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仲偉,陳伯儀,季炳武,林 穎,肖紹堅
(1.福州陳氏中醫外科學術流派傳承工作室,福建 福州 350108;2.福建中醫藥大學國醫堂門診部,福建 福州 350003;3.福建中醫藥大學附屬第三人民醫院,福建 福州 350108)
陳鰲石主任中醫師(下稱陳老)是福建省著名中醫外科、中醫腫瘤科專家,福建中醫藥大學原中醫外科教研室主任,副教授,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陳老從醫近70年,在診治腫瘤方面積累了豐富的臨床經驗,提出治療惡性腫瘤的九字要訣:“重氣血、宜辨證、予加減”。筆者跟隨陳老行醫,侍診在側,見其診療諸多腫瘤驗案。茲將“九字要訣”內容整理成文,與同道共鑒。
氣和血是構成和維持人體生命活動的物質基礎,機體疾病的發生、發展離不開氣血的運動變化。正如《景岳全書·血證》云:“人有陰陽,即為血氣,陽主氣,故氣全則神王,陰主血,故血盛則形強,人生所賴惟斯而已?!倍[瘤病人之所以會發生腫瘤,與其機體氣血發生異常變化密切相關。因此陳老非常重視氣血異常變化在腫瘤發生、發展和辨證施治過程中的重要地位,提出“重氣血”的中醫治療腫瘤的學術觀點。具體有以下三個方面:首先注重運用氣血理論指導臨床,強調氣血辨證納入八綱辨證的新八綱辨證應用;其次治法上要注重調理氣血的虛、衰、瘀、滯,虛則補之,瘀則通之;再次在組方上注重顧護氣血的生化之源,即顧護脾胃。
1.1 注重運用新八綱辨證診治腫瘤 陳老認為正氣不足是腫瘤發病的基礎,氣血失和導致的機體抵抗力不足是腫瘤發病的重要基礎[1]。首屆國醫大師中絕大部分治療腫瘤均強調正氣虧虛是腫瘤發生和轉移的重要因素[2]?,F代治療惡性腫瘤的常用手段如放療、化療及手術對患者都存在一定的損傷,更容易傷及氣血。因此陳老主張將氣血辨證納入八綱辨證體系,形成以陰陽為總綱,氣血、表里、寒熱、虛實為八綱的新八綱辨證[3]。即首辨陰陽,次辨氣血,再辨表里、寒熱、虛實。辨氣血中氣分為氣郁、氣虛、氣逆、氣滯、氣閉、氣厥、氣陷及氣脫;血分為血瘀、血虛、血滯、血寒、血熱、血燥、出血及血脫等,或為兩者兼而有之之氣滯血瘀、氣虛血瘀、氣血兩虛、氣不攝血、氣隨血脫和血隨氣逆等病證。
1.2 注重調理氣血的虛衰瘀滯 《素問·至真要大論》云:“謹守病機,各司其屬,有者求之,無者求之……必先五勝,疏其血氣,令其調達,而致和平。”王清任在《醫林改錯·氣血合脈說》云:“治病之要決,在明白氣血,無論外感內傷……所傷者無非氣血?!标惱险J為腫瘤是在氣血虧損、正氣虛衰的基礎上發病的,中晚期常合并有瘀滯的表現,如神疲乏力、胸脅脹滿、局部疼痛或刺痛、面色晦暗、口唇青紫、舌質有瘀斑、瘀點等。現代研究也表明:腫瘤患者多數存在血黏度增高的現象,因此容易造成癌栓黏附血管內壁而形成靜態黏附,這是腫瘤轉移的核心環節[4-5],因此腫瘤患者尤其要注重調理氣血的虛、衰、瘀、滯。陳老常選用王清任創立的逐瘀湯系列方劑之通竅活血湯、膈下逐瘀湯、少腹逐瘀湯、血府逐瘀湯、補陽還五湯等加減治療各類惡性腫瘤,亦形成陳老診治腫瘤的經驗方,如由補陽還五湯加減而來的抗腦瘤經驗方,其組成為凌霄花、大川芎、生黃芪、當歸尾、京赤芍、香白芷、蔓荊子、香連翹、石菖蒲、制何首烏、絞股藍等。其中凌霄花具有活血通經、涼血祛風作用,其善附木而上,可達數丈高,因此認為其作用可直達巔頂,稱之為凌霄。配上大川芎、當歸中、京赤芍等活血化瘀之品,加以生黃芪、制何首烏、絞股藍補氣益血,并輔以香白芷、蔓荊子、香連翹、石菖蒲等行氣導滯,體現陳老注重調理氣血虛、衰、瘀、滯的治病理念,運用在臨床取得較滿意療效。
1.3 注重顧護脾胃 《黃帝內經》記載:“有胃氣則生,無胃氣則亡?!逼⑽笧楹筇熘荆瑲庋矗虼似⑽腹δ艿恼庋纳兄匾饔?。脾為中焦之都,顧護好脾胃,才能斡旋病機的逆轉[6]。陳老臨證時遇到諸多腫瘤患者帶伴有脾胃虛弱或脾虛濕阻中焦之證,尤其經過多次化療后常出現惡心嘔吐、腹痛腹瀉等癥狀。脾胃的盛衰對腫瘤患者的預后尤為重要,所謂“胃氣一敗,百藥難施”[7]。因此,陳老根據患者脾胃虛衰、濕阻或瘀滯等不同而辨證用藥:脾胃虛衰證常用四君子湯加減;脾胃濕阻證常用和中茵陳湯加減;脾胃瘀滯證常用桃紅四物湯或血府逐瘀湯加減。
2.1 在辨證的基礎上論治 諸多腫瘤患者是西醫治療之后再求診于中醫,此時病情較為復雜,需要樹立整體觀念,發揮中醫辨證論治的特色和優勢,才能提高療效。若西化中藥抗腫瘤的觀念,處方僅是抗腫瘤中藥的簡單堆砌,則容易導致舍本逐末,延誤病情,浪費醫療資源[8]。
2.2 辨證與辨病有機結合 陳老認為辨證與辨病若能有機結合,可使診斷與治療切合病機,不僅解決了中醫中藥臨床應用準確性的問題,而且解決了中醫在許多疾病診療中的誤診誤治[9]。陳老認為分期辨證論治是辨證與辨病有機結合的典范,適合在診治腫瘤方面廣泛運用。如診治白血病時,既要抓住“白血病”這個中心,也要結合辨證進行分期辨證論治,將白血病分為急性期、化療期和緩解期。急性期中醫治療重在功邪,以理氣化痰、清熱解毒、活血化瘀為主;化療期中醫治療重在增效減毒,因化療藥物常屬大熱大毒之品,容易傷陰耗氣,患者常出現少氣懶言、自汗盜汗、五心煩熱等癥狀,治療以益氣養陰、補虛扶正為主;緩解期中醫治療重在扶正祛邪、攻補兼施。分期辨治在臨床上常取得較滿意療效。
3.1 隨癥加減 陳老治療惡性腫瘤時常根據病情,或多扶正,或重祛邪,做到“隨癥加減”[10]。在腫瘤治療過程中,由于患者體質、癥狀、病程、性別、年齡等情況都各不相同,相關的反應也不一樣,因此我們既要根據患者的病情,四診合參,確定證型后選擇合適的方劑,從而加減用藥;也可配合現代藥理研究選用具有特定抗腫瘤的中藥,但不可如前文所述,一張處方一味地羅列抗腫瘤中藥。另外,腫瘤患者情況復雜,全身癥狀較多,在辨證過程中還可能出現一些伴隨癥狀,如:肺癌可伴隨咳嗽、咳血等癥狀,則應加止咳之中藥,如蒸百部、木蝴蝶、紫蘇子、五味子等;加止血之中藥,如紫珠葉、仙鶴草、花蕊石等。
3.2 經方和時方合而加減 腫瘤患者往往病情復雜,變化多端,經方若運用得當,則效如桴鼓,但經方并不能解決臨證所有問題。陳老認為運用經方并不是只守原方而不加減化裁,應當在辨證基礎上加減化裁應用。時方多是在經方基礎上演變而來,其方劑配伍關系較經方略微遜色,但其特點是藥味繁雜,功效臟腑化,療效有其獨到之處[11-12]。因此陳老臨證時也常將經方與時方合而加減運用,以應對紛繁復雜的病情以提高臨床療效。如陳老就常運用經方(瓜蔞薤白半夏湯)合時方(二陳湯)加減成抗肺癌經驗方,其組成為全瓜蔞、蘇薤白、煮半夏、廣陳皮、薏苡仁、蒸百部、木蝴蝶、浙貝母、魚腥草等,治療痰濕阻滯型肺癌,療效甚佳。另常運用經方(薏苡附子敗醬散)合時方(當歸黃芪湯)加減成抗腸癌經驗方,其組成為薏苡仁、敗醬草、當歸尾、生黃芪、京赤芍、冬瓜仁、決明子、蚤休等,治療瘀毒內阻型腸癌,每獲良效。
3.3 選用藥對加減 陳老會在經方和時方合而運用的情況下,運用藥對來進行加減。藥對是中藥復方與單味藥之間搭建的重要樞紐,既是復方的主干,又是配伍的基礎,是腫瘤辨病、據證、選方、擇藥的主要組成形式,在腫瘤臨床應用中十分廣泛、由來已久且效用奇特,對目前辨病與辨證結合診療特點下的隨癥用藥具有一定的指導意義[13]。根據具體病癥,通過辨證論治,從而合理選用藥對,將藥對的功效主治與現代藥理作用相結合,最大限度發揮藥物作用,共奏扶正祛邪、抗癌解毒之功。陳老常根據癌種,有針對性選用抗腫瘤藥對,如肺癌常選用清熱利濕、止咳化痰藥對:郁甦參(翻白草)與蘇玉竹、薏苡仁與魚腥草、木蝴蝶與蒸百部;食管癌常用消腫散結、降逆止嘔藥對:山豆根與急性子、嫩射干與牛蒡子、刀豆殼與紫蘇梗;肝癌常選用軟堅散結、利濕退黃藥對:醋鱉甲與青皮、京三棱與蓬莪術、田基黃與垂盆草;腎癌常選用溫腎助陽藥對:仙茅與淫羊藿、巴戟天與肉蓯蓉、補骨脂與骨碎補;胃癌常選用和中止嘔、健脾和胃藥對:姜半夏與蚤休(重樓)、雞內金與干荷葉;乳腺癌常選用消腫散結、清熱解毒藥對:浙貝母與全瓜蔞、蒲公英與夏枯草;膀胱癌常選用利水消腫藥對:萹蓄與瞿麥、鬼針草與澤蘭葉;腦瘤常選用活血化瘀、祛風定痛藥對:凌霄花與川芎、全蝎與蜈蚣、僵蠶與地龍;甲狀腺常選用軟堅散結、化痰消腫藥對:黃藥子與山慈菇、浙貝母與左牡蠣、黑元參與香連翹;血癌常選用補血養血、涼血止血藥對:阿膠、鹿角膠與龜甲膠,紫珠草與仙鶴草等。
臨床實踐證明中西醫綜合防治腫瘤是一種行之有效的手段。中醫治療方法不僅是惡性腫瘤的輔助治療手段,而將是腫瘤治療的支柱性治療手段,甚至有學者把中醫藥治療歸為繼傳統三大腫瘤治療方法外又一重要治療手段[14]。陳老診治惡性腫瘤“九字要訣”的心法運用臨床,取得較滿意的療效。如今陳氏中醫外科學術流派的傳承人還將其診治要訣用于中醫外科、中醫皮膚科、中醫婦科、中醫內科等相關疾病,形成了中醫外科學術流派的特色經驗。當然腫瘤在發生、發展過程中存在很多復雜的癥狀、體征,需結合現代檢驗結果,靈活運用,不可教條硬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