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諾在散文《拾舊記》中細數的“破屋子”“炸肉圓”“賣年豬”等童年生活片段已然飄逝,對逝物的緬懷究竟是記憶的重塑還是當下的喟嘆,其實是可見端倪的,沿著記憶脈絡深入肌理,自始至終,莫諾從未在字里行間表現出絲毫的疼痛感,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他呈現給我們的,是被喚作“缺心眼兒的東西”時的寵愛、被喚作“小狗日的”時的笑罵、被喚作“小崽子”時的憐惜,如此情愫在文中比比皆是,這倒與他素日里的腔調別無二致——表面放蕩不羈,實則柔韌有度。
在《破屋子》中,一家四口依偎在棉瓦泥墻的陋室里,父親外出務工,母親在家操持家務,日子清寒貧苦,卻不曾擁塞凝滯;在《炸肉圓》中,舌尖上的味蕾記憶被母親的一雙巧手安排得妥妥帖帖,而姐弟倆插諢打科的鬧劇則令人忍俊不禁;在《賣年豬》中,“我”總是趁賣年豬時伺機再偷喂上幾口,豬商小萬對“我”的機靈勁兒愛恨交織。這樣飽蘸日常煙火的童趣,散發著濃濃的20世紀鄉村生活氣息,想必有過類似經歷的人都諳熟于此,就算黑白默片,縫縫補補的生活也能將我們的記憶渲染得多姿多彩。而莫諾在打開這些記憶之鎖時,角度拿捏得恰到好處,低平的敘述線條、克制的詞匯,似是瑣碎閑談,卻如一條緩慢穿行的河流,不事張揚,漫過了高聳的卵石與深幽的溝壑,最終利萬物而不爭,“咯噔”一聲,扭開了一潭清波。置之于文字中,則愈顯真誠可依,棲居陋室仍怡然自得之實,“我”與阿姊戲謔調侃仍親密無間之趣,母親對“我”與阿姊佯慍怒罵之愛,小萬對“我”的刁鉆促狹無計可施之懊,乃至于“舍屋”“吾床”“兀自”“飭令”等因循守舊的詞匯,讀來竟也有幾分“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的閑適與淡然。
這樣的書寫儼然已具備小品文的某些特質。晚明“公安派”代表人物袁宏道曾在《敘陳正甫會心集》談及,“夫趣得之自然者深,得之學問者淺”,散記《拾舊記》深得其旨,莫諾借隱逸閑適的筆調和趣味橫生的風致勾勒出這樣一種基調:言雖淺近而意旨深遠,篇幅簡約而蘊藏博大,風格清淡而情思濃郁。而副標“謹以此文,獻給池塘歲月”更像是對往事的一種唱和與緬懷,由當下向內塌方,向內陷落,向內坍縮,凝成情感的骨核。其間,我們窺見了行云流水、隨物賦形的狀貌,也讀到了自由揮灑、嬉笑怒罵的秉性。正如林語堂言及蘇東坡:“其作品散發出生動活潑的人格,有時頑皮、有時莊重,隨場合而定。但卻永遠真摯、誠懇、不自欺欺人。”這同樣也是莫諾散作的優勢,但閑適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情感外化的鋒芒,使其退縮于趣味的象牙塔里,談笑風生的背后,是出入世夾縫中無以言傳的悲哀與辛酸。這一點,我們只有在他的創作談里望聞問切:“我好似個罹患癌癥命不久矣的半鬼,抑或即將搬居作別此地的念舊老人,以故物為托,記憶為憑,開始清點數算起了前半生。”
想必每位書寫童年的人都深有體會,隨著年歲漸增、心智趨向成熟,童年即他鄉,被復雜的層次感和交錯的經緯度包裹著,身處其中,時時尋覓,卻仍會生出置身其外之感——永遠在路上,永遠熱淚盈眶。作為被記憶流放的囚徒,困守我們的,除卻對美的篤定與臨摹外,尚有此刻及物的物哀與期許,而莫諾將之放諸創作談,談,從言炎聲,語也。未盡的話滯留在幕后,這才像俗日里柔韌有度的他,當那些顆粒飽滿的情愫都被他置于守舊主義的辭藻中,只有剝開堅硬的外殼,才能看得真切他的初衷,究竟是熟的,還是澀的?
程川,1993年出生于陜西漢中,現居成都。作品散見于《花城》《詩刊》《人民文學》等。曾獲陜西青年文學獎、《星星》年度大學生詩人獎、《草堂》年度青年詩人獎。
欄目責編:李 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