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鈺琬
內容摘要:石黑一雄的小說《別讓我走》在敘事結構上空間性特征較強,本文對小說中的重要地理環境空間進行分析;說明其空間形式類型為圓圈式結構及其作用。從時空關系出發說明作品中空間的敘事功能,包括解構時間因果鏈條、代替時間敘事、中止敘述時間等。同時從性愛的狂歡化場景的審美功能與空間敘事的美學價值分析空間敘事的審美功能。作者以克隆人的視角書寫和表達的是對整體人類生存境遇的思考與生命價值的追尋。
關鍵詞:《別讓我走》 石黑一雄 空間敘事 狂歡化場景
《別讓我走》是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石黑一雄創作的長篇小說。小說講述了一群克隆人從黑爾舍姆學校為起點,經歷村舍鍛煉,最終走向康復中心或看護、或捐獻的人生終點。文本以凱茜的敘事展開,勾連著凱茜、湯米和露絲一生的羈絆,借此表現克隆人群體中不同的個性。文本以克隆人為主角和討論中心,對生命倫理進行思考與表達。同時,作者以克隆人處境暗喻現代人類,表達其對人類現代性的某種思考。
一.《別讓我走》的重要空間分析
1.黑爾舍姆
《別讓我走》[1]中的黑爾舍姆對于克隆人來說具有雙重身份,它既是庇護所,同時也是規訓其更好實現“目的”的監獄。
黑爾舍姆是為克隆人爭取地位與價值的探索型學校。他們有人性化的教育、更好的成長條件與教育資源,對于其他克隆人來說是特權階層的象征。黑爾舍姆保護學生盡量不讓他們過多知道殘酷的真相。對年幼的克隆人來說,黑爾舍姆的確是庇護所,給予了部分幸運的克隆學生快樂的童年。這是凱茜等學生以及其他學??寺∪硕荚噲D記憶、在生命終結前努力抓住的空間。
但同時黑爾舍姆終究是一個監獄。從物理空間角度看,黑爾舍姆處在偏僻、封閉的環境中:它位于一個四周被高地包圍的平整山谷中,只有一條通往外界的礫石小路。同時,黑爾舍姆內部沒有秘密,一切都在監護人或是他人的監視中。宿舍門不允許關閉、主樓可以看到校園里大多數區域,學校里沒有可以說秘密的地方,時刻都要謹慎是否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校園中還存在眾多禁忌,例如吸煙、性愛、提到畫廊、提到捐獻。這個“高級”的監獄塑造著高等的適合捐獻的克隆人。這里的學生“被告知而又沒有真正被告知”,監護人總是小心而刻意地選擇告訴學生一些事情的時機,既讓他們的年紀可以恰當理解,又能讓學生平靜地接受,不會過分檢驗它,從而實現對其潛移默化的規訓。在保護學生的同時也讓他們遠離了真相,帶有明顯的逃避主義色彩。
2.村舍
村舍是克隆人由學校邁向最終工作看護與捐獻的過渡期空間,容納著來自不同學校、不同“階層”的克隆人群體,見證了他們主體意識不斷增強的成長階段。露絲前往諾??藢懽珠g證實原型,凱茜通過翻閱色情雜志來尋找可能的原型,這些都體現出克隆人對自己源自何處的本能向往與強烈的主體對自身認知的渴望和歸屬意識。對原型的渴望折射出克隆人強烈的身份焦慮感。“他們試圖確立自己的倫理身份,以便能清楚地認識自我”。[2]
3.康復中心
不論是做看護員還是捐獻者,康復中心是所有克隆人生命最終階段的主要活動空間。這個空間主要展現了克隆人至高無上的倫理責任與積極的生命價值選擇。雖然只有看護與捐獻兩個選項,而且通常這些選擇也不是克隆人主動形成的。但他們仍然會在主觀上作出自己認為有價值的決定,盡可能在走向死亡的道路上抓住過去的美好回憶。
4.畫廊
畫廊是一個克隆人沒有見過、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空間,卻寄予了他們對生命的幻想,例如靈魂契合的情侶可以通過畫廊中的藝術作品獲得延遲捐獻的資格。起初學生們認為收藏他們作品的空間是類似“畫廊”般的,可以展示他們的內心與靈魂。進入畫廊是對一個學生創造力的最高評價。當凱茜見到夫人后發現,“畫廊”是一個“布滿了蜘蛛網的痕跡”的“黑暗處”。空間形象的落差也象征著延遲捐獻的幻想破滅。
5.諾???/p>
諾福克是黑爾舍姆學生的慰藉源泉,他們幻想所有遺失的珍貴物品都可以在諾福克重新找到,因而在失去時不會悲傷至極。諾福克對于這些學生而言是內心深處對永遠珍藏美好的愿望,也是在未來牽動他們重新信仰曾經貼近他們心靈的事物的空間,是他們一生中維系記憶與串聯黑爾舍姆、村舍、康復中心不同人生階段的地方。
6.神秘空間
小說中除了一些實體空間外,還存在虛化空間。神秘空間是一個可以滿足學生們虛榮心的虛化空間,是許多學生都沉溺其中的小游戲。這個空間中的謹慎共識是學生互相間對于所聲稱的事不過多盤問。在這里克隆人可以脫離現實、脫離既定命運、脫離他人監視,大膽幻想,一定程度上實現精神自由。
神秘空間在作品中提到兩次,一次是在黑爾舍姆上學期間談論到做愛時:“這好比另外有一個世界,我們大家都會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去那里做愛”;第二次是在村舍時期,有人以看了《戰爭與和平》來顯示生活適應得很好,但事實上不可能有人看了這本書而沒有被他人注意到?!翱删腿缤詯墼诤跔柹崮芬粯?,我們中間有一條不成文的約定,允許我們躲起來去閱讀所有這些書的神秘空間”。
7.真相空間
在《別讓我走》中真相空間是一個重要的虛化空間。作品中不論是正常人還是克隆人,都有著明顯的逃避傾向。
當一群學生沉迷虛假的秘密護衛隊時,莫伊拉與同被排斥的凱茜評論這個事件是愚蠢的,而凱茜本能地敵視莫伊拉就說明著凱茜對真相的畏懼。當莫伊拉建議“和她一起跨越某道界線”時,她不想要界線另一邊更艱難、更黑暗的東西。在知道自己不同而又不完全明確的年紀,凱茜等人總是謹慎地在真相空間的邊緣徘徊,不敢踏進。當凱茜在與湯米池塘邊談話后逐漸步入了如夜晚一般的真相空間。而湯米暴躁的性格某種程度上是因為他是唯一一直在真相空間中的人。而以露絲為代表的其他人干脆永遠回避真相,選擇“愿意相信”。
二.空間形式類型
《別讓我走》的空間形式類型屬于圓圈式結構[3]。克隆人的活動空間是被規定的、被控制的、被監視的,具有孤獨性和封閉性。以圓圈式的空間形式作為小說的敘事結構,更強化了克隆人生活空間以及整個人生形態的孤獨、落后與封閉的感性形態。
《別讓我走》以31歲的凱茜在康復中心工作作為敘事起點,容納了過去、現在和未來三個時間向度,展示了小說敘事結構的空間特性。盡管小說總體寫的都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但是開頭又是以過去的某個“將來”開始敘述的,并在最終回到“將來”狀態。于是,小說的結構形成了一個時間性的圓圈。
這種圓圈式空間形式還能產生宿命的效果。作品以康復中心為始點,以康復中心為終點,途徑上學、村舍工作、試圖延遲捐獻,終究仍是看護、捐獻的命運。圓圈式能夠很好地表現命運已經被安排好的克隆人的生命歷程,在敘事中加強“命中注定”的荒涼之感,更易表達停滯不前、難以改變和循環往復的生命悲劇。
三.空間的敘事功能:時空關系——對敘事時間的干預
1.解構時間因果鏈條
《別讓我走》中的空間對敘事時間有很強的干預,通過空間轉換、來回切斷解構了時間因果鏈條??臻g打碎了時間順序、因果關系,將相聯系的情節分離很遠才加以敘述。此時就需要通過反映參照[4],將空間拼合來重組線索和情節發展,即需要通過場景的銜接構成較大的敘事單元,從而理清小說的結構。
作品中的敘事分為兩個層次,第一層次是單純對往事的書寫,第二層次是站在“將來”的向度以回憶或對話的方式敘事。小說常將兩個層次交叉推進敘事。例如在敘述中學階段宿舍討論湯米被作弄的時候提及了黑爾舍姆的交易會,文本馬上轉向通過“未來”時間點,通過露絲與凱茜在康復中心的對話解釋交易會,再重新回到湯米不參加交易會的問題上?!秳e讓我走》中都是以片段式、時間解構、空間來回切換的方式進行敘事的。因而讀者在閱讀中需要通過空間的重組才能梳理出情節。
2.代替時間敘事,推進敘事進程
正如弗蘭克所言,空間同時間一樣具有展開情節的作用。[4]在《別讓我走》中有許多故事情節都是依靠物體的線索引發空間的轉換從而進行情節的推進,而沒有提及時間,從而使得空間具有了一部分時間的敘事功能。
小說中一段以朱迪·布里奇沃特的磁帶《天黑后的歌》為線索,先后引出諾???、草地、宿舍等空間,并由這些空間推進了關于“失落之角”的笑話、談論吸煙以及夫人看到凱茜跳舞落淚等故事,實現了空間代替時間敘事,推進敘事進程的功能。
3.中止敘述時間
場景的描寫能夠使故事時間暫時停止或發展緩慢,讀者在閱讀時,不容易察覺時間的流動,被空間細節所吸引。在“秘密護衛隊”故事中,當他們確定綁架會發生在林子這個空間后,文本開始描寫這個具體空間的細節以及流傳的故事,并插入了與這個空間相關的其他故事,再轉而回到秘密護衛隊的事情上,以此通過空間敘事中止了敘述時間。
四.空間敘事的審美功能
(一)場景的審美功能:性愛的狂歡化場景
性愛在石黑一雄的作品中并不多見,而在《別讓我走》中的不同空間中多次提到性愛,甚至在康復中心還有凱茜與湯米的性愛場景描寫。在作品中,性愛是一場身體狂歡、精神狂歡與生命狂歡,是巴赫金狂歡化理論的典型體現。
克隆人因為沒有生育能力,因而他們性愛成本很低,只要注意傳染病。他們中有人為不能生育而高興,這樣他們做愛更加沒有束縛,甚至可以將肉體與精神分開。主人公毫不掩飾自己的性欲,如凱茜會因為無法克制的性欲而與厭惡的人發生關系;露絲在與湯米戀愛期間也與其他至少三個男人發生過性關系。作者對于性欲的承認與肯定,甚至是可以與精神分離的態度意在表現克隆人在被剝奪生育權這個帶有強烈生命力量的能力之外,依然存在著尋求原始的生命活力與自由的權利和態度。黑爾舍姆對吸煙嚴禁,但是對性是持開放態度的。身體狂歡就是解放身體,尤其是下半身的解放。這種性愛即便不是與精神契合的人,但也不是淫亂與濫交,而是在身體狂歡中呈現個體生命的存在,以性愛確立自我。同時,石黑一雄的性愛場景是日?;?,沒有宏大的儀式,而是將性愛歸屬于狂歡化生活。
克隆人既注重原始欲望和身體,同時也注重精神和靈魂。在呈現身體下半身原始欲望的同時把人的欲望上升到精神和情感。對于人類來說,和誰做愛重要在于會生孩子,而克隆人在選擇做愛對象的重要僅在于,他們的靈魂是契合的,他們希望獲得更高的親密度,這便呈現出生命意識的上升與飛躍。在凱茜與湯米的性愛場景中,總有一種對時間短暫、到來太晚的哀傷的氣氛,這也是其生命意識的體現。
(二)空間敘事的美學價值
石黑一雄敘事的語言風格平淡而克制,哀傷而不煽情,既有日本文學中淡雅樸素,又有英國性格中的隱忍克制,[5]更重視表達悲傷情緒背后的倫理責任。
他描述的人物具有內斂的性格與對責任的承受。露絲堅定地認為捐獻就是他們的使命。凱茜將看護與捐獻當做是極有人生價值的事情。即便是性格最暴躁的湯米,在情緒激烈時,也只是“發出一串無意義的詛咒和辱罵”“朝著天空、朝著風、朝著最靠近的籬笆樁語無倫次地叫喊,揮動四肢”[1],充滿了無力感。小說在表現科學倫理問題與人性探索的同時,更為強調的是生命的確定性與不確定性,生命的短暫,以及人與生俱來的責任與無法擺脫的命運。
文本中的空間都是平常人所熟識的,主人公在各個空間中發生的事情與平常人也是大體相同的——學習、繪畫、夢想、戀愛,他們有著凡人最普遍的情感——嫉妒、愧疚、親近、猜忌,這使得讀者在閱讀過程中與主人公沒有距離感。他們被告知自己的身份,他們有著與正常人一樣的情感與夢想,但是他們偏偏無法長期擁有這些美好的感情,更能引起嘆惋。同時,這種高度相似的生活空間、情感與經歷更是在說明作家力圖通過克隆人的視角,展現整個人類命運和價值。
《別讓我走》以克隆人作為人類命運極端又具有象征意義的代表,來表現人類的生存困境和重大命題:悲劇生命、生命意識、有限的自由、生存價值,以及在困境中堅韌的追求與生存的勇氣??寺∪藢Ρ倔w的迷茫與追尋、價值的唯一性、生命的短暫與終結的確定性都是正常人類面臨的外部困境、精神困境以及終極死亡的極端具象表現。每個人都不可避免地走向終極死亡,且每個生活在現代社會中的個體都被相同的價值觀規訓,由權力關系催生的統治者監視個體的身體和靈魂,個體喪失原本的靈性,只是功能性、工具性的存在,而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6]作者以克隆人對倫理責任和生命的態度,表達出希望人類也能夠坦然接受人生中的各種困境,以隱忍而樂觀的態度,在有限的自由中,充分發揮自己的選擇,體現自己的存在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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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龍迪勇.空間敘事學[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157-159.
[4]約瑟夫·弗蘭克等.現代小說中的空間形式[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1-49
[5]郭國良,李春.“宿命”下的自由生存——《永遠別讓我離去》中的生存取向[J].外國文學,2007(03),4-10+126.
[6]步朝霞.《千萬別丟下我》:關于生與死的啟示[J].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12(1),96-100.
(作者單位:天津大學外國語言與文學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