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亮
庭院
秋去冬來,走在路上
過往的庭院應該有一爐火
燃燒的顏色在雪后
就不再單一。也算不上繽紛
這樣一個遠方的村莊,土著者
也不過五六十年,繁衍三代
而我,三十幾歲才來此地
開疆拓土從來不屬于我
種幾畦菜蔬,從鄰居院中
移栽一架葡萄
來年還會有扁豆,待花開葡萄成蔭
遠方的燈火與村莊無關
遠方的燈火與村莊無關
燈在夜里亮起,不分城與村
還有城中村,比如英買里
被燈火圍著的二十四條巷道
都有過我或他們的足跡
在燈光下走過,在陽光下走過
有雨,就穿雨而過吧
四百八十戶人家,都能敲門而入
躲雨避風,還能溫飽空腹
走過的時間里蒼耳漸硬
燈火未熄,寒風吹落葉
故人在遠行,明朝白露更寒涼
村記
九月一日,夜宿四巷十三號
置身于一畝二分地的院子
坐在炕上聽他們聊天,眼前的植物
都是我的鄰居:
有棗樹一,杏樹二,桑樹二
有葡萄一架,紫槐若干,花草若干
此外,院中還有鴿舍一,馕坑一,灶臺一
九月六日,夜宿六巷二十一號
院中有杏樹一,蒼天可擋陽
杏樹下有棗樹一,糾纏著生長
棗樹上有黃杏,杏樹上有青棗
有爬山虎一藤,有花草若干……
九月七日,夜宿六巷五號
主人家賣馕為生,穿過狹長過道
我們坐在八分地的院中,記下:
房舍十一間,有櫻桃樹一
有棗樹一,有核桃樹一,有灶臺
有蘋果樹一,果掛欲墜
有葡萄三架,濃蔭翠綠
……
睡夢中,有雞鳴狗吠
仿若是千里之外生我的村莊
每月有十三天,我在村中住
走巷串戶,他們成了我的鄉親
往往敲門而入。將院門留在身后
十月
十月的最后一天
我還在村里。清晨下過的雪
融化殆盡,有風
也吹不起落葉。濕潤的不僅是
荒蕪的果園和拔地而起的樓群
收拾好儲藏間里的鐵皮爐子
是該架上火了——煤還在路上
十月的最后一天
我如遲到的學生,推開教室的門
火焰的眼神穿透鐵皮
冒出熱氣都聚在眼鏡片
瞬間的模糊堆積成暫時的沉默
兩個故鄉
三十三歲最后一天
入戶。走在英買里村的樹下
正午,陽光穿過楓樹寬大的葉片
也會經過新疆楊狹長的斑駁
許多年前的這一天
還在童莊的深秋
從柳樹刺槐苦楝下一跑而過
晚上會夢見黃昏滾過的鐵環
鐵環和鐵環在黑暗中相遇
英買里的暮色是一條鋪滿重逢的捷徑
放緩腳步,只為讓路于三個滾鐵環的男孩
在英買里,我不是陌生人
——我是村莊的青年
在童莊,我不是陌生人
——我是村莊的孩子
下雪的事
從夜里走來的風和雪,都還沒停
此時,一個下午的光
隔空投射。走遠的人亦步亦趨
也會在柵欄外駐足
想想落雪前的扁豆
和移居到室內的花草
如果大雪封門,請備好
木柴,糧食和酒
引燃的一爐火——取暖,也溫酒
總有一些雪,要等到來年春天才融化
還有一些雪,經過春夏,還是雪
也有些人,終究沒熬得過一場接一場的雪
明月
明月在空。月下空無一人
夜讀樹影滄桑
鴿群歸舍后余留哨音盤旋
還有些呼喊在巷中前行
穿越鄰居們的墻抵達孩童耳邊止步
我們看著月光,隔著一扇窗
兩兩相望,有劈過的木柴
碼在院門兩側,縫隙里有風
裹挾月色一閃而過
蘆葦
湖邊有蘆葦。蘆葦腳下是水
水里有草,有魚,有淤泥
一個廢棄的池塘
雜草四圍,釣魚之人
面孔專注于水的浮動
而皺紋的由來在雨水間
流淌。被典籍記載的一滴雨
滲入泥土,等待春天鮮艷生動
透明
如果往事透過枝葉
沿途的蛛絲馬跡在雨水里
透明。我們將生活于全新的
歷史中。石頭和石頭之間
活著的昆蟲用意念
拯救幸存者,大風中
透明一閃而逝,鉆進鄉村
絲綢般纏繞家長里短
月光背面
草色如霜,如雪
一輪明月映照
揭開月光背面
有人日出而作,耕田以為食
時間的快慢都是確定的
無需關心,晴雨自有定數
沿田邊往前,種瓜點豆
說閑逸也閑逸,只是搬遷的鄰居
滿院茅草,如月光洗過
天黑之前
還有幾里路要走,天黑了下來
穿村而過的小河
流水潺潺。晚歸的羊群
偶爾會有馬牛
沿著蘆葦叢緩慢靠近夢的起點
這是在昭蘇。特克斯河流過的地方
河岔紛紜,趕路的人
有鳥從頭頂飛過,往更深的夜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