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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能讓我呼吸得更順暢
——裘山山訪談錄

2022-02-24 07:22:39裘山山盧一萍
綠洲 2022年4期

◎裘山山 盧一萍

那個年代已經完全沒有書香了

盧一萍:還是從一個最基本的問題說起,你是什么時候喜歡上文學的?

裘山山:應該是上初中的時候,我上初中是一九七0年,十二歲開始。

盧一萍:你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應屬書香門第。他們對你的期望是什么?他們對你走上文學之路影響大嗎?

裘山山:我父母是知識分子。按說,家里應該有比較多的書可讀,但并不是。你一想,我生活的那個年代就知道了,那個年代根本沒有書讀,只能看課本。后來我終于發現我們(重慶)北碚區有個圖書館,里面有個少兒閱覽室,學生可以看書,什么手續都不要。進去以后,找那圖書管理員借一本書,就可以坐在那里看,但不能拿走。我就央求我媽,每個星期天去那里看書。那時候周末只有一個星期天,我要先完成家務——我們家燒的是煤球,我每個星期要挑一次煤球,五十斤。重慶是山城,要爬坡上坎,還是很費力的。

我媽媽對我看小說很煩,但是她又覺得她沒有理由反對。所以只要我上午把煤挑了,完成了任務,下午就可以去圖書館看書。我經常看到管理員搖著鈴催我:同學,你該走了,我們要關門了。我才回家。

那時候讀的就是《艷陽天》《金光大道》什么的,當時覺得好好看啊。因為沒有其他小說可看。后來又看了《林海雪原》《苦菜花》《三家巷》等等,就是那個時期的中國長篇小說。每一本都讓我入迷。

我是從小學開始看小說的,小學看的《歐陽海之歌》《高玉寶》。初中開始看得稍微多一點兒了。也幾乎沒看過外國文學,我能記得的就是《卓婭和舒拉的故事》。

我媽媽反對我寫東西,所以呢,我一直很克制自己對文學的愛好。我上初中喜歡上文學后,就偷偷地看小說。我還給作家寫過信,請教怎么才能當上作家。

盧一萍:給哪個作家寫信?

裘山山:一個不是特別有名的作家,叫李惠薪,書名我也忘了,因為我在書上的簡介里看到她是女性,就給她寫信,問她一個女人怎么才能成為作家。但杳無音信,人家可能沒有收到。我還記得當時老師讓我們寫作文,長大后想干什么,我寫的是,我想每樣工作都干兩年,然后當作家寫出來。我媽看了說,你想得美。

盧一萍:書香門第難覓書。

裘山山:是的,現在的人會覺得奇怪,但那個時候就是那樣。

我媽媽是報社編輯,我爸爸是工程師,算知識分子家庭,但是經歷了“文化大革命”嘛——“文化大革命”最嚴重的時候,造反派要讓家家戶戶把屬于“封資修”的書上繳,我父母沒辦法,只好把家里的四大名著從書架上取下來。我爸他們單位當時專門拿了一間黑屋子,鎖上門開著窗戶,讓大家把“封資修”……的書——其實都是些好書啊,從那個窗口扔進去,最后都燒了。我親自跟著我媽去扔了我們家那些好書。《紅樓夢》啊,《水滸傳》啊,《西游記》啊,《三國演義》啊,好像還有《古文觀止》,等等,所有的文學書都從那個窗口投進去了。所以我上小學時,我們家幾乎沒有任何文學書籍了。另外還能沾點文學味的,就是樣板戲的唱詞了。我爸就講給我講唱詞。李玉和唱的那個“提籃小賣拾煤渣”有什么隱喻,“出門在外防野狗”指的是什么,“風雨來得驟”這個“風雨”是指的什么?好歹我爸還給我講點這個。幸好《紅燈記》那些唱詞不錯,聽說著名作家汪曾祺也參與了創作,還是很講究的。然后還有什么呢,對了,還有《毛澤東詩詞》,我爸也給我講毛澤東的詩詞,還給我講過平仄押韻之類。算是文學啟蒙了。

所以在在那個年代,不管是誰家,已經完全沒有書香了。

盧一萍:但你還是喜歡看書,還是做著文學夢。

裘山山:非常喜歡,簡直就是癡迷。我媽氣得罵我:全家就你認字!因為我一看書就什么都忘了,經常把飯做糊,把菜燒糊。我媽下班回來,老遠就聞到我們家那個飯菜的煳味,自然滿腔怒火。左鄰右舍那些阿姨聽見了,就來勸我媽。我媽頭發白得早,她們就叫我媽大姐,就說徐大姐啊,我們家的孩子打他都坐不下來看書,你看你們家山山多好,成天看書,你不表揚她,不給她做新衣服,你還罵他。我媽有苦難言,就說,她一天到晚看書,看得身體也不好,還不愛活動,黃痩黃痩的,我可不想她成個書呆子。

可是我呢,還是迷書迷得不得了。小學的時候,沒有文字可看,我就去看大字報;地下掉的報紙片,我都會蹲下看。語文課本發下來,第一天就從頭看到尾了。

少女時代我是個很害羞、很內向的人,但是我如果在外面碰到一個人在看書,為了他手上那本書,我會主動去打招呼,問人家,哎,你在看什么呀?套近乎。對書太渴望了。那個時候大家都知道書很難找,所以碰到一個想看書的人還比較友好,會互相借。借的時候就約定還的時間,也就是一兩天的期限。所以為什么會把飯菜做糊呢?因為心思都在書上,要趕時間,一讀就把什么都忘了。

飯煳了后,為了少挨罵,我也經常會想辦法把那個煳味兒去掉。那個時候都是煤爐,稍不留神飯很容易燒煳的。有人教我,說拿筷子捅幾個眼,每個眼里插一根蔥,就可以把那個煳味拔掉。其實效果不大。所以,我媽媽經常為此生氣。你想吧,她是個知識分子,卻因為被打成右派,沒了工作,每天和部隊家屬去打零工,做粗活就是到工地上去卸沙子啊,抬枕木啊,本來就很累,心情也不好。回來一看飯又煳了,肯定鬼火冒。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看《鐵道游擊隊》,簡直入神得很,又把飯燒煳了,我媽回來一看,搶過我的書就開撕,一邊撕一邊吼:我叫你看,我叫你看!我就急得跳腳,說那書是別人的書啊,我要還的啊!我媽畢竟是文化人嘛,一聽是別人的,就清醒了,然后說,我現在沒工夫撕,就把書塞到我們家那個生火用的柴里面。我等我媽氣消了,再從柴堆里把那個書拿出來展平。去還的時候一個勁兒跟別人道歉,說對不起啊,書讓我媽撕了一頁。

其實借來的書,有不少最后幾頁都沒有了,我每次都遺憾的不行,一個勁兒用手在那兒摸索,希望還能多出一頁來。

盧一萍:那個時候,想看書太難了。

裘山山:我有次寫一個創作談,說我有一天讀卡爾維諾的隨筆集《收藏沙子的旅人》。我一看文末寫著:寫于一九七四年。我就非常感慨,說一九七四年我十六歲,當時如果能讀到卡爾維諾,或者更多的經典,我的整個寫作都會不一樣。我們那時候千方百計能找到的,也就是國內僅有的那些小說,就是那樣的小說都很難讀到,更不要說經典名著。

所以,我現在能夠用正常的文字來表達,沒有僵化成八股文,已經很不容易了。

應該說,這就是我最初熱愛文學的經歷,很艱難,也很貧瘠。

盧一萍:但你從小就喜歡閱讀,父母在閱讀方面會有意識地引導和培養你嗎?

裘山山:我父母哪里顧得上培養引導我們?一來沒有書可讀,二來他們自己每天過得提心吊膽。是“臭知識分子”,書讀多了都成罪過了。

后來我當了兵。當兵的時候,我們連隊還是有個閱覽室的,但那里面多是電工學、電話學以及政治類書籍,只有幾本小說,很快就被我看光了。一九七八年我第一次在《解放軍文藝》發了作品,從總后(勤部)撥下來七塊錢稿費,我就用稿費全部買了小說,捐給圖書室,然后自己再借出來看,就那個七塊錢,當時能買二十幾本書,就是兩三毛、四毛一本。后來又在《戰旗文藝》發了一篇稿子,一大版八塊錢,我又跑去買了書,這兩次,是我在連隊比較過癮的閱讀。

盧一萍:為什么要拿自己的稿費去給連隊買書呢?

裘山山:拿到稿費后,我當時不知道該怎么處理。因為我的戰友都沒有,就我一個人有。我從小被我爸媽灌輸的,不能和別人不一樣,不能搞特殊化,要夾著尾巴做人,所以雖然稿費是自己的,也不敢私吞獨享。書買回來后,就到連長那兒說,這是我用稿費買的,我捐給連里吧。連長就表揚我兩句。

盧一萍:所以您真正的閱讀還是進了大學以后。

裘山山:是的。進大學后真是狼吞虎咽,覺得圖書館太好了,可以借那么多書來看啊,每次借十幾本,抱回去看,晚上經常在蚊帳里打著手電筒看。最開始是蘇俄文學,后來開始看歐美的,看了歐美的,就覺得蘇俄的節奏太慢了。以后漸漸開始更廣泛地閱讀,日本的,東歐的,看得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寫了。到大學畢業,我一篇東西都沒發。

要用自己的語言說話

盧一萍:你爸也是個文學愛好者。

裘山山:我爸雖然是個工程師,但比我媽還熱愛文學。我媽是搞新聞的,所以我真還靠我爸給我講點“漏船載酒泛中流”這類典故來感知文學。我媽呢,堅決反對我從文。因為她自己當了右派,認為搞文字工作很危險,她希望我像我爸那樣成為一個工程師。

我小時候數理化成績還不錯,上初中在班上都名列前茅。我媽說既然我有這個潛力,就應該往理科方面發展。所以我如果作文寫得好,回來告訴我媽,我媽是不會表揚的。她想把我往理科方面擰,但就是沒有成功。人一旦熱愛一種東西,擰過來是很難的。

我童年時,父親在鐵道兵學院教書,我媽帶著我們隨軍了,一家人團聚在一起,他就有時間給我和姐姐講故事。等到了重慶,我爸就到山里修鐵路去了,一年才能回來一次。后來工地離家近一點兒了,也得一個月才能回來一次,所以和父親在一起的時間就少了,跟我媽在一起的時間多。我爸給我講的機會也大大地少了。

盧一萍:你母親當時已失去工作了嗎?

裘山山:我媽從一九五七年打成右派后,就失去了工作,后來隨軍到部隊,變成了家屬,成了管孩子做家務的家庭婦女。我很理解我媽的一肚子怨氣,她一個《浙江日報》的大報編輯,忽然之間變成家庭婦女。那個年代,軍人家屬大多是從農村來的,不識字。不過我媽跟她們的關系還不錯,她們對我媽也很好,每個周末就來找我媽幫她們給丈夫或者老家寫信。

盧一萍:你發表的第一篇作品叫什么?

裘山山:我發表的第一個作品散文《我們女戰士》。那時候我在重慶當兵,部隊讓我寫新聞報道,我寫不出來,寫了也發不出來,就著急。我說我寫寫散文試試看,就寫了一篇,發在了《重慶日報》上。嚴格地講,那不能算是文學創作。

一九八三年我大學畢業,開始試著寫小說。其實在大學里也寫過,都不成器,甚至結不了尾。畢業后又接著寫,終于寫出一個我自己感覺還可以的短篇《綠色的山洼》,投給了當時由解放軍文藝出版社主辦的《昆侖》雜志,一九八四年第6期,在《昆侖》上發表了,那是我的小說處女作。

盧一萍:上大學對你的人生來說,很重要嗎?

裘山山:我覺得我今天的一切,很大的功勞,要歸功于我后來上了大學。我上的是四川師范大學,雖然不是什么名校,但對我真的很重要。

盧一萍:看來,你母親最終還是沒能阻止你走上文學之路。

裘山山:有意思的是,我媽煩我愛好文學,但她又遺傳給了我寫作天分。我媽的語言表達能力特別好,特別生動,她寫的信經常看得我哈哈大笑。上大學的時候,只要我一邊看信一邊哈哈大笑,同學就說,你媽給你寫信了吧。

我爸則給了我最基礎的文學素養。我爸是選錯行了,他特別熱愛文學。他讀的是北洋大學,學的是土木工程,一輩子搞工程技術。但他很愛文學,寫了不少古詩詞,晚年更是全身心投入寫詩,我還幫他印了兩本詩集呢。他到八十歲的時候,還能背《長恨歌》,背《琵琶行》,那是童子功。我爸小時候讀的是私塾,先是搖頭晃腦的背《三字經》《千字文》《古文觀止》之類,算是啟蒙,然后就背《論語》,唐詩宋詞。他說先生要求他們必須要搖著頭、晃著腦,抑揚頓挫地誦出來。后來初中他才上的是公立學校。

我爸其實是希望我從文的,但他不敢公然反對我媽,所以當著我媽他不表揚我,就暗地里給我鼓勁。我還記得我爸喝點酒之后——他喜歡喝酒,但酒量不行,就是喜歡喝點小酒——叫我也嘗一嘗。我就覺得酒那么嗆,有什么好喝的?我爸就說,女作家要喝點酒,你知不知道李清照經常都是喝醉了再寫詩填詞。我就是從那時知道,我爸希望我當作家!我爸認為,女孩子學什么理工科嘛,他跟我說理工科很枯燥。

但我媽呢,還是希望我學理工科,所以我爸休假回來,我媽就說,你給山山講講數學,我看她這方面還可以。我爸就說,她現在在班上已經考第一了,我要再給她講,她上課就不會聽老師講課了,這對老師是不尊重的。他其實就是不想給我講,不希望我學理工科。

你知道嗎?后來,我參加高考數學考得很差,只考了28分,拖累了我的總分,但還是上了分數線。我爸得知后在電話里說,都怪我都怪我,你媽叫我給你講我說不用講。我也是中了“讀書無用論”的毒。其實我沒有考好的主要原因是,我一九五七年高中畢業,一九七九年考大學,本來學得就不扎實,又丟了四年。但即使這樣,我在我們班的數學分還算高的,我們班好多人數學只考了幾分十幾分。那個年代的中文系考生,數學不好太正常了。

盧一萍:也就是說,其實,你爸媽對你的影響還是挺大的。

裘山山:是的。他們都給了我很大影響。我媽反對歸反對,但給了我最根本的寫作教誨。我上初中的時候,作文還是會經常在班上作為范文讀,我每次告訴我媽,她臉上還是一點兒笑容都沒有。我就知道這個討不到她好,只有數理化考好了才能討她好。但有一次,我回家跟我媽說,我們班上好多同學都拿個本子在積累詞匯,就是把各種好聽的詞抄到一個本子上,寫作文的時候,就把那些詞兒用進去。我叫我媽也給我買個本子,我也要那么做。我媽就說,你不要去學這個,弄這些詞干什么?生搬硬套的,要用自己的語言說話。她說,那些詞兒就像塑料花,看起來色彩繽紛,但沒有生命力;你自己的話雖然是野花,但它是有生命力的,你寫作文就要用自己的語言來寫,這是我媽給我的最早的教育,也是最根本的,對我的寫作一輩子都有影響。雖然她反對我從文,但給了我一個寫作的真理。

我原來的語文老師很喜歡我寫的作文,后來換了個語文老師,那個老師就說我寫的東西不合規范,就是作文“幾要素”沒達到啊什么的,只給了我60分,我委屈得不得了。你想,我的作文什么時候得過60分啊!我回家跟我媽說,我媽看了我的作文,就說你不要信你們老師的,你該怎么寫就怎么寫。我覺得這個也很重要。要是我媽罵我,說你怎么才得60分?你為什么沒有按老師說的寫?那我可能就完蛋了。我媽是屬于那種既聰明又有才華的人,可惜沒有用武之地。那個時候雖然沒了工作當家庭婦女,依然心高氣傲。我有個老師寫了批判稿讓她幫忙抄成大字報(我媽一手好字),我媽看了一遍說,狗屁不通!所以老師在我這兒,也沒有什么權威。我就還是按自己的路數寫,我覺得這個對我挺重要的,不然的話,我有可能考高分,但是不可能成為作家。

上高中時,我的作文不但在我們學校念,還要拿到別的學校念。我媽有一次在公交車上遇到校長,校長把我好一通夸,我媽就不吭聲了。但她還是不會拿來炫耀,跟人家說我們家孩子的作文寫得怎么怎么好。

盧一萍:當兵后,母親就更管不著你了。

裘山山:是呀,一下子天高皇帝遠,管不到了。你知道的,部隊特別在乎會寫點東西的戰士,所以我一到部隊就被重視了。先是我們分隊發現了,說那個叫裘山山的女兵會寫東西,后來,我們連長也發現我會寫,就經常把我抽出來,寫點表揚稿,在食堂念。后來就比表揚稿高一檔次了,叫我去新聞報道培訓班,但我一直寫不來那個新聞報道。我感覺我的個性不適合寫新聞。要高調,要四言八句,要符合形勢,所以我怎么都過不了關。

我一直是個在路上的人

盧一萍:我記得你寫過一篇《在杭州、成都的雙城生活》,里面說過你生活過的地方。那篇文章我找來看了,知道你在嵊州、杭州、石家莊、重慶和成都都生活或工作過。這些地方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江南呢?你有故鄉這個概念嗎?

裘山山:應該說,年輕的時候,我沒有什么故鄉的概念。現在到一定年齡了,開始有了。我還是很認同自己是浙江人的,我父親祖籍是紹興嵊州,我母親是浙江東陽。我是地道的浙江人。我原來覺得自己就是在路上走著的,沒有故鄉。我從杭州到嵊州老家,再回杭州,再到石家莊,再到重慶,然后還很短暫地待過長沙,然后又到了成都,就是從南到北、從北到南這種。很多人說我說話帶北方口音,就是因為語言形成的那個階段,我在石家莊。

所以,我一直很羨慕那些有故鄉的作家,比如遲子建,她一直就寫漠河、北極村。像莫言,就寫他的高密鄉。賈平凹寫秦嶺。王安憶、潘向黎就寫上海。我就沒有,就覺得自己一直是個在路上的人。

雖然到處跑,但對我影響大的,除了浙江就是四川了。從某種意義上說,四川也是我的故鄉。我在四川生活的時間遠遠多過其他所有地方。我一九七九年考上大學就到成都了,四十多年了嘛。我現在寫小說,如果小說需要主人公說方言,那我鐵定是寫成四川話。雖然我是浙江人,但我不會說浙江話。一想到方言就是四川話。對四川話的熟悉程度遠遠超過浙江話。

人都是有故鄉的,只不過由于我父親是軍人,我自己也是軍人,只能四海為家。這也是我和別人不太一樣的地方。雖然有時候我覺得遺憾,我不能像其他作家那樣集中地寫一個所謂的郵票大小的地方,但我覺得這樣也挺好。即使不從文學的角度來說,這樣的一生也是很豐富的,會比一般人見識廣。我上初中的時候,我跟同學聊天,一說什么事、一說哪個地方,他們都不知道。我問他們去過哪里?他們說,除了北培那個區連重慶都沒去過。在此之前,我以為所有的人都跟我一樣走過去走過來。

盧一萍:從小就在路上。

裘山山:應該是懷在我媽媽肚子里的時候就在路上了。我媽媽懷著我的時候,宣布她是右派,當時是一九五七年十一月,本來馬上要她下放到山區農村勞動改造。但我媽當時已經懷了我四五個月時間了,上頭就說,你把孩子生下來后再去。當時已經把她的職務撤光,降到最低級別了,只保留了基本工資。我媽在第二年五月生下了我,我三個月大的時候,上面就催她走,說已經延后那么久了,你該去勞動改造了。我媽就強行給我斷奶,然后把我送到我爸的老家。

所以,我對我爸的故鄉嵊州,不僅僅是概念上的故鄉,我還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去年《小說選刊》到紹興搞活動,去參觀嵊州崇仁鎮,好幾個作家給我發信息,說到你老家了。因為村口掛了我一個牌子。我父親的祖上是崇仁鎮的大戶人家,崇仁鎮早年是個很發達的地方,這幾年搞旅游,當地人就把鎮上的所謂名人做成木牌立在村口。我的祖先玉山公,給他的五個兒子修建了五聯臺門,還有書院,祠堂,很大一片古建筑,基本保存完好,一代代傳下來,傳到我爸已經是二十六世了。現在成為國家文物保護單位。我爸他們家就在五聯臺門之一的大夫第臺門,我在大夫第生活了三年。

盧一萍:你相當于回到了你的祖宅。

裘山山:可以那么說。我父親是在那兒出生的,后來離開了。他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叔一直住在那兒,我母親就把我送到了大夫第。當時我爸的奶奶,即我的曾祖母還在,我爸的媽媽,我的奶奶反而不在世了。我媽媽因為要去山區勞動改造,沒辦法,就把我姐丟在杭州一個姨媽家,坐長途車把我送到了鄉下。我爸呢,在很遠的山里修鐵路,一家人流散四處,我們這個家就散了。

所以我第一次在路上,才三個月大。我媽丟下我,從鄉下往回返的時候,一路奶水就流。她想到孩子這么小就離開了她,沒到三個月斷奶,傷心不已,就在長途車上放聲大哭。

我不確定我離開媽以后,是靠喝什么長大的,好像是請了個奶媽,也好像是喝羊奶或牛奶,也好像就是喝米湯。我媽媽很不愿意說這段。我只知道找了一個遠房親戚帶我,我叫她嬸奶奶,我的曾祖母和叔叔是我的監護人。

好在我父親那個時候工資還可以。他從北洋大學畢業后參加鐵道兵,還參加了抗美援朝,一去三年,回來后提了工程師。每個月寄四十塊錢給我姨媽——我姨媽本來也困難,我姐又在她那兒;再寄二十塊錢到祖奶奶那兒用來養我,因為農村生活花銷低;還給我媽一點兒,自己就留一小點兒。有父親寄的二十塊錢,我在鄉下基本生活就可以維持了,不會過多再增加叔叔他們的經濟負擔。

盧一萍:這的確對你父親、特別是對你母親的打擊太大了。

裘山山:當時對我媽的打擊特別大。有些人挺不地道的,就跟我爸說,你還不趕緊跟她離婚劃清界限?正好可以重新找一個年輕的。反正她也沒給你生兒子。如果我爸那個時候離婚,我媽肯定就活不下去了。離婚在當時是很正當的理由,站穩立場嘛。但我爸不愿意。

我爸有一個老領導,就是當年叫他進鐵道兵的,特別好,那人也出生于江蘇無錫一個知識分子世家。我爸就去找他,心里面很難過,就說你看我妻子被打成右派,好多人叫我劃清界限跟她離婚,我根本下不了這個決心。老領導跟我爸說,我認為,你應該在思想上和徐前(我母親)同志劃清界限,但是在生活上你應該比過去更關心她!他說得多好!我爸一下子就有底氣了。后來只要有人說,你怎么還不離婚?我爸就說,我們的同志犯了錯誤都要幫助,何況自己的家人?他也不敢說他不跟右派不劃清界限,而是說我留下來就是為了幫助她。

這樣我們這個家才沒散。我父親是個特別好的人。

盧一萍:你父親當時在哪兒修鐵路?

裘山山:我母親把我送到鄉下去的時候,我父親在鷹廈線,就是廈門到鷹潭,從江西鷹潭起,穿過武夷山和戴云山,跨過廈門海峽,到達廈門島。父親當時所在的鐵三師承擔了這個任務。鐵路通車好像是個重大新聞,因為它是中國東南沿海重要的鐵路干線,是福建省第一條干線鐵路和第一條出省鐵路通道。我每次到鷹潭、到廈門的時候,就會想起我爸當年在這個地方修過鐵路。

我爸爸當時沒法回去,只能寫信安慰我媽媽。但他寫給我媽媽的那些信,是我媽媽的精神支撐。

盧一萍:那你媽媽具體下放在哪個地方的?

裘山山:在杭州旁邊臨安縣的一個村里,很可憐的。不是說很多人在一起,是把我媽單獨安排到那個村子里,叫她喂豬、喂兔子、干農活兒。住在一個破廟里,那個廟早已敗了,空在那兒,就叫我媽住。

我媽最開始下鄉的時候,沒把我姐送給姨媽,是帶到鄉下去的,和我媽住在一起。我姐在那里生了一身的瘡。我媽一下地就只能把我姐一個人丟下,只能在泥巴地里水塘里亂玩兒。我姐當時才三歲。后來我爸休探親假回來,看到女兒一身的瘡,特別難過,就說我把她帶到部隊去養。我媽說,部隊怎么養?他說那也不能讓她再在這個地方生活了。我媽只得同意了。我媽也是筋疲力盡了,干活那么累,壓力那么大。

我爸就用軍人用的背包帶,把我姐背在背上,路過杭州的時候,我姨媽看不下去了。她是杭州絲綢聯合廠的工人。我姨媽就說,怎么也不能讓你一個大男人帶著個孩子到部隊去,何況你們是在山里面修鐵路。我姨媽就把我姐留下來了。我姨媽也是個好心腸。我姐在姨媽家生活了兩年多,跟姨媽感情很好。

盧一萍:你對你在鄉下的三年生活有記憶嗎?

裘山山:我太小了,完全沒有記憶。我小時候在鄉下如何如何,都是聽我爸我媽說的。有人說過,不幸的童年可以造就一個作家。對我來說不太準確——如果說我有個不幸的童年,我也沒什么記憶。當然還是留下了烙印的,就是身體不好。在鄉下那三年,可能營養不良,衛生條件也差。一歲多的時候得了痢疾,差點拉死。我叔叔就到鎮上給我爸媽拍電報,說這孩子不行了,醫生說她不行了,你們趕快回來。

我媽根本不可能回去。我爸呢,一聽很著急,因為從我出生他就沒見過我。我爸想,一面都沒見過就要沒了,無論如何也要回去看一眼。剛開始他還不敢去請假,擔心人家說,你老婆都是右派了,還動不動要回去(其實這中間的故事很長,他自己也差點當右派。那是另一個故事了)。部隊終于還是準了假,我爸就急急忙忙往回趕。

鎮上那個醫院說沒救了,我祖奶奶和我叔叔不甘心,又去找了個民間醫生,我當時已奄奄一息了,就說試試看,死馬當作活馬醫,沒想那個醫生用拔火罐的方法把我救過來了。所以,直到現在,我對中醫還是有好感的。我爸從千里之外趕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活過來了。當時還留了一張照片,我當時一歲多,我爸抱著我到鎮上去拍了一張照片,完全是那種面黃肌瘦的鄉村小孩。

所以我從小身體不好,我媽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就是,山山這孩子太弱了。我姐姐就相對好一些,因為她三歲前,是我媽一切順利的時候,養得很結實。我后來經過我媽精心調理,也慢慢長好一些了。

盧一萍:那你媽媽是多久摘帽的?

裘山山:我三歲的時候吧。摘了帽,就叫“摘帽右派”了,沒有恢復工作,還是會被人另眼相看。我爸就跟我媽說,反正也沒工作,報社也回不去,人家又總是白眼兒,還不如就隨軍吧。我爸那時候已經符合家屬隨軍的條件了。我媽一想也是,所以就去報社辦了留職停薪手續,隨軍了。從報社編輯成了正兒八經的家庭婦女,一點兒收入都沒有了。好處呢,是可以全心全意照顧我和姐姐。我爸倒覺得挺好的,因為從他們結婚就一直分居兩地,現在一家人可以在一起了。所以,我爸上哪兒,我媽就帶著我和姐姐跟到哪兒。我爸到石家莊、到重慶,我們都跟著。

盧一萍:你媽媽又是多久平反的呢?

裘山山:從右派到摘帽右派到最后平反,一共二十二年。二十二年沒工作。那是我媽媽最好的年華,可以說是黃金歲月。我媽媽平反時,我已經上大學了。這在我寫的《家書》里可看到。我媽寫信告訴我,她想恢復工作。報社的人說,反正你這么久沒工作了,也五十出頭了,不如辦個提前退休算了,拿退休工資。我媽堅決不干,說工作是我的權利。按規定五十五歲才退休,提前一年我都不干。我媽平反時已經五十三歲了。

我爸很支持我媽。我也堅決支持。現在想想我還算比較成熟,我給我媽寫了很長一封信,告訴我媽媽,不要妥協,要恢復工作,即使只能工作一個月也要工作。那對她來說非常重要。這封信我也收錄到了《家書》里。

我媽恢復工作后,真的只工作了一年多。但因為寶刀不老,又被返聘,最后工作到了69歲,怎么說呢,算是挽回了十年的損失。我媽真的是有才華,有水平,又敬業,我有時候就說,我媽要是不被打成右派,沒準兒能當上總編。我爸一輩子都佩服我媽,他說我和我姐的聰明加起來都只有我媽的一半。后來我也能理解她當時為什么不想讓我搞文字工作。

但她也知道,她的反對沒用。所以,那個時候她一個勁兒叫我去挑煤球,其實可以請人挑,也不是很貴。她就想讓我強壯一點兒,遇到打擊了能抗得住。我媽經常說,生活能力比分數更重要,我媽還有個口頭禪,我們家不養小姐,不準我們嬌氣。所以我一聽到誰說什么女孩子要“貴養”我就反對。我說我媽從來不“貴養”我們。

盧一萍:這對你以后的生活產生作用了嗎?

裘山山:影響很大。我當兵以后,一下就覺得我媽的教育方式太好了。雖然是干部子女,一點兒不嬌氣。我們分隊有塊菜地,我說挑糞就挑糞,連隊修操場,我每天干活也不覺得累。三班倒值班,業余時間寫作,都不覺得辛苦。

后來,我對兒子也采取“粗養”。小學畢業的時候我去參加畢業會,他們班主任說,我當了六年班主任,你是我們班唯一一個下雨天不給兒子送傘的家長。我說我媽說的,小孩淋點雨沒事。他在成都七中住校的時候,我從來沒去過他宿舍,其他孩子的媽都是到宿舍里去鋪床、鋪被子。他星期天回來了,我說你缺什么生活用品自己去采購吧,把錢給他,他就到超市去買好一周需要的東西。我繼承了我媽的教育方針。到后來十八歲送他出國,我一點兒也不擔心他。

我一定要表現好,才能留下來

盧一萍:聽說你高中畢業后還待過業。

裘山山:我的高中是在重慶讀的,那個時候高中只讀兩年,所以我高中畢業才十七歲。我姐姐下鄉了,我們家兩個孩子,按規定留一個,我就留下來了。沒有工作,又不能考大學,只能在家悶著,所謂的待業,非常苦悶。

當時沒有書看,沒有朋友,萬分無聊,悶了一段時間后,我就跟我爸我媽說,我也要下鄉。我的意思就是,這么無聊還不如下鄉。我媽就說,你不要以為農村真像《金光大道》那樣,真是《艷陽天》——她認為我是中了小說的毒,完全兩回事。可是我確實太無聊了,班上的同學都下鄉了,身邊一個朋友沒有。沒書看,好不容易借到一本《青春之歌》,看了三遍,還把里面的詩抄下來。真是無聊透頂。

最后我爸就和我媽商量,這孩子鬧著要下鄉,咱們老是反對也不好,別人會覺得咱們思想覺悟低,她實在要去就讓她去吧。我爸就跟我談話,你實在想去農村,必須先想好,家里可沒有大腿讓你抱,你要做好一輩子在農村的思想準備。我媽也跟我說,你下去以后苦死,后悔了想回來也回不來。反正各種狠話都說了,我就是不回頭。他們就同意了。

那時候,我爸他們鐵六師的子女都下鄉到陜西,我姐姐就在陜西咸陽。我當時之所以想下鄉,其實還有一點點小私心,就是說不定我去了就能把我姐換回來。那時我認為,我姐更能哄我爸我媽高興,因為我姐性格很活潑。而我一天到晚沉個臉,小小年紀沒什么笑容,就是那種不討人喜歡的孩子。我姐姐放學回來,跳啊、唱啊,家里歡聲笑語,性格完全不一樣。我就想把我姐換回來哄爸媽高興。

盧一萍:你到農村去后,如果真回不來了,怎么辦?

裘山山:那個時候知青表現好了,可以抽到工廠當工人,也有上大學的。我就不信輪不到我。父母同意后,就跟西安辦事處說了,西安那邊說她想來就來吧,我們給她找個知青點安置一下。我就開始收拾東西,火車票都買了,第二天就要出發的時候,來了個緊急通知,西安那邊把電話打到我爸團里,說裘工那個女兒不要過來,不符合政策,她應該留在父母身邊。就把我擋回來了。我失望死了。現在想來,畢竟不符合政策,他們怕以后有麻煩。

盧一萍:你鬧著要下鄉,具體是什么時候呢?

裘山山:是一九七五年高中畢業后,就是一九七五年年底。我被擋回來后,我爸我媽都暗自松口氣。但是又一想,這孩子老在家待著,也確實無聊,又找不到工作。我爸就把我帶到他們團衛生隊,說那里有女兵,可以有伴兒說說話。我就在衛生隊,跟那里的衛生員學打針、換藥。混了三個月,我爸擔心混太久影響不好,又把我叫回來。

回來以后我又沒事可做了。我媽那時在團里的工地做臨時工,每家一個指標。我媽就說,要不讓她用我那個指標去干活吧,總比悶在家里好。我又頂替我媽去干活。干什么呢?就是給倉庫里修鐵路用的零件擦銹,還有就是卸沙。卸沙的時候我中暑了,倒在卡車上。我媽說算了,這孩子太弱,又把我叫回家。所以,我打了一個半月的臨時工,又回家待業了。

盧一萍:又失業了。

裘山山:那時已是一九七六年的下半年了。萬般無奈,我爸就說,還是想辦法讓她去當兵吧,就開始找人、托人。費了好大的勁兒,當了個“后門兵”。

盧一萍:這好像還是你第一次披露。

裘山山:我在《家書》里寫過。那個時候這種情況很多。所以我經常說,我的軍旅生涯兩頭不好,當兵當的是后門兵,提心吊膽的,每天都傳聞要把我們退回去。結尾也不好,因為軍改,成都軍區突然就沒了,退伍時連個歡送會都沒人開,完全是灰溜溜回了家。

當兵的事,最初比較煎熬。開始的時候,我爸對我說,你當兵的事人家已經在辦了,先準備吧。他就把他的軍被、挎包找出來給了我,然后又找他的女同事陳阿姨,借了一套女式軍裝。他跟陳阿姨說,等她當了兵,發了新軍裝就還給你。簡單的行李就準備好了。有一天,他下班回來突然對我說,你當兵的事辦成了,今天晚上就走,晚上八點有吉普車來接。真的是趁著夜色離開了家。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等車的時候停電了,我爸點了根蠟燭,我媽炒了兩個菜,給我送行。我爸語重心長地說,從此就靠你自己打天下了;我媽說,一切都靠你自己了,我們家沒有任何靠山。所以大家心情都有點兒沉重,并不像人家光榮入伍,敲鑼打鼓啊什么的。

八點鐘,一輛吉普車開到了我家樓下,我就坐上那輛吉普車,到了新兵連。到了一看,那個新兵連全是后門兵,和真的新兵連也不一樣。就是在重慶找了一個廢棄營房,有一排房子一個操場,我們就在里面住著。供給也全靠這些兵的父母,其中一個新兵的爸爸擔任我們的連長,還有一個爸爸擔任指導員。

但我們的訓練和學習,跟正常連隊一樣,白天出操、跑步、訓練、學習。到了晚上一回宿舍,就開始傳各種小道消息,說誰誰誰又被退了什么的。

你看,就是當兵的事辦成了,心里也不敢高興,因為不知道能當多久。

聽不到好消息,心情很差,我就是那個時候開始給我爸我媽寫信的。

盧一萍:那就得好好表現!

裘山山:是啊,所以我一當兵就很努力。最開始的想法特別簡單,就是覺得我好不容易入伍了,不能被退回去。我想,我一定要表現好,才能留下來。就開始自告奮勇來出黑板報,要開什么朗誦會,我來寫詩,就寫那種“啊,什么什么的”空洞抒情詩。

因為我爸沒有門路,所以我當兵出來很晚,我是最后到連隊的,其他人已經去了一段時間了,但我還是因為表現好獲得了大家認可。有一天,駐重慶某通信總站突然來人,要從我們新兵連選三個兵去他們那兒,要表現好的,文化高的,身高什么也符合要求的。大概是想說明后門兵并不差。我居然被選上了。

盧一萍:這太不容易了!

裘山山:是啊,當時那個連隊都是三醫大子女,我是鐵道兵子女,算外來戶。我又去得最晚,卻把我選上了。我也很感謝當時的領導,那么公正,他們要不選我,我也沒話可說。這樣,我就來到了通信總站,當了通信兵。

分下去以后還是提心吊膽。連隊的老兵知道我們三個的來處,一開始都冷眼看我們。后來終于發軍裝了,成了解放軍大部隊的正式一員。特別高興。還是忍痛割愛,把新軍裝寄還給了當時借我軍裝的陳阿姨。

我從“后門兵”變成了正式兵,很珍惜,畢竟好多人沒當成。話務員第一關就是背電話號碼,背部隊代號。我雖然最晚到,但不到一個月,就考核過關了,可以正式值機了,他們叫“單飛”。連長、指導員都覺得這個兵還不錯,業務好,還會寫文章。

那個時候,我一點兒都不覺得部隊苦,覺得能留下來就很好了。你想啊,當時待業在家的時候,覺得只要給我工作,掃大街我都愿意。

兵當成以后我就想,要是能看點兒小說、寫點兒東西,就更好了。

認準了的目標,就一定努力去實現

盧一萍:還是沒有舍棄文學夢,你考大學是哪一年?

裘山山:我當兵是一九七七年。一九七七年十月,國家宣布恢復高考了。我當時就有些后悔來當兵了,說自己該再忍一忍,就可以去考大學了。我好想上大學。主要是覺得書沒讀夠。我媽沒讀過大學,她讀的是新聞學校,我爸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我覺得我也應該上個大學。后來我聽說戰士也可以考大學,膽子就大了,跑去問我們連長,我可不可以考。連長當時就回了我一句,說你一個新兵,服役期都沒滿!就把我懟回來了。然后到了一九七八年,我聽說我們連隊分了三個還是四個通信學院的高考名額,我又去問我可不可以報考。連長那個時候肯定覺得,這孩子真的是一點兒城府都沒有,你都不知道,那么多老兵排了半天都還沒輪到呢,你就三番五次地來找我要考大學。連長就說,名額都分給那些已經當了好幾年兵的老兵了,有的甚至已經是技師了。

沒想到,一九七九年給我們分了考地方大學的名額。當時我在駐成都的通信總站參加新聞培訓班,聽到這個消息更想去報考了。原來是抱著管他什么學校去上一個,現在能報考地方大學,就可以去讀中文系,那肯定是最理想的。我去打聽,得知我們通信總站一共分到七個高考指標,其中五個理科,兩個文科。我想,哎呀,要能讓我去考文科就好了,他們就說,全總站五個營,上千名官兵,兩個名額,你還想去爭?

我本來就是通信兵,擅長打電話,我就成天打電話糾纏我們連長指導員,就讓我去考吧,讓我去考吧。他們敷衍我,就說不知道名額給到哪兒了,連隊不了解情況。我一想,這個事情必須找總站領導才行。我去問,我們總站政委姓什么,家住哪兒?有人就告訴了我。吃過晚飯,我自己爬樓梯,上去敲門。我一個小兵,那時候見過的最大的官兒就是營長。

政委好像正在洗碗,開門后,一邊擦手,一邊問,你從哪里來啊?怎么從來沒見過你。他就站在門口,我連他家門都沒進。我說我是四營一連長話分隊戰士裘山山,我想上大學,聽說我們總站有七個名額,有兩個文科,我想參加高考,你能不能讓我參加高考?我一口氣就把所有的話都說了,我怕我要不全部說出來,就沒有勇氣說了。政委肯定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愣了好一會兒,就說,這樣,我盡量分一個名額到你們營,但是接下來我就管不到了。我一聽,高興壞了。

盧一萍:你這一步很勇敢啊,那接下來怎么辦?

裘山山:接下來我就開始找我們營長。營長是個河南人,姓李,他覺得我聰明,是業務骨干。他考核過我,當時就說,這丫頭記性真好。所以他不想讓我去參加高考。他用一口河南話說,你考什么大學,那么多應屆生都考不上,現在一屆比一屆難,鄧小平同志說了,寧缺毋濫。我說你讓我試試嘛,如果考不上,我永遠不提上大學這回事,就安心在部隊服役。我們營長就不吭聲了。我又打給教導員,教導員說,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已經上了十篇稿子了,根據我們的規定,十篇稿子可以立三等功,立了三等功,你就可以入黨,然后就可以提干,這么一連串的好事你上什么大學?我說,我就是想上大學,你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試試。我們教導員也沒話說了。

我又去找我們連隊的副指導員,副指導員是個女的,特別溫和的一個人,我跟她說著說著就大哭起來,說你不讓我考我就超齡了,再也考不成了。副指導員被我哭得心軟了——到現在我和她還常有聯系,最有意思的是,很多年后才知道,我們倆是同一天生日——她就去找連長,說讓她去考吧!給她一次機會吧。我們連長也動心了,就去找營長,我們連和營部挨著,算近水樓臺吧。連長說,就把這個名額給我們連吧,讓她去考吧。我覺得她能考上,如果考上了,也可以長一下我們連的士氣。連長也挺會說話的。真的,我一直很感謝他們。我們一個小兵,連根蔥都沒送過,就是死纏硬磨。

我那個時候還在成都參加新聞報道班的培訓,都是靠打電話跟營里和連隊請求的。有一天連里打個電話給我,說同意你考了,你先不回重慶,就在成都復習。

盧一萍:你是在成都參加的高考嗎?最后考上了嗎?

裘山山:是的,因為我們上級單位在成都,我必須在成都考。于是,我就住在通信總站招待所里面,開始復習。我后來寫了一部非虛構小說,叫《家書》,是我寫給父母的信,被我父親珍藏著,我整理家書時才知道。部隊同意我參加高考,高考時間是7月7日、8日、9日三天,只有一個月復習時間。我當時沒有任何復習資料,沒有任何輔導老師,也沒人告訴我應該怎么復習。我就自己分析了一下,數學、語文“打急抓”是不行,只有歷史、地理、政治可以突擊,所以,我就把數學和語文放棄了,想的是到時能考多少算多少。

高考結束,一九七九年四川的文科錄取線是265分,我考了305分,被我們連長說中了,我考上了大學。

盧一萍:這的確不容易!

裘山山:我現在覺得,我能考上大學,除了我年輕時記憶力好,還有個重要的因素,就是我的個性,我認準了目標,就一定要去努力實現,跟許三多一樣,不放棄。

但沒想到的是,中間又遇到一大坎兒。就是我過了錄取線后去體檢,卻查出肺炎,肺部有一大塊陰影,當即就把我打入另冊了。給我復查的醫生很同情我,他說,確實懷疑你是肺結核,但也可能是肺炎——那時候檢測手段不像現在這么先進。他問,丫頭,你考了多少分呢?我跟他說了。他說,考得不錯啊,我如果現在就把你拿下的話有點可惜。這樣吧,我不給你寫定論。你去治療,半個月以后復查,如果陰影沒有了,那就是肺炎,你還可以上大學。如果陰影還在,那確實就是肺結核了,你就得住院。

于是我就用了半個月時間,每天打大劑量的青霉素和鏈霉素。我懷疑我現在耳朵聽力不好,就是那個時候打壞的。

盧一萍:這真是令人揪心!結果怎么樣?有好轉嗎?

裘山山:半個月以后去透視,陰影真的變小了,只有一點點了。我就把復查報告交上去了等待。那時候第一批都錄取完了,我心里沒底,覺得自己在成都已經待了這么久了,已經八月份了,雖然連隊沒來催我,我還是老老實實地打了行李,坐火車回到重慶,重新在連隊上班。有戰友問我考上沒有,我說我也不知道,很低調。我們連長說,你怎么回事?怎么會查出肺炎呢?我就一股腦地發泄出來,說就是因為你老讓我寫稿子,我下了夜班不能補覺,熬夜太多。連長說,我看你是不愛鍛煉,一天到晚看書,書呆子一樣,身體能好嗎。

有一天我上班的時候,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我們話務員要考“耳功”,就是一聽聲音,就要辨別出對方是誰。我一下就聽出來了,我說你是譚干事吧?他說是我,你是誰?我說我是裘山山。他問,你在哪兒啊?我說我在重慶,在連隊。你怎么還在連隊呢?你的錄取通知書沒拿到嗎?譚干事是軍區招生辦的,我當時因為生病到處找人,也找過他。我問,你給誰了?他說,我給你們營長了。

我下班后就去找營長。我在樓底喊了一聲,營長從二樓伸出頭來,干什么呀?我問我的錄取通知書是不是在你那兒?他不情愿地說,是。過了一會兒就從二樓窗戶給我扔了下來。我的通知書居然是從窗戶扔下來的。呵呵。

盧一萍:你自己也覺得,大學對你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裘山山:是的,冥冥之中,我已意識到大學對我很重要。不是說非得去弄一個文憑,而是有那么四年的時間,我在一種非常開放的、能夠自由探討的、思想可以碰撞的那么一個環境里度過,老師可以隨時請教,同學之間可以爭論。真的非常重要。你可以質疑你過去很多堅信的東西,你可以去看大量的經典名著,你可以反思。

我到了大學后,就什么都不敢寫了,就覺得自己以前寫的好差。我看了大量的書,每天一摞一摞地從圖書館抱回來看,還去看畫展,看話劇,參加詩歌朗誦。那時是中國思想最開放活躍的時候,七七級、七八級、七九級被稱為“新三屆”,是恢復高考后充滿活力的三屆。

其實,我在課堂上并不是特別認真,比較認真一點的就是英語、古典文學、古代漢語、美學、中國歷史等,算硬菜,靠自學還是不行。其他的就是靠混了,有些課程是期末快要考試了,才拿半個月時間來突擊。但我的考試成績一直是班上前三名,我還是班上的團支部書記。最差的就是體育課,一上體育課我就拍體育老師的馬屁,幫他拉墊子啊,抬教具啊,就想讓他網開一面。但老師不給情面,我體育兩次都是靠補考過關的,我是跳也跳不高、跑也跑不快、蹦也蹦不遠,唯一好點兒的就是游泳,但是又沒有游泳這個科目。

因為喜歡參加活動,喜歡泡圖書館,就經常曠課,每次快到期末的時候,我就要找那些上課認真的同學借筆記,他們的筆記記得很好很詳細。他們把筆記提供給我,我整理好后,再復印給他們分享,其實就是找每道題的點子,拿去背。

盧一萍:看來你是很會學習。

裘山山:這也算是繼承了我爸的優點吧,我爸就很會讀書,屬于那種從來都是考前三名的那種。我讀完大學,因為成績好,論文也是優秀,所以畢業的時候,學校想讓我留校。但是我們軍區是不可能同意的,因為我是穿軍裝上大學的,那時候部隊的大學生那么缺,肯定得讓我趕快回部隊效力,所以我一畢業就回到了部隊。

盧一萍:你當時為什么沒有回通信總站,而是去了教導隊?

裘山山:組織上當時給了我兩個選擇,回總站,或者去教導隊。為了寫小說我選擇去教導隊,放棄了在機關工作。教導隊在遠郊鳳凰山,很偏僻。但我覺得當教員會有假期,不上課的時候,會有空閑可以寫東西,就這么一個簡單念頭。也確實如我所想,只要我不上課,時間都是我的,我就可以關在房間里寫。在那里,寫了我的短篇小說處女作《綠色的山洼》,然后寄給《昆侖》,海波看了以后,覺得寫得不錯,打電話到教導隊來,了解我的情況。一聽說還是中文系畢業的,可堪造化,就叫我去參加筆會。

盧一萍:算是成為軍官了。

裘山山:其實我當兵的時間很長,在連隊當了三年兵,讀大學四年也是兵,所以我當了七年戰士提干很晚,全靠后來“蹭蹭蹭”往前跑了幾步。不然的話,我肯定是屬于級別偏低的。我大學畢業后到教導隊,本科畢業在部隊可以直接定副連。但是我副連才干了一年多,就提前晉升為副營了,要不然怎么可能在退休之前趕上調技術三級呢?

盧一萍:連升三級啊,為什么調那么快?

裘山山:我們教導隊,后來改名為“成都軍區司令部文化學校”,專門給部隊文憑偏低的軍官補習文化,分初中班和高中班,結業后發初中或高中文憑。當時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非常需要這樣的補習學校,教導隊就要擴編,成立數學教研室,語文教研室,理化教研室,好幾位青年教員被提拔成教研室主任或副主任,我是其中一個,從副連職教員提拔成語文教研室副營職副主任,就跳級了。所以我很感謝我們教導隊的那個秦隊長,這個中間出了意外,我差點兒黃,是秦隊長一直堅持才搞成。

我在部隊里,遇到的大多是好人。我先生有時候就感慨,說我寫東西一直能夠看到好的一面,很大程度是我沒有遭遇到很陰暗、很坎坷的事,一直有一種好心態。

也確實如此,我作為一個女性,在部隊一直靠的是扎扎實實的努力,靠才干和為人,我遇到的領導,也都是重視我才華和能力的領導,走得很踏實。

盧一萍:到了軍區政治部文藝創作室,就是專業作家了。

裘山山:其實不是,我雖然在創作室,但主要在當編輯,《西南軍事文學》就是創作室在編。那個時候當編輯和現在不一樣,工作量可大了,要手動改稿子,要到印刷廠去看著揀字、排版,然后出版了要到郵局寄信、寄刊,一周六天,天天上班;下班回家先做家務,然后管孩子。我什么時候寫作呢?就是小孩睡著了,夜深人靜才能寫點東西,還有就是周末寫點。所以,真正成了專業作家,是在退休以后。

盧一萍:你開始寫小說時,最難忘的是哪件事?

裘山山:應該是寫第二篇小說,就是我跟我先生熊郁合寫的一個中篇。我先寫的,他看了以后就跟我說了一大堆意見,我就很火,我說你有本事你來寫,他就拿去寫。那時候沒電腦,靠手寫,寫了以后我一看,就說你寫的什么嘛,我又扯回來,自己又寫。我們兩個完全是在吵架過程中,他寫一稿,我寫一稿。吵到什么程度?就是把稿子撕碎了又拼貼上。

盧一萍:看來小說的確是只能獨自面對。你們當時是在戀愛,還是已經成家?

裘山山:小說發出來的時候還沒成家。后來熊郁經常跟別人說,如果你不想離婚,就別跟老婆合作。

盧一萍:那也是一個很好的紀念。那個小說發了嗎?你們的主要分歧在哪里?

裘山山:發在了《四川文學》上,當時改名叫《現代文學》。他是搞電影的,從編劇到導演,所以很強調戲劇沖突。而我覺得生活中不可能有那么戲劇化的事情,他認為就是要有戲劇化才好看。大概這是我們當時的主要沖突,細節記不清了。

后來我們再也不合作了,各干各的。

不過十幾年后又合作了一次,就是他導演拍攝了根據我小說改編的電影《我的格桑梅朵》。就是根據《我在天堂等你》的其中一章改編的。

盧一萍:你曾十五次進藏,你去那里主要是采訪,還是體驗生活?請講一講其中難忘的事。

裘山山:最開始兩次進藏,是因為有其他軍區的作家要進去,當時的創作室主任楊景民讓我作為本地作家陪同。第一次陪的就是《昆侖》雜志的海波和云南省軍區的一個作家,第二次陪的是南京軍區的朱蘇進和廣州軍區的張波。第二次進藏后,就很喜歡西藏了。第三次進去是因為上級讓我們每個創作員報選題,我就報了一個西藏女兵的選題,又去了。

那是一九九0年,我除了當編輯,已開始搞創作。我在西藏接觸了一些女兵,覺得她們很不容易,就報了一個報告文學的選題,寫西藏女兵。也在無意中進入到《我在天堂等你》那個小說的素材收集。我當時事業心很強。覺得要寫西藏女兵,要知道他們多苦,就必須冬天進藏,所以我就選了冬天。當時孩子才兩歲多,我覺得我不能婆婆媽媽的,該走出去就要走出去,當時請了個小保姆,我就把孩子和小保姆一起送到婆婆家,叫我婆婆幫著監管一下,然后我自己就進藏,待了一個月。

采訪結束我寫了一個長篇報告文學,叫《她們在高原》。就在《西南軍事文學》發表了,之后在西藏軍區駐川辦事處開了個研討會,基本沒請評論家,就是請了很多西藏軍人。作品雖然沒得獎,但起了一個很重要的作用,就是被總政的有關部門看到了,后來就出臺了關于西藏女干部的輪值政策。就是說,女軍官在西藏工作滿八年后可以離開西藏。那時候西藏也沒有高工資,完全靠精神支撐。這些女兵當了媽以后,跟孩子長期骨肉分離,一說起這個事都哭,她們哭,我也哭,所以寫得特別真實,特別動感情。后來那些女兵見到我,還向我表示感謝。

就是那次進藏,讓我第一次知道,還有早在一九五0年和平解放西藏時進藏的女兵。有一次我采訪我們軍區的老詩人楊星火,看到她寫的一篇《女子牦牛隊》,寫三十多個女兵趕著牦牛進藏的事,我特別感興趣。后來再進藏的時候,我就特別關注這方面的事情,就開始積累素材。從積累到寫作《我在天堂等你》又過去了兩年多時間。到一九五0年,我開始下決心動筆寫,寫了八萬字寫不動了,主要是結構上有問題,就是寫這個母親一直在講一直在講,一條線一直繃著,沒有起伏,沒有張弛。我就停下來,又開始寫短篇。

一九九九年春節過后,我想不行,不能放棄,還得寫。我就又開始寫了,把結構調整成了兩條線,子女一條線,父母一條線,這個結構上就有空間感了,也有起伏了。有了這個構架,一下就好寫了,用了半年時間,到一九九九年秋天就寫完了。

還沒寫完的時候,我心里沒底,就取了中間一章,在《解放軍文藝》上發表,想看看反響。當時在解放軍文藝出版社當編輯的劉靜,看了后很喜歡,馬上飛到成都來,說我要你這個長篇,我特別感動。劉靜自己也寫小說,她的喜歡給了我自信。

完稿后劉靜看了,又讓我改了一稿,刪減了一些字數,就在當年十二月出版了次年上市。不過,我也好,劉靜也好,都沒想到這本書后來會有那么大影響。

我和劉靜不但合作很愉快,還成了特別好的朋友,三年前她去世了,我非常難過。幸而她留下了一部不朽的《父母愛情》。

展示善良也是一種深刻

盧一萍:你在平時的生活和工作中,給人的印象是非常溫和的。工作方面,你盡職盡責;寫作方面,你是個優秀的作家;對父母,你是個孝順的女兒;對家人,你也是個賢妻良母;你還熱心地幫助過很多人,比如我,還有我的同事。

裘山山:謝謝你這樣說。我爸、我媽心底都很善良,他們都屬于能幫人就幫。我們家最困難的時候,生活那么惱火,我帶回一個同學,告訴我媽她是孤兒,我媽就翻箱倒柜地找我們家能分給她的東西。我爸也是。他雖然是個大男人,但心很軟,他看《紅樓夢》永遠不看后面的悲劇,覺得太難受。我爸媽的這種秉性給了我很大影響。能幫的人我一定幫。“希望工程”開始的第一年,我就參加了,捐助了好幾個孩子。我還有一個習慣,就是從四十多歲開始,每年生日都不給自己買禮物,而是捐一筆錢,這個也持續了二十年。汶川大地震那年正好五十歲,我想五十歲要多捐點,我一般每年生日捐三千,五十歲生日我想捐五千。我生日是十一日,那天剛好在電視上看到了需要幫助的患白血病的孩子,我第二天就到銀行根據電視上那個賬號,捐了五千元給中華基金會。他們收到錢的時候,正好發生了“5·12汶川大地震”,他們就把我這筆錢當成地震捐款了,給我寄了一張發票回來。所以我開玩笑說,可能我是汶川地震第一個捐款的。后來我看有個叫鄧飛的記者,從二0一一年開始做公益,為貧困學童提供“免費午餐”。我就開始參加這個,到生日的時候給山區孩子捐免費午餐。今年生日就是捐的免費午餐。

從客觀上來講,我的捐款能幫到多少人不一定,很微薄。但從主觀上來講,我需要做這件事。因為我的人生觀,或者說我對生命的看法,就是人生是有加有減的,一個人不能只加不減,也就是說不能只從社會索取而不付出。有時候付出是要有意識的付出。一方面我覺得每個人都應該有這種為社會付出的習慣,另一方面,只有這樣做我心里才踏實。

盧一萍:善良已是你的一種秉性,這可能也影響到你的作品,就是不會那么尖銳。

裘山山:是有這個說法。我覺得,一個作家寫什么東西,和他的文化素養、成長背景、家庭出身都有關系,甚至和他身體是否健康都有關系。強壯的人和不強壯的人可能看待生活都不一樣,高個子和矮個子可能看待生活也會有所不同。我經常想起一個很簡單的例子,說有個小孩的父母都是音樂家,家里就擺了個貝多芬的雕塑,那個孩子每次經過貝多芬雕像那兒都會哭,他爸媽就很生氣,就給孩子說,這是個大音樂家,你有什么好哭的。但那孩子還是害怕,每次都繞著走。父母想不通。有一天,他爸爸突然反應過來了。他蹲下去,從孩子同樣的高度看上去,才發現那個雕像很猙獰,他爸爸就把雕像收起來了。這就是視角的問題。

所以我寫東西的時候,會經常努力去揣摩我要寫的那個人,他的視角看到的是什么,和我看到的可能會不一樣。當你從他那個視角出發,你就感覺到他那樣做是有原因的。他有他的生存之道。有時候,我看到一些人的表達比較刻薄,我就不喜歡,我覺得他可能沒有站在那個人的角度,設身處地為那個人著想。所以我寧可讓別人說我不夠深刻。其實那跟深刻也沒什么關系。其實有的時候,展示善良也是一種深刻,為什么非得揭露丑惡才是深刻的?

寫作能讓我呼吸得更順暢

盧一萍:你心目中,寫作處于什么位置?我覺得你一直很享受寫作,它是你唯一重要的事情嗎?

裘山山:在我心目中,寫作確實是我最重要的事情,不能說是唯一,但起碼要排在前三吧。其實不能排名次,因為寫作讓我充實,一段時間不寫,我就會不對勁兒。今年四月我心情特別不好,就是因為上海疫情鬧的。每天看到各種負面消息,覺得自己都要抑郁了,然后就沒法寫。自己也原諒自己,還寫什么東西啊,心情都不好。可是越不寫心情越不好。有一天,我想我不能這樣。當時都到四月二十日了,我說我已經浪費了二十多天,我要振作起來,就硬著頭皮開始寫,慢慢進入寫作狀態后,心情又調整過來了。從這一點我也感覺到,寫作對我的那種重要性。它真是撫慰我自己的,就是給我自己開了一個出氣口。寫作能安撫我,能讓我呼吸得順暢一些。

有時候我特別心煩的時候——不如意難免——我就會想,我沒生病,我身體好好的,坐下來打開電腦就能寫,我還求什么呢?有些得失,有些懊惱,隨他去了。我可以寫,寫了還能被讀者認可,就是不但撫慰了我自己,也撫慰了別人,夫復何求。

這段時間,經常會有人來就我的某個小說跟我談讀后感,我心情就特別好,我就想,寫作最重要的就是有讀者喜歡。今天早上又有一個人來跟我談《金牙》讀后感,我就覺得挺開心的。所以寫作在我是非常重要的,我的好心情基本都來自于寫作。寫到滿意的時候,哪怕是很小的一篇文章,我都會高興好幾天。

盧一萍:你每天都會寫作嗎?大多數時候,你的一天一般是怎么度過的?

裘山山:嗯,我現在沒有那么刻苦,一天的寫作時間可能也就兩三個小時或三四個小時,早上起來,我先和幾個朋友到屋頂鍛煉,然后遛狗,打理一下花草,有時候坐下來都十點半十一點了,寫個把小時就吃飯了。下午呢,我也是寫一兩個小時。晚上我不寫,我不習慣晚上寫,偶爾有急稿子就寫一下。所以,我現在一天的寫作時間并不長,大部分時間是在聽書、看劇。我每天晚上都看劇,然后鍛煉、遛狗、種花,這些都挺花時間的。

盧一萍:你這一生的職業,就是軍人和作家了,你想過去干別的嗎?

裘山山:我想過干別的。我曾經兩次差點改行,應該說是三次。

一次是我們教導隊因為大裁軍要撤銷,我就準備轉業。我覺得我還年輕,就想去讀碩士,找了四川大學的一個老師,準備考他的中國歷史專業的碩士研究生。書本材料都買來了,那個老師也答應了,說只要你英語過關,我就收你。因為當時我們教導隊辦大專班的時候,我經常和他打交道。他覺得我讀書沒問題。就在關鍵時刻,軍區干部部一個電話打到教導隊,說這個人是寫作人才,不能轉業,要保留,我就沒走成,這是一次嘛。

第二次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那個時候很寬松。有家電視臺的一個節目主持人做了一個聊天節目,專門聊女性話題,比如說要不要丈夫陪著逛街啊,夫妻要不要有隱私啊,等等。他們叫我去做了一次訪談節目,主持人,就是李潘,她覺得我聊得特別好,就老叫我去聊。上了好幾回電視,走在街上居然有人認出我了。電視臺就來找我,愿不愿意轉業到他們電視臺去,只要我去,就給我開一個欄目,讓我來做制片人。我很動心,最后糾結了兩天,覺得如果做電視,我會變得很浮躁,就寫不了小說了。還是放棄不了寫作啊。

第三次,是我跟一個律師跑,想寫案情小說。跑了一陣,就覺得當律師很酷,我就想當律師。她原來是我教導隊的學員,轉業以后考了律師證,就當律師了。我跟著她上庭,跟著她去見犯人,跟著她去見當事人。就覺得很有意思。她當時在成都已很有名了。她就說,你也考個律師證吧,我看你很適合當律師。我說此話怎講?她說,做律師兩個方面很重要,那就是口才和文才,你這兩個都有,你能說,又能寫,做律師肯定比我牛。我一下動心了,買了一大堆法律方面的書回來打算背書,我自信我能考上。真考上了我就轉業當律師。

當時還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葉,她就開上了小轎車,用上了大哥大。有一天我跟著她去見一個當事人,她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很忙。一件事接一件事的處理,交代,溝通。我忽然想,這個生活狀態我可吃不消,我缺少這種心理承受能力,每天接觸的都是陰暗面,都是壞事,偷東西了、離婚了、殺人了、貪污了。而且案子不管真相如何,你都必須理直氣壯地為你的當事人辯護,我覺得我做不到,我肯定會把情緒帶上法庭。

后來我跟她說,我不考了,我發現我遠不如你,我做不到每天要同時應付幾個案子,要承受那么大的壓力。我不夠堅強。所以最終還是放棄了,當然,我還是寫了律師系列的幾個小說。算是沒有白跑。

其實說到底,沒改行還是因為舍不得放棄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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