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俊
職業教育法的修訂內容豐富,涵蓋許多方面,筆者嘗試僅就以下幾點談談自己的理解。
第一,新法嘗試塑造社會共識,改善職業教育的社會認可度
當下,無論是教育體系還是社會公眾,對職業教育都有一些偏見和歧視,新修訂的職業教育法首次在法律層面明確,職業教育是與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的教育類型,這對影響民眾的觀念、塑造社會共識有積極的作用。具體來說,新修訂的職業教育法中增加了一些提升職業教育認可度、優化職業教育學生升學就業的社會環境的措施。比如,事業單位公開招聘中有職業技能等級要求的崗位可以適當降低學歷要求,職業學校學生在升學、就業、職業發展等方面與同層次普通學校學生享有平等機會等,這些舉措具有一定的導向和信號作用,有助于于減少社會上對職業院校畢業生的歧視。如果更多的社會主體能夠繼續在這個方向上調整,應該能夠逐漸改善職業教育的社會認可度。
筆者認為,根據新法的規定和精神,教育體系和社會可以嘗試從兩個方面進一步提高職業教育的社會認可度:一是在公共輿論領域,合理地運用多媒體等途徑塑造公共輿論,減少公眾對職業教育的偏見,避免對職業教育的污名化,增加職業教育成功案例的宣傳;二是在基礎教育中,加強職業啟蒙教育和家長教育,推動廣大學生更好地認識和了解自己,并根據自己的稟賦、傾向和偏好做出更加合理的教育選擇,這既有利于孩子的身心發展,也有利于雙減政策的實施。
第二,新法嘗試強化職業教育的內涵特色,并調整其與普通教育的關系
新法指出,職業教育旨在“培養高素質技術技能人才,使受教育者具備從事某種職業或者實現職業發展所需要的職業道德、科學文化與專業知識、技術技能等職業綜合素質和行動能力”,這一目標的實現需要對人才培養過程進行支撐,這包括人才培養標準的制訂、培養的過程、實習實踐和考試評價等,都應盡可能地以最有利于專業實踐能力和職業素養培養的方式開展教育教學。
新法指出,“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相互融通,不同層次職業教育有效貫通”。在筆者看來,職業教育不是獨立于整個教育體系之外的,當然需要與普通教育有適當適度的融合,這是職業教育體系建設和完善的內在要求,但這種融通是在維護保持職業教育本身高質量的前提下實現的。在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的關系上,最重要的應該是保持職業教育自身的類型屬性,并做到高質量發展,然后在此基礎上實現與普通教育的融通;否則,如果不能保障職業教育本身的質量和屬性,那么融通就有可能導致職業教育的普教化,既不利于其可持續發展,也會失去其存在的意義和價值。
第三,新法嘗試完善職業教育的體系,推動職業教育的高質量發展
新法的頒布首先就是“為了推動職業教育高質量發展”,在多個條目都涉及對質量的規定,可以說,新法將職業教育質量置于職業教育發展的核心地位。筆者認為,新法對于質量的重視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也是完善職業教育體系建設的必由之路。在過去若干年間,職業教育體系建設是職業教育發展的重點,目前在縱向貫通的體系建設上已經取得成效,這對于保障職業教育的生源、確定職業教育的類型屬性具有重要意義,接下來,最重要的任務應當是產教融合的深化和人才培養質量的提升。
然而,盡管在部分區域和院校已經取得了一些突破,職業教育的高質量發展在整體上仍然面臨一些困境。筆者認為,其核心的難點在于,不同的主體應該擁有的權力和扮演的角色未能充分實現,尤其是行業企業在職業教育中的參與有限。過去若干年里,政府的各種建設項目和指令對職業院校的行為有塑造作用,這里面既有積極的方面,也有一些負面的影響,比如,教師的大量精力被用于應對各種項目,人才培養過程有時候被干擾了,有些方面出現了一些形式主義的現象。在此背景下,筆者建議:(1)政府應優化對職業院校的項目管理,減少各種項目檢查與評估對學校教學工作的干擾,賦予職業院校更大的自主權,允許不同地方根據其自身的特點進行人才培養方面的改革試點;(2)學校需要修煉內功,加強內涵建設,將最主要的精力投入到學校的人才培養上,在各項任務中優先考慮學生的發展、著重培養區域產業發展需要的人才;(3)具備條件的企業應將眼光放長遠,不能僅將自己看作是用人單位,也應為社會的人才培養做出貢獻,以培養自己未來技術中堅力量的態度來參與職業教育,投入精力到學徒知識和技能的培養上,與職業院校共同建設高素質的勞動者隊伍。
(作者簡介:李俊,同濟大學職業技術教育學院副教授,博士)
歐陽忠明
職業教育作為終身教育體系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旨在為人們提供勞動力市場所需的知識、技能和能力,是提升就業能力和實現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基礎工程。從現實發展看,我國職業教育經歷了“以就業為導向”到“以促進就業為導向”的轉變,再到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教育法》所表述的“促進就業創業”。這一轉變反映了當前勞動力市場變化的趨勢,對學生的技能培養提出了新的訴求。
全球化和技術變革正在改變雇主的需求,他們現在正在尋找具有橫向技能(適應性、領導力、團隊合作、不同語言的清晰溝通等……)的候選人。橫向技能意指為可從一份工作轉移到另一份工作的能力。人們可以在教育或社會環境中學習這些技能,然后將它們遷移到職業中,并在一個人生活的所有領域都得到使用和發展。“促進就業創業”對職業教育發展提出了更高要求,為此,職業教育負有促進畢業生就業前景的社會責任,讓他們在職業生涯中取得成功,同時滿足行業和企業的期望。然而,職業教育在辦學理念上存在一定的“瘸腿”現象,過于關注技術技能,而對非技術技能的關注不足。為了更好地實現“促進就業創業”,職業教育需要克服“重技術技能,輕非技術技能”的思維,關注橫向技能在學生未來職業生涯發展中的價值,重新設計課程與教法,以縮小培養單位和用人單位之間的期望差距。世界也是交互式學習環境的類型,使用移動技術等工具可以連接學習者校內外的生活。
(作者簡介:歐陽忠明,江西科技師范大學教育學部教授,博士)
在職業教育教學中,課程部分包含的技能通常是高度技術性和特定學科的,導致教師、學生在平衡不同的課程需求方面遇到困難,影響橫向技能的培育。在許多國家,職業教育的課程內容從基于學科的組織讓位于更復雜的課程架構,部分建立在實踐技能和跨學科課程體系上。此外,在許多歐洲職業教育課程中,在培育“橫向技能”過程中積極引入新的跨學科課程領域,例如,創業教育、信息通信技術和公民教育等。事實上,跨學科課程意味著構成課程的所有不同學習領域和科目都應有助于獲得相關橫向技能。當橫向技能被賦予跨課程地位時,相關的學習目標或成果將被納入到不受學科限制課程的部分,通常包含在專門針對跨課程目標、主題或能力的部分。當然,它們也可以包含在專門針對一般目標的介紹性部分,或者在指定一個獨特的跨課程學習領域。
大多數橫向技能往往與任何特定的學科無關,而是在所有學習領域中發展起來的,為此,發展不同的橫向技能需要職業教育教學從傳統的輸入導向型、以學科為導向的學習中跳出來,向交互式學習轉變。交互式學習可以通過游戲或其他活動向學習者展示現實生活中的問題,通過辯論、實驗、探索和創造力來解決這些問題,而這些問題應該具有高度復雜性并且有多種解決方案。交互式學習環境鼓勵學習者積極主動,通過參與式和協作式教學方法展示同理心、溝通、領導力和團隊合作等能力,從而將這些能力傳授給學習者。學習者對現實世界問題的反應可以被認為是一個長期的、累積的活動,可以以項目的形式進行。這種基于項目的學習通常是跨課程的,而不是針對特定學科的,項目可能同時涉及多個主題以及相關的橫向能力。當然,學習環境不必以課堂為基礎,虛擬
田志磊
經費投入是教育事業發展的物質基礎。高質量的職業教育發展,需要與之相匹配的經費投入安排。修訂后的職業教育法中22次出現“經費”兩字,并在第五十五條明確表述:“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應當制定本地區職業學校生均經費標準或者公用經費標準。職業學校舉辦者應當按照生均經費標準或者公用經費標準按時、足額撥付經費,不斷改善辦學條件。不得以學費、社會服務收入沖抵生均撥款”。
事實上,我國已在職業教育經費保障制度上取得了可喜的進步。2014年前,職業學校的撥款模式多種多樣,不同隸屬關系的職業學校的財政撥款方式往往不同。隨著《關于建立完善以改革和績效為導向的高職院校生均撥款制度加快發展現代高等職業教育的意見》(財教〔2014〕352號)《關于建立完善中等職業學校生均撥款制度的指導意見》(財教[2015]448號)的頒布,職業教育生均撥款得到了普遍實施。2021年10月,兩辦《關于推動現代職業教育高質量發展的意見》進一步提出了“探索建立基于專業大類的職業教育差異化生均撥款制度”。
據不完全統計,重慶、河南、福建、湖南、北京、天津在高職教育生均撥款政策中包含了差異化撥款的理念,半數以上省份的中等職業教育生均撥款政策也已在探索差異化撥款。不過,各地所制定的差異化撥款方案在生均口徑、專業分檔、差異手段和幅度、專業外因素等方面有著較大區別。在生均撥款的口徑上,不同省份采用了不同提法,如生均公用經費、生均綜合定額等。是否將對中職學生的免學費補助納入生均撥款測算口徑,各地也有所不同。在專業分類上,有的省份將不同專業簡單區分為三檔進行差異化撥款,有的省份則將不同專業分為四檔、五檔、六檔甚至七檔。在差異手段上,一部分省份采用專業權重系數,也有一部分省份直接使用了分專業的生均支出金額標準。在差異幅度上,多數省份專業間差異在50%上下,有的省份專業間差距2倍,有的省份專業間僅差異僅在20%左右。此外,部分省份在專業因素之外還考慮了學校層次(給予示范校、骨干校、技師更大權重)、復雜生源構成(高職校中有部分中職學生)、地區系數等方面因素,形成了基于專業并綜合考慮多種因素的差異化生均撥款。基于專業大類的差異化撥款,能夠體現辦學成本、專業特色、區域差異,實現分類支持和政策引導,可更好地支持職業教育高質量發展。
職業教育差異化撥款的改革,筆者以為應遵循如下原則:其一,財政事權與支出責任相匹配。在職業學校絕大部分由省和省以下政府舉辦的情況下,職業教育差異化生均撥款制度的落實責任主要在地方。中央在制定職業教育差異化生均撥款政策時應充分考慮發揮各級地方政府的積極性,求取各方職業教育財政投入的最大公約數。其二,堅持職業教育事業改革同步進行。目前,我國職業教育供給結構還在持續優化中,不同層次職業教育縱向貫通增強,高職擴招和彈性學制持續推進,職業本科教育穩步發展中。應建立起與之相適應的職業教育差異化生均撥款機制。其三,細化專業差異穩步推進實施。我國幅員遼闊,不同地區的職業教育發展處于不同的發展階段,所面臨的實際問題和具體矛盾也呈現不同的特點,因此,應當統籌考慮不同類型、不同層次、不同地域職業院校在專業成本消耗及受地域影響獲取辦學資源等方面的差異,建立職業教育差異化生均撥款機制。結合職業教育事業發展和財力可能,區分輕重緩急,量入為出,分步實施。
而在具體的制度設計上,可區分穩健與進取兩種方案。穩健方案,類似目前高等教育的差異化撥款。優點是學校經費穩定也比較容易被理解和接受,但缺點是難以充分體現職業教育作為類型教育的人才培養規律。進取方案,是書證融通模式下的差異化撥款。其本質是瞄準技能形成撥款而非瞄準學生撥款,會更有利于我國未來的國家資格框架建設,但缺點是過于復雜、方案不透明,學校經費不穩定。
考慮到我國職業教育現狀,筆者建議不妨以穩健方案為主,但適當融入書證融通、產教融合的理念。鑒于職業教育差異化生均撥款的落實責任主要在地方,中央層面政策可出臺相應標準,規范生均口徑、專業分檔、差異化手段、差異幅度、專業外考慮因素等,將現代職業教育質量提升計劃中基于學生數分配的經費按照上述標準進行分配。在專業系數之外,制定產教融合系數、辦學效益系數、1+x系數等非專業系數,一定程度解決職業教育財政政策碎片化問題。
(作者簡介:田志磊,北京大學中國教育財政科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