工人是資本家獲利的重要群體,鋼鐵工人“時薪40美元每小時”(Nottage,2017:41),可達到中產階級水平,而且退休金豐厚,待遇優渥。工人自信感和榮譽感極其飽滿,如劇中奧爾斯塔德廠工人辛西婭購物時都“以出示自己的工會卡為榮”(Nottage,81)。然而,后工業時代大型工廠改革帶來的失業危機陰影籠罩著鼎盛期工業城市雷丁的大批藍領工人。
后工業時代科技現代化進程加快,大型智能機器的廣泛使用降低了資本家對工人的依賴性,機械化操作需要的工人越來越少,多數工人面臨朝不保夕的失業危機。隨時會被拋棄的不安全感如影隨形,勞資矛盾異常尖銳。工廠廠房工作環境惡劣,充斥著油污粉塵和臭味,高溫下空調年久失修,老板冷漠貪婪,只為追求利潤,“與其改善工作環境,不如讓自己腰包賺錢”(Nottage,25)。工人斯坦因公致殘,“沒有任何管理階層打電話詢問,或者說抱歉”(Nottage,36)。他任勞任怨工作一輩子,機械故障導致其腿部受傷,最終只剩下“什么都不是”(Nottage,37)的殘疾身體。
2008年小布什總統執政期間施行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美國與墨西哥之間實現了自由貿易,美國資本家乘機將工廠移至國外,利用墨西哥工人的廉價勞動力,降低薪資支出,國內重工業迅速衰落。劇中雷丁市不可避免地遭遇了“2008年爆發經濟危機,工廠機器外移,磨粉機以及過半機器都已被移至國外”,大批工廠工人“沒有了機器,沒有了工作”(Nottage,73)。實際上,危機襲來之時并非毫無征兆,然而只有極少數工人對于個體現實危機能有及時反應。辛西婭意識到北美自由貿易協定下勞動靈活性政策會對奧爾斯泰德廠產生影響,她分析了自由貿易協定的本質,進而提醒其他工人:“因為這個北美自由貿易協定,他們(管理者)明天早上就可以把全部工廠都搬到墨西哥,在那里類似你這樣的女人,掙的錢還不及你掙的一半,但是她們非常樂意一天工作16個小時。”(Nottage,65)然而久處安逸之境的工人反應茫然,女工特蕾西根本不懂:“這個該死的NAFTA 是什么?聽起來像Laxative(瀉藥)。”(Nottage,31)由于知識匱乏,她混淆為與其發音相似的單詞,令人哭笑不得。導致可悲境遇的原因是,工廠工人只是“全神貫注于產品細節工作,無法也無權參與對他們正在加工產品的任何決定或改變”(Ha Sang-Bok,2013:55)。斯坦工作經驗豐富,關注報紙和電視新聞中的工廠安置狀況,熱心提醒工人關于裁員和閉廠的消息,然而多數人的反應是集體漠視危機,缺乏前瞻眼光的藍領工人更無力實行自保措施。
消費(consume)一詞有“摧毀、用光、耗盡”的含義,傳統社會中貨物的經濟價值是基于短缺和需要的前提概念。消費文化(consumer culture)中消費觀念與欲望、快感、浪費、失序等緊密相連,“消費”成為社會生活、經濟生產的主要動力和目的。“消費文化”強調商品符號化的過程,把物質產品與文化產品相結合,使商品供給需求、資本競爭和市場操縱等在消費者生活中發揮作用。《汗水》展示了失業危機籠罩之下,深陷消費文化陷阱而不自知的窮困藍領工人眾生態。如劇中在索尼店外徹夜排起長隊的幾百人只為購買第一代游戲站(PlayStation);女工辛西婭多年在工廠底層辛苦勞作,導致手指麻木、腳趾生瘡,晚上回到家都拿不動鍋鏟,卻舍得花大價錢購買昂貴的熱帶魚缸;辛西婭的兒子克里斯,本打算攢錢支付學費,但是看到耐克、喬丹等名牌球鞋,立刻把存下的工資花得精光;特蕾西的兒子杰森省吃儉用,目的只是為買一輛哈雷摩托向外人炫耀……由此可見,消費主義侵蝕下,過度花費與節儉窮困之間形成異化的消費觀。
消費文化中商品符號的表征性和象征性遠超過,甚至覆蓋了社會實用性,索尼游戲、熱帶魚缸、名牌球鞋、哈雷摩托等符號產品全方位控制著資本主義社會消費文化,在“符號消費”過程中,消費品本身只是次級衍生物,主要消費產品實為其符號化的內涵、意境、美感、品位、情調和氣氛。消費者通過商品消費來表達自我個性、生活品位、興趣方式、階層地位和身份認同等。消費者花錢購買的是商品符號的“意義”或“內涵”的消費。符號化的消費文化刺激浮躁的社會風氣,傳統美德的擯棄導致超前消費、過度消費,引起個體破產、社會失序、經濟動蕩等系列連鎖反應。
《汗水》中辛西婭的熱帶魚缸最終被吸毒的丈夫偷去賣掉了;有明確學業追求的克里斯由于過度消費耽誤求學進程,卷入暴力事件后被捕入獄,對未來失去信心,人生盡毀;杰森購買摩托之后不久遭遇失業,無所事事中打架斗毆導致鋃鐺入獄……藍領工人群體頻現道德淪喪、盜竊斗毆、搶劫兇殺的社會失序狀態,究其緣由,消費主義侵蝕難辭其咎。消費文化刺激了異化消費觀,導致社會危機發生,更可怕的是,功利化消費文化削弱了個體對抗經濟危機的能力,進一步導致國家整體抵抗經濟危機的能力下滑,后果不堪設想。
美國新的經濟政策撤銷了關于價格利率、最低薪酬、企業創立限制等法律條例,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刺激了美國勞動外包,工廠外遷,國內工人就業機會減少。移民涌入搶占工人就業市場,加劇了工人階級不同種族、階層、年齡之間的矛盾。
《汗水》中辛西婭、特蕾西和杰西三位不同膚色的女性有著相似的工作經歷,其配偶、子女都在工廠工作,因而最初建立了超越種族差異的堅固共同體。然而,昔日和諧融洽的工人共同體遭遇嚴重的內部沖突。辛西婭在工廠結構調整和裁員政策中保留崗位并被提升,為著家庭生計,她擯棄曾經的姐妹承諾,忍受指責,勸說特蕾西等工人“接受工廠支付的60%薪資等不合理合約”(Nottage,83)。不愿妥協的特蕾西和杰西卻面臨被解雇的凄慘結局,昔日捍衛藍領權益的誓言不攻自破。白人特蕾西認為辛西婭能得到監督崗位是因為她“黑”(Nottage,61),辛西婭為資本家謀求利益,轉換身份成為工人對立方,變成對抗白人工人的“傀儡”(Nottage,60)。被解雇后的特蕾西窮困潦倒,曾揚言決不接受工會救助的她,最終只有“少得可憐的商品券和救助成為收入的主要來源”(Nottage,89)。特蕾西等工人不僅失去就業機會,更喪失了個體身份、歸屬感和安全感。工人階層內部矛盾被激化,藍領工人階級的解體意味著美國工人運動的破產及去工業革命的失敗。
美國新的經濟政策消解了工人階級的“堅固性”,美國不僅將產業轉移到有廉價勞力可供剝削的國家和地區,還借助移民政策引入國外少數族裔廉價勞力來獲取最大利潤。這些廉價勞力因其外來移民身份而遭受排斥,如白人工人特蕾西鄙夷拉丁裔臨時工人奧斯卡,稱給有色人種派發傳單為“恥辱”(Nottage,69),甚至教訓奧斯卡“工作是給你們這種人安排的嗎?”(Nottage,98),認為他們擠占了本土工人的就業機會。工人奧斯卡只能隸屬于打雜的臨時工勞動階層,并無機會進入正式職位,他工作時謹小慎微,仍遭受特蕾西等白人工人的歧視和排擠。特蕾西的兒子杰森不滿工作崗位被搶,因瑣事毆打他人,周圍工人卻默許暴力行為,導致更激烈的種族沖突。杰森被捕入獄后,紋上標志“白人至上”的文身,反映了美國社會更為深刻的種族危機。
資本家有了巨大的盈利空間和更充分的剝削工人的理由,低薪高稅的工廠管理措施激發了老員工之間的內部崗位競爭,員工爭奪的矛盾轉移了資本家剝削工人的勞資矛盾。如劇中美國國內工廠資方采用解雇資歷較薪酬高的老員工,招募薪資低廉的少數族裔臨時工的無情手段,降低資本投入。老員工如想保留一份工作,只能被迫同意領取原工資的“百分之六十”。資本家本質是追逐利益最大化,并不是看重或解決外來少數族裔移民的就業問題,他們用遠低于老員工的薪酬雇傭臨時少數族裔工人,迫使老員工放棄福利,激化少數族裔與本土白人工人之間的矛盾,打破了本就脆弱的平衡關系。同時,資本家掌握輿論主導權,刻意而為的不公待遇導致種族對立。這樣一來,勞資矛盾被弱化甚至被忽視,資本家成為矛盾對立的局外人。美國國內主要矛盾立刻就變成了白人與其他種族之間的矛盾,美國社會種族、性別和階層之間的沖突加劇。作為移民國家的美國自建立以來,一直試圖追求多元主義的“大熔爐”。然而時至后工業時代,種族、階級、性別等群體之間矛盾不斷涌現,導致難以融合的“沙拉碗”社會問題凸顯。
后工業時代轟轟烈烈的科技現代化、工業全球化的浪潮與新的經濟政策并行推進,實際上,美國經濟的表面繁榮只是建筑在危機四伏的沙灘之上,繁榮昌盛難以掩蓋美國社會危機四伏的動蕩和混亂。《汗水》的戲劇舞臺展演了美國社會階級對立、文化沉疴及族群矛盾等種種危機表征,戲劇落幕留下開放性結局,觀眾因此得以在洞悉危機緣由和表征基礎之上,更加深刻地反思問題并積極探求危機解決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