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 重
(江蘇聯合職業技術學院 南京工程分院,江蘇 南京 211135)
作為茶的故鄉,唐代茶藝對后世帶來的影響向來受到重視。唐代飲茶之風的盛行不僅與經濟、文化、政治息息相關,佛教及佛禪思想帶來的影響也較為深遠,這種影響在唐代茶藝中有著直觀體現,禪茶屬于這種影響的產物。為深入了解佛禪思想帶來的影響,必須重點關注唐代茶藝發展情況,這正是本文的圍繞佛禪思想對唐代茶藝影響開展具體研究的原因所在。
我國茶藝發展在晉代產生萌芽,隨著茶事活動由文人墨客參與,茶葉滋味和香氣的欣賞開始受到更高程度重視,飲茶不單單是為了提神、解渴、保健,同時還需要滿足心理方面的需求,飲茶也因此逐步成為一種文化消費,茶葉也逐漸成為一種用于欣賞的藝術對象。西晉杜育的《睷賦》對陸羽造成了較為深遠影響,這種影響在《茶經》中有著直觀體現,如直接引用《睷賦》部分內容。在唐代中期,飲茶之風盛行,大量文人墨客將自身的審美情趣和生活理念帶入茶事,飲茶從日常生活行為逐步向藝術高度轉變,品茗藝術隨之逐步成熟,這使得全面總結唐人品茶實踐的《茶經》得以成書。在對唐代茶藝的總結上,陸羽將唐代茶藝細分為九個方面,包括早、別、器、火、水、炙、末、煮、飲,指的是茶藝需要在早上進行采制,且需要重點開展茶葉鑒別、茶具準備、火候控制、用水選擇、茶餅烘烤、茶末碾磨、茶湯煮沸,最終做到細心品飲。《茶經》認為煮茶環節最為關鍵,有著最高的技術要求,因此《茶經》對唐代煮茶程序進行了詳細描述,該程序極為完整且存在明確的技術要求。在唐代煮茶過程中,首先需要在炭火上進行茶餅的烘炙,在發現茶餅兩面均出現蛤蟆背狀的小泡后趁熱包裹,具體使用紙囊,以此保存茶餅的精華之氣,對于冷卻的茶餅,需要通過研磨茶餅得到茶末并進行細篩,得到茶餅的細粉。水燒到微微發出響聲且冒起的水珠如同魚眼一般大小時,需要通過鹽進行調味,此時為一沸。在鍋邊水如同涌泉連珠時,需要將一瓢滾水舀出備用,之后通過竹夾環擊湯心并在中間將細篩后的茶粉倒入,此時為二沸。在鍋內水翻滾時,加入剛舀出的滾水,“湯華”會快速產生,這里的“湯華”指的是茶湯中的泡沫,此時為三沸,茶湯就此煮好。結合上述程序進行分析可以發現,唐代茶藝特別重視培育茶湯泡沫,這種“湯華”屬于煮茶的核心,其本質上屬于白色、均勻、細密的泡沫,會漂浮在茶湯表面,陸羽在《茶經》中通過綠錢、鱗云、棗花、積雪等美麗詞匯對“湯華”進行描述,同時對“湯華”的欣賞屬于典型的審美需要,不涉及生理需求,可見唐代茶藝已經發展成為生活中的一種藝術行為,并非單純用于提神、解渴、保健,這說明我國唐代的茶藝已經較為成熟。
在對茶湯的品嘗上,唐代茶藝的發展較為成熟,作為飲茶的最后環節,唐代茶藝中的品茶更多注重審美情趣,具體的品茶主要從茶湯的顏色、香氣、味道、形狀、意境共五方面入手,很多唐代的詩句存在相關描述,如白居易的“盛來有佳色”、杜牧的“泉嫩黃金涌”、李德裕的“蘭氣入甌輕”、齊己的“角開香滿室”、劉禹錫的“欲知花乳清泠味”、喻鳧的“煮雪問茶味”、李德裕的“松花飄鼎泛”、張又新的“育花池晚菊”、錢起的“塵心洗盡興難盡”、韋應物的“為飲滌塵煩”,這些詩句從不同角度對茶湯進行了品評,直觀展示了唐代茶藝品茗藝術發展成果。
“禪”是禪宗的一種思維方式,“茶”是人們的一種生活方式,兩者的結合并非天生,其融合受時代的限制。在唐宋前的佛教并未有效進行本土化,此時茶的作用停留在保健上,而沒有上升到精神的高度,但是隨著唐代禪宗本土化的完成與茶葉作為經濟作物的推廣種植,茶藝漸漸與佛禪建立起了聯系,由于唐代僧人需要耗費大量時間譯經、寫經、誦經,為避免這一過程過于疲倦,僧人多通過飲茶提神聚氣,這使得佛教經書得以更好得到翻譯、傳播。在佛教快速發展中,基于供奉高僧和修建寺廟需要,大量能工巧匠投身于茶器及飲茶配套用具的制作,唐朝的高官顯貴也熱衷于向佛教寺廟供奉珍貴的茶器。由于僧人擁有大量田地和寺產,且大量進行茶葉種植和生產,唐代的知名文人經常前往寺廟試茶,這使得唐代禪茶快速發展。以唐代著名文人劉禹錫為例,其便屬于當時“試茶”文人代表,在其創作的《西山蘭若試茶歌》中,其對自己到寺廟試茶的經歷進行了描述,分析詩句可以了解到,僧人自己種植茶葉,現摘現炒耗時較短,且泡茶使用金沙水。在《封式聞見記》中,封演認為泰山靈巖寺降魔師大興禪教對唐代茶藝發展帶來了直接影響,早期的茶館、市場上的賣茶小販也隨之產生。
在“禪”與“茶”互相影響下,唐代都市文化發展中寺廟逐步成為重要公共空間和飲茶場所,僧人和寺廟的種茶、制茶、飲茶行為進一步帶動各階層人員,這使得佛禪思想快速傳播,唐代茶藝也隨之迅猛發展。在唐代末期,寺院戒律中開始出現飲茶內容,“百丈清規”更是將僧人一天需要做的事情融入三碗茶中,包括早上盥漱后吃茶、佛前禮拜后吃茶、進食盥漱后吃茶,《五燈會元》更是通過三碗茶概括“和尚家風”。在唐代后期,飲茶與佛禪逐漸融合并受到廣泛推崇,這是由于飲茶能夠使人去除妄念、平和心境,這與佛門修行的基本需要相通。唐代茶文化與佛禪文化間的相互影響使得二者相融相通,這不僅對唐代茶藝發展造成深遠影響,也使得禪茶文化得以在唐代形成。
空寂、曠達、清心而雅致、和諧而自得——這既是佛禪思想的追求,也是品茶的文人墨客的理想追求,兩者追求著相同的意趣。禪的出現讓品茶的過程多了一份審美品格,而茶的出現讓悟禪的過程多了一份生活表達。
林治的《中國茶道》中認為,茶道四諦可概括為“和、靜、怡、真”,茶正是由于其本身的文化親和力,擁有靜、定、清、淡、雅等品質,讓茶成為佛禪思想最好的物質載體。“茶禪一味”是禪修與茶道的關系的直觀體現,具備提神醒腦功能的飲茶能夠為禪修提供助力,而在回味茶香的過程中,飲茶人能夠對佛禪思想產生更深層次領悟。唐代茶道推崇以茶修德,強調自悟、內省,這與佛禪思想中的“頓悟”存在異曲同工之妙。禪宗與茶道的結合代表當屬趙州禪師“吃茶去”的禪門公案,對“吃茶去”含義的領悟便屬于禪宗所推崇的“頓悟”,佛教禪宗直指人心、不立文字的思想得到直觀體現。在佛禪思想中,萬事萬物存在相通的佛性,“悟”則屬于其中關鍵。對于唐代茶道精神來說,佛禪思想帶來的影響主要體現在明心見性、一行三昧、本來無一物等方面。
所謂明心見性,指的是將世俗一切雜念摒棄,實現對本性的領悟,這一佛禪思想在《茶經》中有著直觀體現,陸羽在《茶經》中認為飲茶喝的是茶葉本身清淡的味道,因此不得添加味道厚重的食材或使用存在膩味腥味的器具,這顯然與佛禪思想中的明心見性存在相通之處。佛性與茶性本身相同,唐代茶藝也推崇茶藝本身味道,因此飲茶不得混雜其他食物味道,這種茶道精神的形成和發展很大程度上受到佛禪思想影響,佛禪思想認為人的本性就是天生的清凈之心,因此佛禪修行需要聚焦對清凈本心的時刻保持;一行三昧同樣屬于佛禪思想代表,即任何狀況均需要保持真誠的心,這種佛禪思想在唐代茶道精神中同樣有著直觀體現,因此唐代茶藝在發展中逐漸不再拘泥喝茶的場地、環境、氛圍,茶館、賣茶小販在唐代的興起便能夠證明這一認知。在佛禪思想影響下,唐代喝茶方式出現一定簡化,當時的人們可以通過簡單的方式泡茶并同時體會佛禪文化的玄妙,只有具備內省之心,人才能夠在飲茶過程中有所領悟,此時的飲茶便如同修禪;“本來無一物”出自唐代高僧慧能佛偈,該佛禪思想對唐代茶道精神同樣造成深遠影響,主要體現在唐代茶道推崇的從有到無,“有”指的是完整的茶道方法和工序,“無”則是指忽略工具本身。陸羽在《茶經》中認為飲茶需要關注茶葉相關的制作、鑒別、茶具、火候、用水、烤茶、研茶、煮茶、飲茶,上述環節均會對茶的口感造成影響,但在佛禪思想影響下,唐代后期對于喝茶的約束和限制逐漸放寬,隨之興起的禪茶認為喝茶不必受到條件的約束和限制,使用簡陋的茶具、簡單的步驟,喝茶同樣能夠實現自省自悟,這種茶道精神的發展與“本來無一物”的佛禪思想不謀而合。唐代禪茶在發展中逐漸忽略茶葉本身,更多以茶葉為媒介,通過其領悟人生哲理,這與不執著于佛法本身的佛禪思想相通,對后世佛教禪宗及茶藝發展也帶來較為深遠影響。
佛教對唐代茶藝的影響較為深遠,這種影響在茶葉的栽培和加工方面有著直觀體現,這是由于寺廟多建設在名山中,土壤環境和空氣能夠較好滿足茶樹生長需要,這也使得僧人與茶葉的接觸較早。“蒙山頂上茶”便屬于僧人種茶的代表性產物,《茶經》中有“錢塘天竺、靈隱二寺產茶”相關記載。受唐代飲茶之風盛行影響,佛教對制茶技術發展也造成深遠影響,唐朝很多的制茶好手為僧人,《西山蘭若試茶歌》中的“斯須炒成滿室香”等詩句描述了僧人炒茶的情形,唐代僧人、寺廟種茶、制茶、飲茶極為常見。唐代結束了中國三百多年的分裂,國家經濟、文化、政治快速發展,在寬松的思想政策和良好的社會環境下,佛教開始發展極為繁榮。僧人擁有足夠的耐心和時間對茶葉種植、生產進行研究,名山中建立的寺廟也天然具備茶葉生產條件,這也是中唐以后寺廟大量種植茶葉和僧人大量飲茶的原因所在。受僧人種茶飲茶影響,唐代開始民間種茶,茶葉因此逐步實現全國范圍的推廣,茶葉生產的專業化、規模化程度持續提升,茶戶、茶園出現。
飲茶風氣最早在寺院中形成,而由于唐代中期交通便利、經濟繁榮,飲茶風氣受南茶北運影響得以在全國普及。唐代大眾逐漸形成飲茶習慣,喝茶談趣因此成為當時人們的生活常態,這與唐代茶葉生產的快速發展也存在緊密關聯。為滿足社會各界持續增加的茶葉需求,日漸精細的制茶方法使得人們對茶葉越來越“講究”,這種“講究”主要體現在辨器、品水、觀火等方面。在唐代的飲茶方式上,人們習慣使用餅茶煎茶,同時推崇“三沸”煮茶和“雋永”的酌茶。唐代寺院一般設有用于招待賓客的“茶堂”,同時專職的茶僧負責茶葉采摘、炒制,茶湯同時用于供奉。在茶事發展中,唐代茶文化逐步向海外傳播,日本茶道便屬于唐代茶文化對外傳播的代表。
唐代佛教興盛且飲茶盛行,同時興起的禪茶詩化對后世影響極為深遠。所謂禪茶詩化,指的是詩人在飲茶過程中對茶葉精神屬性的發掘,這種審美意境在今天仍然廣為傳頌。唐代文人很多存在一定程度的“隱逸”精神,這類文人將飲茶與參禪相結合作為自身抒發感情的載體,茶美、詩美、禪美的意境得以形成。對于很多壯志難酬、仕途不暢的唐代文人來說,僧人、寺院、品茶往往被視作出世的理想世界,文人們希望在品茶中尋求美的感受和心靈愉悅,這使得喜茶崇禪在唐代文人群體中極為盛行,雖然文人們很少真正皈依佛門,但他們的心靈卻寄托其中,這使得唐代禪茶詩化快速發展。在《一七令?茶》中,唐代詩人元稹將茶葉描述為“慕詩客,愛僧家”,這種以茶意入禪意的詩歌創作在唐代極為盛行,對后世禪茶文化發展也造成深遠影響。禪茶詩化的核心在于茶與禪的統一,結合“洗缽去”、“吃茶去”等佛門公案可以了解到,“禪”本身無法通過字面理解,本質上屬于個體對人心的體悟,通過將屬于具象之物的茶融入禪的氛圍中,即可達到最高的茶道和佛禪境界,即“茶禪一味”。對于茶藝、茶文化發展來說,唐代的禪茶詩化帶來的影響極為深遠,禪茶詩化中“禪”部分存在含蓄無窮之美,這種高遠意境在歷代均廣受推崇,通過將禪的含蓄和茶的內斂深入融合,東方文化的茶韻、禪韻、神韻等特征得以充分展現。
佛教對唐代茶藝的影響在茶文化傳播層面同樣有著直觀體現,這種影響可細分為茶文化的對內和對外傳播,對內傳播指的是僧人向民間傳播飲茶習俗,唐代民間的茶葉鑒賞方法及茶文化普及因此實現。對外傳播指的是佛教向周邊國家傳播佛教文化及茶文化,傳播到海外的茶文化對后世帶來的影響極為深遠。圍繞唐代茶文化的對內傳播進行分析可以發現,對于每日坐禪飲茶的僧人來說,佛教在唐代的發展使得飲茶習俗在民間廣為傳播,飲茶鑒茶逐步在唐代成為一種高雅的生活情趣。我國飲茶之風最早興起于南方,北方人在很長一段時間不懂如何喝茶,這一情況在唐朝開元時期出現變化,當時佛教將喝茶作為使學禪人不睡覺的方法,喝茶風俗因此形成。在傳播飲茶習俗和茶葉鑒賞方法的同時,唐代僧人同時將佛前供茶轉化為佛教儀式,僧人大多在早上做佛事前飲茶,同時設茶堂于寺院中,寺院中的茶頭專門負責燒水煮茶、待客獻茶;圍繞唐代茶文化的對外傳播進行分析可以發現,日本茶道屬于這種對外傳播的代表,在中國佛教海外傳播的過程中,茶文化伴隨著佛教一同傳播,傳入日本的茶文化帶來的影響極為深遠。日本最早在隋煬帝時期派出學問僧、留學僧來到中國進行佛法學習,隨著唐代佛教快速發展,來到中國留學的日本佛學大師空海、最澄將茶籽帶到日本并進行種植。通過在寺院進行茶種的精心培育,日本的茶葉種植逐漸形成規模,茶葉在日本成為專用的僧人飲品,隨著日本佛教的快速發展,飲茶在之后逐漸成為佛教傳法工具,通過設立茶室于寺院內,日本僧人開始以茶悟道,逐漸興起的日本茶道一直延續至今。唐代茶文化屬于日本茶道的源頭,佛教則在唐代茶文化的傳播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綜上所述,佛禪思想對唐代茶藝的影響較為深遠,為宋代茶文化的進一步興盛和茶道思想向國外傳播奠定了基礎。在此基礎上,本文涉及的禪茶的融合、對茶道精神影響等內容,則直觀展示了佛禪思想精髓。為更深入了解佛禪思想帶來的影響,茶禪一味的更深入解讀、佛禪賦予茶文化獨特魅力的研究應得到更廣泛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