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澤民
一位老人正吃力地
推著她那輛
癟了氣的舊三輪車,輾轉晚高峰里
整車紙殼塑料以及瓶瓶罐罐
碼放得滿滿當當。顯然今天
她細算過,一角一塊的利益
一路推一路走,也是一個人
對苦行的執著和不認命。看得出
老人有她的生活急于安頓
三輪車搖晃,丁零當啷地響
像是老人拾掇各種零碎
日子的相互碰撞,低沉又高亢
她繞過人群,穿越馬路
沒有人注意到她的踉踉蹌蹌
直到一口破鐵鍋從車子上掉下來
倏忽間,呵斥聲、喇叭聲、指罵聲
見縫插針擠在她身后
那一刻,我才真正清晰地目睹
一個人是如何被無情地
趕入生活的現場
每次出門,母親都會送我到村口
她跟在后面,腿腳踉踉蹌蹌
半輩子了,生活仍未給她松綁
一些日子似乎比她更要殘缺
拄著她兩根缺鈣的骨頭,在崗地
一次次無聲跌落。送別
其實只是一小程路
卻因此越走越長
那天她懷里抱著剛從地里割回的芝麻
匆忙之中,詢問我雙肩包背著重不重
一個操勞的女人想把家里的所有
都顧著,包括我和一捆芝麻
可芝麻穗會在不經意間掉落
而我,該走時還是要走
出了村子,我忍不住回望
身后是不忍跪辭的故鄉
母親就站在堰塘邊的棗樹旁
我記得那時堰塘里的水清凌凌
棗樹葉綠油油,嘩啦啦
有陽光和風站在中間替我們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