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炳權
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戰略提出以后,一些學者重新審視20多年來治理理論的引介工作,并在治理概念本土化詮釋上形成基本共識。此種共識強調將西方語境中的“治理”概念與當代中國政治話語相結合,準確詮釋并拓展其內涵和價值,賦予其時代意義。此類研究的目的在于尋找治理本土化意涵的價值定位和理論依托,主要路徑有:一是從西方治理理論的本源進行探析,二是從西方意識形態上為治理理論找到坐標和譜系,并指出其與中國政治話語體系的差異。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之前,已有學者提出了“國家治理”這一概念,只是當時尚未產生系統論證該概念的學術自覺。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之后,有關國家治理的研究成果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國家治理及其現代化成為研究熱點。
對于國家治理的價值和內涵,學者們基本上延續國家中心主義的思路展開,從國家職能、國家性質、國家治理方略和國家治理制度等層面來進行拓展。對于國家治理的實質內容,學者們基于不同標準進行了界定。在實踐層面,國家治理涵蓋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兩方面。學者們也從這兩個維度對于何為國家治理展開了大量研究。
國家治理現代化是時代賦予中國國家治理的價值取向和戰略目標,涵蓋了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和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這兩個基本維度。學者們在其重要方面、基本特征、實現路徑等方面進行了研究和探討,極大地推進了學界有關國家治理及其現代化的研究,初步奠定了建構國家治理話語體系的基礎。
首先是國家治理的經驗研究。總體來看,對于我國國家治理實踐分析的研究,成果較為豐富,也概括出“適應性治理”“行為聯邦制”等有一定通約意涵的概念。其次是地方政府治理研究。總體來看,地方政府治理研究成果較為集中體現在對于地方政府統合模式的關注。最后是基層治理研究。從研究對象來看,基層治理研究在城市社會治理和鄉村基層治理兩方面都積累了豐碩成果。
首先是凸顯治理研究價值。政治學治理研究應當為中國國家話語體系建構做出有益且顯著的貢獻。從目前來看,此種貢獻已開始顯現但尚存不足。這種貢獻至少包含兩個層次:一是中國國家治理模式對于世界政治的意義。國內政治學治理研究的重要導向在于解釋“中國之治”的內涵,尤其注重挖掘中國國家治理對于世界政治的意義,以建構國家治理話語體系。二是從文明國家延續來看,當下中國國家治理經驗在歷史演進的維度上有何創新性,以及新時代為國家治理提供了何種價值導向,為中國國家治理找到歷史方位和參考坐標,描繪“中國之治”的未來趨向,這些都是中國治理研究應有之貢獻。
其次是拓展治理研究議題。議題設置是學科自主性的體現,也是建構學科話語權的必要途徑。治理研究作為國外引入的重要研究議題,如何本土化,是學術界反思的重點。近年來,中國治理的研究議題呈現出多樣化發展態勢,學者們從借鑒外來議題為主逐步概括提煉出一些本土化的研究議題,并且在規范研究和經驗研究方面都有所拓展,表明治理研究本土化探索在不斷推進。
再次是創新治理研究方法。在研究方法上,既有治理研究方法主要有兩類:一是規范研究的思辨方法,包括概念分析、語義分析、演繹分析等;二是實證研究,以實際經驗為分析對象,包括質性分析、定量分析、個案研究等。從研究方法適用層次來看,宏觀研究主要以概念分析、語義分析為主,具有較強的建構性;中觀層面的研究則較多關注結構、機制上的特征;在微觀研究中,則注重從治理實踐過程來進行解讀。
最后是推進微觀治理研究。以鄉村治理和縣域治理為對象的研究在國家治理現代化命題提出以前即有大量富有成就的探索,而國家治理現代化為鄉村治理和縣域治理研究提供了新的時代背景和價值導向。不少學者從治理現代化的角度來分析當前我國鄉村治理和縣域治理中的實踐經驗、存在不足及改進路徑等。此類研究主要以實證與個案分析為主,極大拓展了對于中國基層治理實踐的認識,并在此過程中提出不少具有原創價值的議題和觀點,對于理解中國國家治理的獨特性有著積極的意義。同時,治理研究中還存在一些應用性強、問題導向明確和具有現實操作路徑的政策類研究,對于推進我國基層治理現代化轉型,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第一,治理研究的理論貢獻尚較薄弱。當前我國政治學治理研究在理論貢獻上還較為欠缺,這與學科發展的形勢相關。主要體現在:一是治理研究的國際對話不夠。國內治理研究成果在國際學術界的對話和參與度不高,也導致國內研究在國際學術界的傳播和交流比較有限。此外,近年來國內學界繼續引介了不少西方前沿治理理論,但多局限于簡單套用,缺乏辯證的分析,與中國治理實踐的對照是生硬的。此種現狀,不利于總結和反思我國治理研究的缺點和不足,也制約其進一步發展。二是治理研究的理論創新不足。雖已積累大量經驗和個案研究成果,但零碎的治理經驗分析缺乏進一步總結提煉,在基礎理論、價值分析以及概念創新、框架建構等方面,國內研究還停留在較低層次。三是研究規范還不夠明確。學界對于治理研究的議程設置、成果評價等方面,還沒有建立起基礎性的理論框架,各種維度的研究難以對話和深入交流,學術碎片化制約明顯。
第二,治理研究的學科價值未能凸顯。當前,治理研究對于政治學的學科貢獻還較欠缺,具體表現為:一是政治科學研究較為薄弱。在治理研究領域,還存在不少評論式、口號式研究,研究內容空洞無物,未能貢獻新的知識或理論。實證調查、實驗法等科學研究方法在治理研究領域的運用尚存較大不足,研究的科學性還需大力提升。二是治理研究的前瞻性、導向性還不夠。學科研究導向應當立足于時代重大命題,探究重大爭議性問題、本源性問題。同時,還需對社會思潮和觀念進行一定的正向價值性引導,這也是時代賦予我國政治學界的職責。目前來看,在這一方面還有較大的提升空間。三是治理研究與新時代國家治理實踐需求不匹配。政治學應當為國家治理提供智力支持和決策參考。四是治理研究對社會發展重大問題關注不夠。現代社會是一個充滿風險和不確定性的社會,因而既有的治理研究需要具有預示意義和實踐導向價值。這些短板制約了政治學學科回應重大現實問題的能力。如何彌補這些短板,事關政治學學科的地位、價值和發展前景。
第三,治理研究方法還需拓展。上文已分析既有的兩類治理研究方法,即規范思辨方法和實證經驗研究,但在兩種方法的融合運用、相互借鑒上,還略顯不足。例如經驗研究存在事實描述和理論分析“兩張皮”相脫節的情況,限制了治理理論研究的提升。同時,由于治理現代化成為熱點話題,也具有本土性特征,因而一些學者基于意識形態的立場主張治理研究完全擺脫西方學術話語體系,此種趨向也有失偏頗。此外,一些新的研究方法,例如實驗方法、大數據運用和深度挖掘、系統監測等,學界關注度不夠、引進力度也不足,相關研究工作尚處于起步階段。在跨學科研究上,學界的探索也較為有限,主要限定在社會科學范圍內如社會學、心理學、經濟學等方面。在與人文學科、信息技術、控制論、行為學等方面的跨學科融合還不夠。
一是厘清并拓展治理概念的內涵。治理是一個內涵極為豐富的概念,其受到時代特征和認識論差異的影響。因而需要將治理概念放置在合適的坐標進行解讀,且此種解讀并未有限定性,應當不斷深化。同時,在治理理論研究上,還需進一步厘清治理與其他政治現象之間的關系。
二是對治理經驗進行理論概括。從整體來看,經驗研究存在理論提升不足的困境,出現大量喊口號、隨評式文章,以及一些事實描述與理論分析不匹配的作品。此種困境也體現出我國學界在理論創新方面尚有較大的提升空間。同時,經驗研究所提出的一些概念和理論,未能有效進入國際學術界,未形成有影響力的理論解釋。在這一方面,還需要較大的提升。
其一,研究時代性、前瞻性治理問題。政治學研究需要重點關照時代特征,治理研究尤其具有強烈的時代屬性。應當結合時代背景關注治理及治理現代化的階段性、長遠性特征,探索治理研究的前瞻性問題。此類研究應體現三個基本原則:一是時代性與歷史性相結合,二是階段性與整體性相結合,三是現實性與前瞻性相結合。
其二,探索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實現路徑。當前我國國家治理有顯著優勢,但也存在缺陷和不足。有學者指出,我國國家上層制度相對完善、功能強大;但國家下層制度薄弱、功效不足,造成了國家治理更多地表現出黨政作為“內系統” 雖能夠發揮強大功效,但缺乏社會作為“外系統”的積極呼應,存在內外系統脫節的風險。因而治理研究應當注重分析實現國家治理現代化的結構性困境,為其提供有價值的智力支持。
一是增強研究方法的科學性。在國際上,政治學的科學化程度較高。治理研究也概莫能外。當前,我國政治學應該大力推進政治科學研究。應更多地采用實證調查等科學研究方法深化對我國各個層面治理規律的認知、理解和提煉,為實現善治目標提供來自一線的扎實科學依據,并建構既有本土特質又具有一定通約性的治理理論。同時,還需加強實驗法、大數據分析等研究方法的引進和運用。此外,也需要將此類研究方法與傳統研究方法進行融合,打破研究方法之間的界限,共同推進治理研究。
二是提升規范研究的創新性。規范方法在治理研究中有著重要的地位,但學界對于規范研究的標準和評價體系并不明確,因而雖有大量研究但“各說各話”,缺乏深度對話和知識積累。同時,在治理價值內涵和意義的研究上,也未形成一些基本共識,存在“老生常談”等問題。這些都體現出治理規范研究還存在不少缺陷。因而在規范化、創新性方面要有所突破,形成基本共識、明確基本議題、規范研究方法,并促進交流和對話,以提升治理規范研究的質量,促進治理話語體系的建構。
三是推進跨學科研究融合。當前,包括政治學、行政學、公共管理學、社會學等學科都在治理研究上積累了大量成果,但跨學科的研究融合仍然較為有限,不僅體現在研究議題的側重、研究方法的差異上,也體現在研究結果的交流運用、理論探討的互動上。此類現象導致治理研究難以形成多學科的融合發展,制約了學術研究水平的提升。因而,需要推進跨學科的研究融合,包括社會科學范圍內的跨學科,以及人文學科,甚至是自然科學等方面的研究融合。
一是突發性、流動性、風險性治理的高需求。現代社會發展存在巨大的不確定性,這給國家治理帶來深刻挑戰。因而,治理研究必須要有一定的現實功用價值。這種價值導向必須滿足于社會變遷對于治理研究的需要,滿足于國家治理現代化對于治理研究的現實需要,滿足于時代發展對于學術研究的客觀需要。在一個充滿突發性、流動性、風險性的現代社會,治理研究如何強化實踐意義,需要學者們更關注結構性問題、制度性問題和歷時性問題。
二是研究成果為國家治理提供智力支持。國家治理愈發追求效率和科學化,因而治理研究需要將理論研究與指導實踐相結合。學者的研究應當也尤其有必要融入國家治理過程、公共治理場域。將學術研究轉化為智力資源,是促進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重要支持力量。
三是治理現代化話語引導建構社會基本共識。社會科學研究具有一定的價值關懷,而價值關懷作為社會文化的一部分,應當具有普遍性。當前我國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取得了不少成就,但大多數研究所提供的解釋和認知,并未能夠有效傳播并成為多元社會的基本共識。事實上,治理現代化的價值關懷,與現代社會的基本法則、價值取向和時代關懷相一致。因而,治理現代化研究成果和話語體系,需要進一步拓展,以現代治理理念引導建構社會公眾的基本共識,來提升現代公民對國家、法治、公權力和政府等概念的正確認知。
在當代中國,治理已成為時代的最強音。治理研究也已成為一種顯學。總體而言,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政治學界在治理研究上取得了一定的突破,集中體現為:初步詮釋了中國治理模式的內涵、機制和意義,創新了治理的基礎理論研究,推進了中國治理實踐經驗研究,為治國理政貢獻了學科智慧。學術研究的拓展離不開時代背景,也必須超越時代的局限。當前,治理研究迎來重要戰略機遇期,呈現方興未艾之勢,有著強烈現實需求和廣闊發展前景。特別是此次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再次暴露出我國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一些短板,急需政治學者開展扎實深度研究。未來進一步推動政治學科發展,須以治理研究尤其是國家治理研究為突破口,以深入扎實的田野實證調查為基礎,推進中國的政治科學研究,不斷深化和強化學術話語體系建構,拓展中國治理研究的廣度和深度,使中國的政治學能夠在國際學術界具有一定的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