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毓城 大連理工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 碩士研究生
邵 明 大連理工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 副教授(通訊作者)
當人與人處于同一空間中并有所聯系時,他們之間總會保留有一定距離,例如,人們總是坐在一條長椅的兩側,沒有人愿意在有其他空余位置的情況下選擇靠近他人的座位。這時人的周圍總是會包圍著一個滿足基礎心理需求的氣泡,這個氣泡就是人們心理上需要的最小的空間范圍,被稱為“個人空間圈”。在個人空間圈理論中,不同方位上人的空間需求大小也有所不同,而在建筑空間中不同方位上的空間范圍也不盡相同,在這一特點上二者有所關聯。本文嘗試做一個跨學科的解讀,以前后方位為例,將個人空間圈在方位上的特點與建筑空間相結合,對建筑空間前后方位特點做一個解讀。
個人空間圈,最早屬于社會心理學范疇,其概念最先由卡茨①提出。1956 年索默②對個人空間做出定義:“每個人周圍存在著的一個既不可見又不可分的空間范圍,對這一范圍的侵犯和干擾將會引起人的焦慮和不安,這個神秘的氣泡隨身體的移動而移動。”[1]1959 年美國人類學家愛德華·霍爾提出了以個人空間圈為基礎的人際空間距離的概念,指出隨著人與他人的親密度發生變化,其個人空間距離也會發生改變[2]。有多個因素會影響個人空間圈的空間需求的大小,如性別、方位、個性等[3]。其中方位特點較為明顯。
實驗證明了個人空間圈的空間大小需求隨方位的改變而改變。人對正前方的空間需求比對后方所需的空間范圍大[4](圖1)。從心理學角度來講,前方很容易讓我們產生一種壓迫感,而對后方卻要微弱些,由于上述的因素,導致我們對前方所需的空間較大。研究顯示,個人對空間需求的大小,前側需求遠大于其他方位的需求[5]。個人對于前側的物體與人更容易產生抗拒,因為前側的接近一般會伴隨著視覺的接觸,而視覺的接觸正是傳遞危險信息的主要方式,使得本能的防御機制開啟,增大了前側的個人空間圈范圍。

圖1 男性與女性的個人空間圈圖示(圖片來源:參考文獻[7])
建筑中也存在空間的前后方位,且前向空間范圍在大多數情況下大于后側空間(圖2)。基于人的本能認知的個人空間圈前后方位上的大小差異,也必然會造成建筑空間前后方位上的大小差異。主要原因在于,個人空間圈方位中的前后是以人為主體進行判斷,而建筑也是為人所服務,其方位定義同樣來自于人的主觀判斷,個人與建筑的前后方位都是依據人們經驗的共識,所以個人空間的前后方位也總是與人所使用的建筑的前后方位一致。例如,大多數人對于建筑前向的判斷都是基于入口的方向,人通過入口進入建筑的行為被視為由前到后的過程。前后的定義由人自身的行為過程所決定,這是人依據生活經驗得到的共識,也是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默許的準則。由于人將自身的前后方位投射到建筑的前后方位中,在建設和居住的過程中必然會依照自身的前后空間大小需求來改造建筑空間,使其符合自身的基礎的心理需求。

圖2 建筑前后空間基礎模式圖(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造成人對前后空間大小需求差異的原因就在于人的基礎性的心理需求,也就是來源于人類達到生存目的的安全性需求。在個人空間圈相關實驗中,被試者總會表現得十分不自然,有后退的趨勢,這些都是明確的防御性動作[6]。這種本能性的追求安全的反應,也就是安全性需求,主要表現在防御性需求與控制性需求上。
人的前與后的定義主要依靠感官系統,其核心為視覺信息的獲取。由于人的眼睛位于面部,所以面部的朝向就是前向;同時,由于人的身體背部相對缺乏主要獲取信息的感覺器官,我們無法對背部的感覺足夠敏感,當他人或他物從背部接近時,我們往往不能獲取與前向一樣多的信息。以此需求判斷,后方是更需嚴苛防御的方位,更狹窄、更密集的布置是安全的保證;而前方由于視覺的通達性,需要更寬敞的空間以保證可見性,以隨時觀察可能出現的危險。
控制性需求,更多是對前方的布置產生影響。作為空間中核心的主人,更多時間需要審視其他成員的行為,以保證對于他們的了解,以達成控制的目的。其核心途徑也是視覺的通達性,若前方視野窄小,無法隨時地觀察到前方的事物,缺少信息的獲取,無疑減少了其對其他成員的把握。文藝復興時期的軍營平面布置(圖3),領導者多位于北側,也就是靠后的地方,前方為空地或演練場地,與中國早期都城布局相類似,核心目標就在于其視覺通達形成的控制性。中國新石器時代典型的氏族平面聚落,總體為圓形,中央為方形房屋,為首領居住之所,其他氏族成員居住的房屋在周邊環繞,只在中心房屋正門所在方位留出空余用作交通道路,保證了首領前向的視覺通達性。

圖3 帕拉第奧繪制的軍營平面圖(圖片來源:作者根據參考文獻[8]自繪)
為了證明建筑前向空間范圍大于后側空間這個現象的普遍性,筆者搜集并測量了國內外約2000棟建筑的前后距離數據,并進行了分類整理。本文對于建筑的分類依據為建筑是否具有明確權力與商業屬性,第一類為并不具備商業屬性,而是作為權力象征的市政建筑;第二類為沒有明顯的權力與商業屬性的貴族私人宅邸,主體為莊園建筑,這類建筑的主體目標是保證居住者在行為上的便利與心理層面的舒適性;最后為商業屬性最明確的住宅樓,本文以國內從北向南四個城市的商業住宅樓為測量對象。
本文整理所得數據,得到不同種類建筑在前、后方向上的距離以及其比值的平均值,其中各類建筑前向與后向距離兩組數據p 值均小于0.01,數據存在相關性。搜集整理的建筑前后數據如下:
第一類市政建筑中,分為體育館、博物館、法院、政府、圖書館,市政建筑前向后向距離相差較大,前向距離從38m 到83m 不等,后向距離從21m 到41m 不等,博物館前后距離最大,法院最小。市政建筑總前后距離比值從2.2到2.5,前向大于后向比例范圍在77%到83%。市政建筑平均前向距離為60m,后向為32m,前后比值為2.3,前向大于后向比例為84%。
第二類貴族莊園建筑中,前向距離平均值為105m,后向為75m,前后距離比值為2.8,前向大于后向比例范圍為84%。
第三類國內商業住宅,從北向南分別為沈陽、濟南、西安、廣州,住宅前向距離范圍由15m 到20m,后向距離從4m 到6m,前后比值范圍在3.0 到3.4,前向大于后向比例為93%到97%。住宅總體前向平均值為17m,后向為5.5m,前后距離比值為3.3,前向大于后向比例為95%。
經過分析,得到以下結果:
(1)同類建筑前后距離比值保持在一定范圍內,市政建筑比值平均值在2.2 與2.5 之間,莊園建筑在2.8 左右,住宅在3.1 與3.4 之間。這也導致建筑的前向距離與場地的面積大小呈正相關。
(2)從前后距離的比值大小來看,住宅的比值最大,其次為莊園建筑,最后為各地的市政建筑。
(3)從建筑前向距離大于后側距離的比例來看,住宅建筑比例最高,在95%以上;其次是莊園建筑,比例約為85%;市政建筑比例最小,除了體育館達到了83%,其他市政建筑都在80%左右。
根據結果(1)與結果(2)可知,建筑前后距離的比值與設計時的條件限制相關。在固定大小的場地內,由于人總是對于前向距離有明確的要求,而相對忽視后側距離的大小,場地越小,為保證足夠的前向距離,后側距離必然會縮小。也就是說,在場地越是充分的情況下,后側距離越有擴大的可能性,而前向距離總會保證在一定范圍內,導致前后距離的比值減小。
住宅建筑由于其明確的商業性質,并且普遍在有限的場地下規劃,在保證前向距離符合日照標準的前提下,為確保其商業價值,必然會縮小其后側的距離。而私人獨立宅邸和市政建筑的商業性質并不明顯,場地面積相對充裕,在前向距離足夠時,可以適當增加建筑后側距離,核心在于滿足心理上的空間需求。市政建筑不是個人的宅邸,在規劃時主要需求為表現其權力屬性,越大的場地面積導致建筑前后的距離差距減小,位置更靠近場地中心。以此而言,權力屬性越明顯,前后向距離比值越小。
對于結果(3),商業住宅為保證經濟效益會減小建筑后側距離,所以比起非商業屬性的莊園建筑與市政建筑,前后比例小于1 的可能性更低。同時數據顯示,建筑前向距離大于后側距離的比例與其前后向距離比例正相關,在同等條件下,前后距離比值越低,其比值小于1 的可能性越高。
本文通過由社會心理學中的個人空間圈理論帶來的啟發,對于建筑空間中的前后方位特點進行分析,發現大多數情況下其前向空間的范圍都大于后側空間的范圍,與個人空間圈的方位特點一致,其原因在于建筑與人的方位都是由人本身決定,所以人會依照個人空間的方位習慣建設與改造建筑空間。本文也分析了個人空間需求前大后小的原因,這是由人本能的防御性與控制性的基礎安全需求決定的。最后,本文通過數據整理,發現不同類型建筑的前后距離比值穩定在一定范圍內,同時數值由商業住宅、貴族莊園到市政建筑逐漸減小,這是由商業屬性與權力屬性對于地塊面積的影響決定的。
這種個人空間方位與建筑空間方位的關聯性是毋庸置疑的,但個人空間方位與建筑空間方位前后距離的比值并不一致。在個人空間圈理論中對于個人空間的尺寸有明確說明,其中前向距離為1.5m,后側距離為1.1m,前后距離的比值約為1.36,遠小于數據整理所得的建筑的2.2 到3.4的比值,這其中的矛盾仍需要進一步分析。
注釋:
①戴維·卡茨:(David Katz,1884.10.01—1953.02.02),德國心理學家,出生于德國黑森州卡塞爾。是知覺研究的先驅。他對觸覺、味覺、本體感受,特別是顏色知覺的理解作出過許多獨創性的貢獻。
②羅伯特·索默:(Robert Sommer,1929.4.26—2021.2.27),是一位國際知名的環境心理學家,曾在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擔任心理學名譽教授。索默寫了14本書和600多篇文章,最出名的是他的《個人空間:設計的行為基礎》(1969)一書,探討了環境對人類活動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