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立豐
摘? 要:《論人類語言結構的差異及其對人類精神發展的影響》系德國學者洪堡特為其巨著《論爪哇島上的卡維語》所作的導論,它匯集了洪堡特畢生關于語言問題的哲學思考,集中體現了作者“語言世界觀”的哲學思想。洪堡特在導論中系統論述了他對語言本質的思考,認為語言具有創造性、普遍性和差異性。語言的差異性來源于民族精神個性的差異,民族精神個性的不同決定了語言的差異,語言的特征又反映了各個民族的不同思維。因此,每一種語言都具有其獨特的世界觀。洪堡特關于語言世界觀的哲學思想,對后世各個語言學派的發展均產生了深遠影響。
關鍵詞:洪堡特;語言世界觀;語言哲學
一、作為語言學家的洪堡特
德國學者威廉·馮·洪堡特(Wilhelm von Humboldt,1767—1835),是一位在很多研究領域都頗有造詣的學者,尤其以在政治學、教育學、西方文學等領域的建樹而著稱。在語言學領域,他也是一位偉大的語言思想家,被后世學者認為是普通語言學的奠基者。他的重要著作《論爪哇島上的卡維語》被現代語言學家視為普通語言學的經典著作。《論人類語言結構的差異及其對人類精神發展的影響》[1]是《論爪哇島上的卡維語》這部巨著的導論,匯集了洪堡特數十年來關于語言問題的哲學思考,體現出他關于“語言與思維”“民族精神與世界觀”的核心觀點,形成了其“語言世界觀”的主要思想。雖然洪堡特不是探討“語言世界觀”概念的第一人,在他之前,德國古典主義哲學家對此已有論述,但他運用極富辯證精神的論證,明晰了語言系統充滿矛盾對立又終極統一的本質,賦予這一論域新的活力。二十世紀以來,語言學界的薩丕爾—沃爾夫假說與喬姆斯基的《笛卡爾語言學》使洪堡特的思想得到了繼承,雖然主要概念術語不盡相同,但兩派學說在最終研究目的上都和洪堡特的學說比較接近,均可視為根源于洪堡特的語言世界觀之說[2]。
上一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國內學者開始對洪堡特的語言哲學思想進行深入探討,主要集中于對其語言哲學思想的闡述和與其他語言學理論的比較,以及在語言學習領域的應用等方面[3]。相對而言,以洪堡特某一代表性著作為切入點,對其核心語言思想進行深入解讀的論著,則較為少見。有鑒于此,本文以《論人類語言結構的差異及其對人類精神發展的影響》(以下簡稱“導論”)為基礎,深入闡述洪堡特關于“語言與思維”“語言與民族精神”和“語言與世界觀”關系的觀點,系統解讀洪堡特對“語言世界觀”這一承上啟下的語言思想所作出的理論貢獻和重要啟示。
二、洪堡特語言思想的核心觀點
需要指出的是,洪堡特在“導論”中并未對“語言世界觀”進行明確的界定和專門的論述,但他對語言本質卻有生動而富有浪漫主義氣息的哲學闡釋。從這一意義上來說,洪堡特對“語言世界觀”的理論貢獻,主要融合在他關于語言本質的思考之中??偟膩砜?,洪堡特語言思想的核心觀點可以歸結為三點:1.語言具有創造性;2.語言具有普遍性和差異性;3.語言是有機體,是構成思想的官能。
(一)語言的創造性本質
目前,“語言具有創造性”這一觀點已為學界所廣泛接受。熟悉洪堡特語言思想的人,都知道他在“導論”中所反復提到的一句名言:“語言絕不是產品(Werk[Ergon]),而是一種活動(Th?tigkeit[Energeia])?!盵1](P56)這里的“Werk”和“Th?tigkeit”均為德文,它們所對應的希臘語分別為“Ergon”和“Energeia”,其中,“Ergon”意為“制成品”,“Energeia”意為“活動、動作”[2](P122)。就
“產品”與“活動”而言,前者是靜止的,是結果;后者是動態的,是產生結果的過程。洪堡特否定了語言是靜止不動的“產品”的觀點,強調語言是一種動態的、時刻進行中的“活動”,從而揭示了語言具有進行創造的主觀能動性特征,即語言不是僵直的靜止狀態,而是具有一種充滿生命的創造活力。正如洪堡特在“導論”中的另外一處表述:“我們不應把語言視為僵死的制成品(ein todtes Erzeugtes),而是必須在最大限度上把語言看作一種創造(eine Erzeugung)?!盵1](P55)
在人類漫長的演進歷程中,語言隨著文明的發展而不斷更新創造。語言在初始階段的形式更為直觀,詞匯也較為有限,并且在表達上常常與音樂、詩歌關系密切,意義的傳達以口語為主。隨著文明的發展,文字開始出現,新的詞語不斷產生,表達也漸漸趨于抽象,語法形式的復雜性使邏輯構造更加富有層次。文本體裁在詩歌的基礎上產生了散文,繼而又誕生了更為抽象的學術思想??梢哉f,語言在各個階段、各個方面的變化,都是得益于語言本身的“創造能力”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賦予了語言這種創造的能力呢?洪堡特認為,“精神力量是真正進行創造的原則”[1](P28),“語言是一種精神勞動”[1](P57)。在語言的形成、發展和使用中,精神力量是最重要的因素[2](P125)。洪堡特在“導論”中對此有很多論述:
語言不是活動的產物,而是精神不由自主的流射……語言本身則是智能創造力量的產品。[1](P21)
語言和持續不斷地進行著的人類思想活動一樣,不可能有片刻真正的靜止。語言是一個連續發展的過程,它處在每個講話者的精神力量的影響之下。[1](P190)
智能會利用自身的手段對語言施加影響,在語言中進行構造,把新的意義賦予語言的形式,把新的用法引入語言。[1](P192)
因此,辯證地看,語言此刻既是創造的主體,同時也是受精神力量制約的客體,語言的演變是精神力量的選擇,語言產生的各種變化、各式創造,也始終都是為了滿足精神力量的發展需要。比如,在語法方面,印歐語系中的語言存在大量復雜的屈折形式,英語作為印歐語言之一,曾經具有豐富的形變,如今已經大量簡化。法語和德語中普遍存在著詞語的陰陽性變化,在英語中幾乎完全消失,只在“actor/actress”“waiter/waitress”等為數不多的名詞中仍保留著陰陽性變化。又如,在語音方面,漢語中的粵語和客家話保留了許多古代的發音規則和聲調變化,這或許可以用來解釋,為什么有時用粵語或客家話來朗讀唐詩宋詞,比用普通話來朗讀,在聽覺上使人感到更加押韻和諧。再如,在修辭方面,古代漢語在表達悲傷情感時,往往使用“斷腸”一詞,而現代漢語則通常會使用更接近西方的“heart break/heart hurt”,即“心碎”或“傷心”。
需要注意的是,洪堡特在論述“語言是一種創造”的觀點時,使用了“最大限度”作為修飾詞,意在強調這種精神力量作用下的創造,是一種有規律的創造,是受語言的普遍性規律所制約的;如果脫離了統一的規則,語言勢必會處于變幻莫測的狀態之中。也就是說,脫離既定規律的創造不是創造,而是產生出一派混亂與無序,語言便失去了交流思想、傳遞信息的功能,也無法習得與掌握。語言本身一切的自由創造,都是建立在語言具有普遍性這一“簡單真理”之上,又因使用者不同的精神個性而產生一定差異。這便引出了洪堡特另一個關于語言本質的觀點,即“語言具有普遍性和差異性”。
(二)語言的普遍性和差異性
洪堡特關于語言的另一個重要觀點,是認為人類語言中同時存在著普遍性和差異性,即“共性”與“特性”,語言既是“統一的”也是“多樣的”。他一生研究了數十種語言,志在通過盡可能多地研究不同語言之間的差異,來探求人類語言之中的共同特征。洪堡特認為:“在語言中,個性化和普遍性協調得如此美妙,以至我們可以認為下面兩種說法同樣正確:一方面,整個人類只有一種語言,另一方面,每個人都擁有一種特殊的語言?!盵1](P62)可以說,這是一種對立統一的辯證語言觀,洪堡特則使用生動的比喻來對此加以解釋。語言的共性和特性好比人的面龐,普遍意義上人臉大致相同,而每張臉則各有各的不同:“個性無疑是存在的,相似性也顯而易見”,“臉形的獨特性取決于所有部位的總和”[1](P59);又好比同一棵樹上的樹葉,遠看普遍相似,近看則各自的紋理皆有不同。無論不同的語言是以什么樣的形式構成整體,在整體之中都呈現出既個性鮮明又和諧統一的狀態,這正是語言的奇妙之處。語言的“同”與“不同”,又仿佛人的本性和個性,正如洪堡特所說的:“人類本性是統一的,它只是顯示為分離存在的個性?!盵1](P69)語言的普遍性基于人類的普遍本性,而語言的差異性則是各個民族個性的彰顯。以下是洪堡特在“導論”中的相關論述:
語言是民族的創造,同時,它也是個人的自我創造。因為,從一方面說,語言的創造只有在每一個具體個人的身上才能進行;而另一方面,個人只有在求得所有人的理解,并且所有的人都滿足了他的這一要求的情況下,才能創造出語言。所以,我們可以把語言看作一種世界觀,也可以把語言看作一種聯系起思想的方式。實際上,語言在自身中把這兩種作用統一了起來。[1](P49)
語言的差別取決于其形式,而形式與民族精神稟賦,與那種在創造或改造之際滲入它之中的精神力量關系極為密切……[1](P51)
通過對形式的描寫,我們應當揭示一條特殊的道路,即一種語言成為思想表達的發展道路和擁有該語言的民族循之而進的道路。[1](P61)
洪堡特指出,人類的普遍本性決定了語言的普遍性和規律性,而民族內在精神的不同則產生了語言的差異性。這些不同民族的不同語言就像一條大道上延伸出的許多條小路一樣,最終的根源還是要匯聚到大道本身,這就是所謂的“殊途同歸”;又如同大大小小的溪流與江河一般,最終匯入大海,這就是所謂的“海納百川”??傊Z言是普遍性與差異性的統一,無論從哪一方面進行推導,均可從中追溯出另一方。
(三)語言是有機體
洪堡特關于語言本質的思考,主要體現在“語言是有機體”這一觀點上??梢哉f,其思想背景是基于當時生理學領域所取得的重大進展。當時的學者們開始把語言視作一個整體,是一個由部分構成的完整的、有機的系統,是生命體的映射。有學者認為,洪堡特所提出的“語言是有機體”的一個前提條件是,“語言是(人這一)有機生命體在感性和精神活動中的直接表現”,“所謂感性和精神活動,洪堡特都用來指思維形式”[4](P116)。由于語言處于人腦之中,洪堡特進而指出,語言是屬于“精神的有機體”[2](P112)。因此,“語言有機體”實質上是對語言與思維關系的探討。
綜上,洪堡特語言思想的核心觀點是,語言具有創造的本性,是人類的精神力量賦予了語言以創造能力,而語言的創造又反過來受到精神力量的制約;語言具有普遍性,即人類的語言具有普遍規律,而民族的精神個性又賦予了語言以思想內涵上差異,每一種語言都被賦予了獨特的精神個性;不同的語言蘊含著不同民族所特有的思維模式,是其認識世界的不同方式的表達,體現了不同的語言世界觀。同時,語言還是一個有機體,是一個不斷適應、發展和變化的有機系統,它是構成思想的官能,具有獨特的精神個性——即使用語言的個體在認識世界的過程中所形成的個性。洪堡特關于語言本質的思想,歸根結底,都集中在語言與精神力量(思維)的辯證關系上,從而形成了思維—語言—世界觀的三位一體的關系。語言作為人類與世界之間的紐帶,既是認識世界的工具,也折射出民族或個體認識世界的方式,并受到這一方式的制約,由此而形成“語言世界觀”。語言對世界觀的形成至關重要,恰如洪堡特所說:“對于人類精神力量的發展,語言是必不可缺的;對于世界觀(Weltanschauung)的形成,語言也是必不可缺的。”[1](P25)
三、洪堡特的“語言世界觀”
洪堡特認為,一個民族的語言和思維是不可分割的。從這一意義上說,“他發展了海德的觀點,聲稱‘一個民族的語言就是他們的精神,一個民族的精神就是他們的語言’”[5](P63)。洪堡特在“導論”的不同章節中,數次提到“語言世界觀”的觀點,并從不同的角度分別加以論述。其論點雖然比較分散且相互交叉,但歸結起來看,洪堡特的“語言世界觀”主要是通過兩個方面體現出來:一是語言與思維的關系;二是語言與民族精神的相互作用,兩者關系密切,相互補充。
(一)語言與思維的關系
從喬姆斯基到薩丕爾和沃爾夫,再到認知語言學的代表人物萊柯夫和約翰遜,學界對語言與思維的關系一直進行著廣泛的討論,學者們在繼承洪堡特思想的同時,更多關注的是語言對思維的影響,而這似乎并不能完全切中洪堡特理論的要害所在。洪堡特在探討語言與思維的關系時,主要是強調了兩點:首先兩者是共生關系,相互依存;其次兩者是雙向關系,相互影響并相互制約。
洪堡特首先指出,思維與語言不可分割的密切聯系之根源,是在于二者的共生關系:“語言和智力特性是從不可企及的心靈深處相互協調地一同產生出來的?!盵1](P47)“語言與精神力量一道成長起來……語言和精神力量并非先后發生,相互隔絕,相反,二者完全是智能的同一不可分割的活動?!盵1](P52)
在談論人類如何獲得語言時,洪堡特運用了一個富有詩意的表達,即語言是被心靈所喚醒的,由此可以看出心靈(思維)對語言的影響:“語言是不可教授的:語言只能夠在心靈中喚醒,人只能遞給語言一根它將沿之獨立自主地發展的線索?!盵1](P25)洪堡特從本質上揭示了人類具有“普遍的初始的語言能力”,這種能力等同于“人類的基本的思維能力”[6](P36)。語言之所以能夠被“心靈”喚醒,是因為人類具有的這種“普遍的初始的語言能力”本來就鑄刻在人類的心靈(大腦)當中,而“獨立自主地發展的線索”即為語言基本的內部結構和語法規律,語言最初始的形態隨著心靈(思維)發展的需要而逐漸豐富,并與其“一道成長起來”。此為精神(思維)對語言的影響,語言源于精神,由于精神表達的需要而產生,同時又制約著精神(思維)。
關于語言對思維的反作用,洪堡特則指出:“語言好比是一道河床,精神可以放心地沿著它架起波濤向前奔流,因為對精神來說,語言的源泉是永遠不會枯竭的。精神漂浮在語言之上,語言于精神就像是一個不可企及的深底:精神從這個深底中獲得的東西越多,它能夠進一步從中汲取的東西也就越多。”[1](P195)洪堡特在這里以河床與河流的比喻,來闡述語言對精神(思維)的反作用,它們就像是一種“自由發展”相對于“發展規律”之間的制約,即精神(思維)是自由的、自主的,語言為它的發展設定了路線、規則,就像河床之于河流一樣。而每一語言的發展變化都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所推動,是其埋藏在深底的精神動因。
洪堡特認為:“沒有語言,就不會有任何概念,同樣,沒有語言,我們的心靈就不會有任何對象……而另一方面,對事物的全部主觀知覺都必然在語言的構造和運用上得到體現……詞正是從這種知覺行為中產生的。詞不是事物本身的模印,而是事物在心靈中造成的圖像的反映。”[1](P72)語言既是表達的工具,同時也是認識世界的工具,“語言不僅僅是表達手段,而且更主要地是認知手段”[2](P133)。人類對世界的認識是通過語言形成的,語言的構造特性影響著認知活動,并構成了特殊的思維定式。劉潤清指出,“語言不同,其內在形式也不一樣,對相同的感覺經驗整理的結果也就不同”[5](P64)。
洪堡特還嘗試通過“詞”的產生,來說明思維在語言中的具體體現?!霸~”是人們對某一事物的命名,反映了人們對所命名的事物的理解和概括,是整個思維過程的凝結,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只要講出一個詞,就等于決定了表達思維過程中的整個語言”[5](P64)。這里不妨用簡單的例子來加以說明,現代漢語中的“電視”,為“電/electronic”和“視/vision”的結合,“電腦”為“電/electronic”和“腦/brain”的結合,“電影”為“電/electronic”和“影/shadow”的結合。上述命名均反映出語言使用者對這些新興的科技產品的理解,這些詞語的產生,也正是思維對上述事物進行整理概括的結果。就此而言,所用詞匯不同,反映出對客觀世界理解的不同。不同的語言對同一事物所用的詞匯不同,進而反映出不同語言的使用者通過語言認識世界的方式不同。在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具有不同的世界觀。洪堡特在“導論”中曾用了相當大的篇幅來闡述這一觀點:
個人更多的是通過語言而形成世界觀……每一種語言都包含著一種獨特的世界觀。正如個別的音處在事物和人之間,整個語言也處在人與那一從內部和外部向人施加影響的自然之間。人用語音的世界把自己包圍起來,以便接受和處理事物的世界。我們的這些表述絕沒有超出簡單真理的范圍。人同事物生活在一起,他主要按照語言傳遞事物的方式生活,而因為人的感知和行為受制于他自己的表象,我們甚至可以說,他完全是按照語言的引導在生活。人從自身中造出語言,而通過同一種行為,他也把自己束縛在語言之中;每一種語言都在它所隸屬的民族周圍設下一道樊籬,一個人只有跨過另一種語言的樊籬進入其內,才有可能擺脫母語樊籬的束縛。所以,我們或許可以說,學會一種外語就意味著在業已形成的世界觀的領域里贏得一個新的立足點。[1](P72)
在這段關于“語言世界觀”的經典論述中,洪堡特指出,語言作用于人類與世界之間,用語言表達出世界,仿佛是一個處于人類與客觀世界之間的另一個“現實”。同時,語言作為創造活動的主體,引導并制約著人們對客觀世界的感知和認識,但語言又是精神力量的客體,受心靈所支配。也就是說,講不同語言的人們仿佛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之中,具有不同的思維體系,對客觀世界作出不同的理解和解釋[5](P64)??梢哉f,從個人到民族,語言和思維的關系不可分割,語言世界觀決定于一個民族獨特的精神個性。洪堡特把不同的語言和不同的民族都看作是人類精神以不同方式、不同程度自我顯示的結果,“語言從精神出發,再反作用于精神,這是我要考察的全部過程”[1](P65)。
(二)語言與民族精神的相互作用
作為外交官,洪堡特的足跡遍布許多國家,有機會接觸到很多民族的語言,同時,他還學習、研讀了大量不同的語言,如希臘語、梵語、漢語、日語、印第安語等。他把語言作為探索文明的鑰匙,解讀不同民族的歷史文化。在“導論”中,洪堡特指出,語言是民族個性的模印;并認為:“民族的定義應當直接通過語言給出:民族,也即一個以確定的方式構成語言的人類群體?!盵1](P203)可以看出,洪堡特的“民族”概念是以語言來加以劃分的。他還認為:“民族的語言即民族的精神,民族的精神即民族的語言,二者的同一程度超過了人們的任何想象。”[1](P203)在他看來,民族語言與民族精神息息相關,相互塑造。語言作為民族的思維和感知活動的認識方式,經過長久以來的經驗積累,代代相承,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民族精神,而民族精神又反過來把這種積淀滲透到語言之中。
謝少萬指出,民族精神個性決定著民族語言的特點,民族語言又強烈影響著民族精神,這就在洪堡特那里形成了民族語言和民族精神的同一[7](P154)。我們可以從不同的民族語言中看到其民族精神的內在影響。比如,在希臘民族中,認識傾向從一開始就是內在的和理性的,力求在精神活動的所有領域里把握和描述事物的特征[1](P213-214),同時又注重審美,所以希臘語就體現出敏捷的邏輯、細膩的思維和生動的表達,“語音和語法形式在每一種(希臘)方言里都得到精心的錘煉,服從美感及和諧感的需要”[1](P214-217);而羅馬民族冷靜而嚴肅,因此,其語言表達就內斂而肅穆。在洪堡特理論視野中的民族語言,折射出一個民族觀察、感知和理解世界所獨具的思維模式,二者產生于同一個源泉,即“精神本身最最內在的深底”[1](P219),同時,也蘊含著一個民族內在的世界觀:
在一個民族所形成的語言里,從人們對世界的看法(Weltansicht)中產生了最合理、最直觀的詞,而這些詞又以最純粹的方式重新表達了人們的世界觀,并且依靠其完善的形式而能夠極為靈便地參與思想的每一組合,那么,這一語言只要還稍微保存著自身的生命原則,就一定會在每個人身上喚醒朝著同一方向起作用的同一精神力量。[1](P50)
一個民族講什么樣的語言,取決于其精神個性;一個民族秉承什么樣的民族精神,便堅守什么樣的世界觀。歸根結底,是民族精神起著主導和最終的決定作用。與漢語相比,英語表現出較強的時間性特質,英語中的動詞具有不同的時態,其主要功能是表明動作發生時的狀態及所發生的時間,“是英語不可須臾輕忽的語法范疇,在句構中具有強制性”[8](P167)。漢語則表現出明顯的空間性特質,傾向于以事物的“空間感”來表示時間性的行為或事件。比如,用“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等,來表達時間流逝;又如,用“白駒過隙”“光陰似箭”等,來表達時間過得很快;再如,對一天中時間的標記,也是采用“上午、中午、下午”這樣從上至下的空間羅列。其著眼點均在于對事物或空間的描寫上,以此來體現時間的概念。漢語的空間性特征還體現在語法中對名詞和名詞性結構的格外重視上,這在古典詩詞中的表現尤為突出。比如,北宋范仲淹《蘇幕遮》“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南宋陸游《書憤·其一》“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這些詩句皆由名詞性結構構成,“無不以物象、事象的空間結構,造就豐富的空間構圖效果,展陳出對自然世界多重空間關系的取景”[8](P171)。因此,英語和漢語作為不同民族的語言,在時間性和空間性的側重上有所不同,這源于兩種語言各自不同的歷史遞演。根據洪堡特的觀點,更深刻的原因是在于兩個民族思維方式的不同,各自的民族精神會造成對世界認識、觀察角度的不同,并由此產生不同的語法表達結構。
綜上所述,本文以《論人類語言結構差異及其對人類精神發展的影響》為切入點,深入探討了洪堡特語言思想的主要觀點,系統闡述了他關于語言與思維、民族精神與世界觀的關系,全面展現出洪堡特所提出的“語言世界觀”這一思想。總的來看,洪堡特的語言學思想意蘊深厚,內容深刻,影響深遠。在他之后,不同時期的語言學派從不同角度或借鑒或繼承了他的思想觀點,這足以體現出其理論的強大生命力。洪堡特曾指出,“語言從精神出發,再反作用于精神,這是我要考察的全部過程”[1](P65),“每一個語言都包含著一種獨特的世界觀”為“簡單真理”。在一定意義上說,這一真理雖然簡單樸素,但其中所蘊含的豐富哲理,卻是值得不斷挖掘的無窮寶藏。還需指出的是,洪堡特通過對語言、思維和民族精神關系的論述,建構了宏大的“語言世界觀”思想,揭示了人類語言的共同本質??梢哉f,作為人文主義者的洪堡特為他的研究及今后的語言研究繪制了一幅藍圖,即通過研究語言進而揭示人類精神力量(思維)的本質,最終達到對人類的完整認識[9]。這既是洪堡特語言研究的終極目的,也為后世的語言學研究樹立了一個高遠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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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Mind and Human Mental Development
——Towards Humboldt’s Philosophical Thoughts on “Linguistic World Outlook”
Miao Lifeng
(National Research Center for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Beijing Foreign Studies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9, China)
Abstract:On Language:the diversity of human language structure and its influence on the mental development of mankind was the introduction of German scholar Wilhelm von Humboldt’s monumental treatise On the Kawi Language on the Island of Java. It is a fine collection of Humboldt’s life-long study of the nature of language and embeds with his final philosophical thoughts on “linguistic world outlook”. Humboldt revealed his thinking towards language on its creativity, universality and diversity. He claimed the diversity of language is inherited from people’s different mental development, which also reciprocally shaped different language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different languages reflect different mental thinking of people, namely, every language embraces with a unique world outlook. Humboldt’s philosophy on language renders profound influences on the evolvement of later schools of language research.
Key words:Humboldt;linguistic world outlook;language philoso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