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躍華



(接上期)
測弦器或“均鐘”?
筆者注意到該墓同出了一套天平砝碼(稱為“環權”,明清以后稱為法馬或砝碼),而砝碼與音律確實存在密切關系。那么如果結合天平砝碼再進一步分析,是否會有新的發現呢?
《史記·律書》有:“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軌則,壹稟于六律。”《漢書·律歷志》:“夫推歷生律制器,規圓矩方,權重衡平,準繩嘉量……莫不用焉。”具體方法如三國時韋昭注《國語》所說:“鈞所以鈞音之法也,以木長七尺者弦系之以為鈞法,百二十斤為石”,又說:“律五聲陰陽之法也,度丈尺也,量斗斛也,衡有斤兩之數,生于黃鐘。黃鐘之管容秬黍千二百粒,粒百為銖,是為一龠,龠二為合,合重一兩故曰律,度量衡于是乎生也”。據此可以說,度量衡的制度,都是根據黃鐘律管而產生的。
把上面的過程倒過來,砝碼當然也可以反過來用于確定音律。因此可以再考察一下“測弦器”的可能性。我們今天所說的測弦器最初是一種獨弦樂器,在畢達哥拉斯時代用作測量儀器。用弦馬支撐弦使之分為兩段,弦馬在弦下移動的位置可借共鳴箱表面的刻度確定。通過改變弦的震動段的比例,即可產生泛音列的各音。曾在古埃及和古希臘被應用,并仍被現代聲學家使用。
同樣在中國,在湖北隨縣戰國早期曾侯乙墓曾經出土一件五弦琴器(圖六)。據黃翔鵬先生考證,它應該就是《國語》中提到的、至遲于公元前6世紀已在周王宮廷中使用,并在秦漢時失傳了的均鐘——一種為編鐘調律的音高標準器,也是中國古代的一種聲學儀器。均鐘有五根弦,不僅可以作為測弦器使用,而且可以根據律制關系從一根標準弦的音高推演出其他各弦音高以及泛音列的各音。只不過提供張力的不是砝碼,而是人力拉緊琴弦綁縛在枘上,或再輔以琴軫微調。
由此可見,測弦器可以用來定量地建立琴弦張力、有效弦長和音高三個變量之間的關系。在同一根琴弦上,給定其中兩個變量,就可以通過測弦器確定另一個變量。而如果砝碼系上琴弦垂在一側,就可以為琴弦提供定量的張力。
但作為測弦器使用,首先砝碼的重量需要滿足琴弦拉力的要求,而琴弦拉力至少都在千克級別,出土的砝碼顯然太輕了(0.85~31克)。再者需要兩端具有固定并張緊琴弦的結構,或者留出可以吊掛砝碼的空間。從這個器物上看,似乎并沒有。
此外有研究表明,天平砝碼主要用于稱量貨幣和黃金,是戰國晚期中小型楚墓中最為盛行的隨葬品。其墓主身份都是士及士以下階層,或者是從事商業活動的人。因此即使和這件“怪琴”同時出現,也并不表示有什么特別意義。
竹簡與墓主
同樣,我們再結合竹簡提供的信息,看看是否能夠有所啟發。據有關研究者釋讀,第一句大約意見一致:
在越涌君率眾歸附楚國的這一年四月已丑,楚王于栽郢的游宮內,
后一句大約有三種意見。分別釋為:
①士尹宣揚楚王的聲威,造迅尹秉承王命賜給舒方一年的俸祿。
②士尹和卜尹按照楚懷王之命贈送舒方歲用之糧食、牲口。
③大王的隨行射師士尹,由于明智的圣上英明,詔告考核官郘尹記錄下國君的命令,賜予汪渚地方的稻谷作為年終的俸祿。
雖然各有不同,但士尹受到了了楚王的恩賜,這一點基本是一致的。而墓主人大概就是這位士尹,生前可能是楚王的隨行射師。
有趣的是,有兩位研究者在討論竹簡之前提及該墓時,卻將這件“怪琴”稱為:“虎頭帶活動支架船型器”(李學勤)和“虎頭活動支架幾形器”(楊啟乾)。
漆幾?
如果沒有最初《沅水下游楚墓》根據七條“弦痕”判斷可能是七弦琴,這件器物從大的造型和尺度上判斷,顯然是一個幾的樣子,只是細部結構比較復雜奇特。因此如果“幾”的證據更多更強,那么基本可以否定是“琴”了。于是把搜索范圍擴大到“楚國出土的戰國漆器” 再細分到“漆幾”,有了一些發現。
作為一篇綜述,聶菲的《湖南楚漢墓葬出土漆器考古學探源》提到該器物時稱為“雙虎頭琴”。而在提到漆幾,甚至在提到馬王堆M3的升降漆幾時,也并未聯系該器,可見其持“琴”說,而不持“幾”說。
而楊啟乾、李文涓的《常德楚墓出土的兩件戰國漆器考》,則透露了較多信息:
根據此器物其有制作精巧、輕便、雅致等特點,有人根據器面橫梁上有七道均勻的摩擦弦紋痕推測,此器似為一件可以隨身攜帶、收放自如的“七弦琴”。然器面空敞,不見共鳴箱和系弦裝置,難以定論為琴。推測此器高矮大小形制以及具有固定與活動兩套支足,與戰國墓葬中出土的憑幾多有相似之處。其上部空敞可能為鋪墊綈綿,用繩固定后作擱手之用。而且憑幾是古代達官顯貴、士大夫置于座側、車上攜帶身邊常用之物,一般裝飾非常華麗高雅。這些特點此器均已具備,故定名幾形器。此器形制獨特,甚為罕見,只在長沙馬王堆三號西漢早期墓中曾出土一件類似的有活動高足的漆幾,結構較為簡單。夕陽坡漆幾由于出土時已損壞十分嚴重,部件不全,無法恢復原貌,而且在楚墓中至今未見有第二件同類器物出土,彌足珍貴。為了不使這一極有特色的古代漆器日久被湮沒,筆者僅在此進行些簡單介紹,供文物考古界專家學者者同仁研究參考,并請多多給予指導。
此文傳達的重要信息,一是該器損壞嚴重,確實與筆者調查的情況一致;二是可能這是一件有“軟包”的漆幾,本來就沒有所謂“面板”。經檢索發現,漢代有一種軟包的“綈幾”。《西京雜記》卷一中有“漢制,天子玉幾冬則加綈錦其上,謂之綈幾。……公侯皆以竹木為幾,冬則以細罽(用毛做成的氈子一類的東西)為橐以憑之,不得加綈錦。”而1982 年湖北荊州江陵馬山一號楚墓中也出土過雕刻成瑞獸的憑幾,“全身(除頭部)和四肢上部殘存有纏裹著的錦面綿衾”。可見解釋為“軟包的便攜式漆幾”還是有相當可信度的。
除了“軟包”之外,可以高低調節的支架以及便攜的設計,是此器的另外兩個亮點。前者僅僅有過一例,在馬王堆3號漢墓曾經出土過類似的活動漆幾(圖七)。孫機先生根據古文獻中稱可折曲的構造為“屈膝”,將此憑幾命名為“屈膝憑幾”;而后者卻沒有發現過,此器是唯一的案例。
但是,自1992年至2020年發表過三篇專論楚墓漆幾文章的聶菲女士,卻并沒有認為這件器物是“漆幾”并納入自己的研究之中,但也沒有為“琴說”提供更多證據。可見“幾”說的證據力度要遠遠強于“琴”說。按說以墓主人的身份,可能不足以擁有這件高等級的器物,但如果聯系竹簡所記錄的事件,以及綜合以上所有分析,最終可以作出這樣的推斷:
墓主人士尹,是一位射師或官員,因為有功受到了楚王的賞賜。而除了某地一年的俸祿之外,這件不同尋常的精美漆幾,很可能也是賞賜品之一。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不是琴,當然很失望。但對于這件器物的考證,我們還是更加深入了一層。如果上述的推斷成立,那么這件漆幾不僅是迄今為止所見最早的可調高低的活動支架漆幾,也是最早的軟包漆幾、最早的便攜式漆幾,似乎可以命名為:雙虎頭彩繪便攜式屈膝橐幾。
為了再現它的本來面目,筆者在三維模型上增加了錦面軟包,并做了貼圖渲染,供讀者欣賞(圖八)。
注釋:
陳隆文.楚鈞益砝碼釋讀與戰國衡制[J].中原文物,2009(01):93-98.
黃翔鵬.均鐘考——曾侯乙墓五弦器研究(上)[J].黃鐘.武漢音樂學院學報,1989(01):38-51.
武家璧.論楚國的“砝碼問題”[J].考古,2020(04):
90-99.
孫劍秋.楚國天平砝碼和金幣的考古學研究[D].南京大學,2015.
劉彬徽.常德夕陽坡楚簡考釋.《沅水下游楚墓》[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0:1023-1025.
劉剛.夕陽坡竹簡新探[J].江漢考古,2018(03):117-119.
楊啟乾.常德市德山夕陽坡2號楚墓竹簡初探.《沅水下游楚墓》 [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0:1016-1022.
聶菲.湖南楚漢墓葬出土漆器考古學探源[J].湖南省博物館館刊,2013(00):225-249.
楊啟乾、李文涓.常德楚墓出土的兩件戰國漆器考[J].湖南省博物館館刊,第四輯.2007:262-267.
孫機.《漢代物質文化資料圖說》[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254.
聶菲.以禮而制:楚系漆幾形制與組合[J].湖南省博物館館刊,2020(00):189-204.
聶菲.楚系墓葬出土漆木幾研究[J].中國歷史文物,2004(05):4-14+8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