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煥杰 天津大學建筑學院 碩士研究生
周生可 昆明理工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 碩士研究生
譚立峰 天津大學建筑學院 副教授(通訊作者)
書院作為中國古代特有教育形式,其名稱最早出現于唐,形制卻成熟于宋以后[1]。但其教育的根本屬性則可以追溯到春秋由孔子創辦的平民教育。但在秦朝一統天下后,始皇帝對于文化和教育的約束打壓使得私學被迫中止,直到漢代武帝重新確立“獨尊儒術”的文教政策后,教育首次被提高到“治國之本”的地位。當代史學界、教育學界均對書院這一經典傳統教育模式做了大量探討和研究,并取得了豐富成果。但在書院研究之中更多側重其歷史沿革、組織形式、文化內涵等歷史和思想方面研究,對于書院建筑體系下空間構成分析和總結還需更多探討。
傳統書院建筑空間繼承了官式建筑之規制與私家園林之靈動,同時在筑境造景的過程中將文化的氣韻賦予其中,形成書院獨有的空間儀式感。
當下校園教育中,學生在統一模式下淪為各種考試的工具,自我思考能力嚴重不足。正如建筑哲人路易斯·康曾對學校起源的論述:“學校始于一個人在一棵樹下與他人討論他的領悟,他不知道自己是老師,其他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學生。”①傳統書院的育人空間同樣可以追溯到古代杏壇講學的原始模式:是一個講述與聆聽共存的場所。盡管當今書院的功能屬性與過往稍有不同,但其儀式空間的營造則可以借鑒并置入當下教育建筑之中,在當今教育建筑空間模式單一且空間儀式氛圍匱乏的現狀下,對傳統書院建筑儀式空間傳達出來的精神力量的提煉和運用將成為對當下書院教育發展的隱形力量[2]。
傳統書院的營造多由文人主持參與,其將儒家思想中的“禮樂”作為空間營造的文化構成[2],而書院空間的物化構成要素則是其實體的呈現形式,包含空間結構要素、空間景觀要素和空間人文要素,在各個要素之下又分別包含獨立策略。文章將從傳統書院儀式空間中提取其結構、景觀與人文組成要素進一步分析其育人空間儀式感的實現方法。
在書院儀式空間的組成中,結構要素作為整體框架成為表達的基礎,空間組合方式、空間尺度比例、空間色彩材質共同奠定結構并以特殊的組合成為儀式感發生的契機。
(1)空間對比
書院空間組合符合中國傳統建筑模式,在河南嵩陽書院(圖1)中,建筑空間整體呈現軸線引導下的對稱型院落,體現了建造者偏“禮”的思想。書院空間整體呈現中正穩定之感,配合院落與建筑的層次布局,形成嚴謹的序列空間。嵩陽書院主軸線建筑呈五進院布局,每座獨立建筑單體之間均以院落作為分隔,呈現“五間六院”的空間組合形式。在空間對比變化中室內外的空間對比是最為強烈的一種,空間的大小、高矮、明暗乃至動靜都隨著軸線的延伸不停地發生著變化。

圖1 河南嵩陽書院空間序列(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在軸線的空間變化之中呈現著“禮樂”文化的交替,儀式感空間在交替變化中以一種中正的姿態呈現,相互和合的空間變化使人從室外到室內發生了由松弛到莊重的情感變化,當從室內到室外時這種情感則發生逆轉,空間序列的變化使這種儀式感成為書院育人空間所特有。
(2)空間重復
空間的對比變化目的在于打破其統一單調,呈現“禮樂”思想下的交互,而在加強中間軸線空間的兩側附屬建筑空間中,凸顯空間韻律的重復性則可以進一步強化其整體,使其更加契合軸線空間的對稱感,并形成自己獨有的節奏與韻律。嵩陽書院兩側齋房空間(圖2)的重復性韻律并非一個空間單元重復性疊加,而是通過借用其他空間形式去突出其韻律感,連續的韻律感因其位置的恰當,既位于軸線的兩側,同時其空間方向具有向前和向中間的特點。

圖2 嵩陽書院齋房空間(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2.2.1 空間尺度
建筑空間尺度與比例可以影響人當下的心理和情感狀態,具體體現在構成空間線條的長寬高相關性上[3]。在院落空間中軸線上的主體建筑及其兩側附屬建筑與庭院環境共同構成一幅完整畫面,在嵩陽書院中講堂后的道統閣與庭院泮池及綠植和更外側的齋房(圖3)共同形成一幅近人尺度的畫面。在書院建筑中建筑形制基本保持在5間以內,藏書閣因其特殊的功能屬性通常以兩層的樓閣式出現,其他單體多為單層建筑,面闊3~5 間,院落空間以人體尺度為模數形成宜人空間尺度。

圖3 嵩陽書院道統閣后院落空間(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2.2.2 空間比例
在空間比例中,不同比例則會給人更為直接的感受,如人在高聳的豎向空間中情感自然而然被激發,容易產生對神秘事物的敬畏感;在狹長的縱向空間中,由于空間極具縱深性,容易產生向前的運動感。如在傳統書院嵩陽書院中,進入正門后的建造者用圍墻形成凸字型內院(圖4),將原有的橫向比例空間轉換成具有前進感的引導性空間,并在正對第二間建筑先圣殿的出口處用類似門闕的縱向結構突出其軸線引導下的縱深感,通過空間比例的改變結合特殊的結構形式加強了空間的縱向引導,目的是在院落空間布局中形成對主體建筑的呼應。

圖4 嵩陽書院第一進院落分析(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2.3.1 空間色彩
在傳統書院空間中特定的色彩搭配傳達出道德和情感上的暗示,空間環境色彩作為一種文化潛意識,留存在人的記憶中,在書院文化傳遞過程中以最具表象的特征豐富了空間情感內涵,形成特定環境下符合書院氣質的儀式感。傳統書院正門空間的色彩表現與情感意向見表1。

表1 傳統書院正門空間的色彩表現與情感意向(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2.3.2 空間材質
材料傳達出的質感通過視覺與觸覺傳達到使用者并借助文化記憶建立深層次情感聯系,傳統書院建筑中以磚石為建筑主體的材料特征不言而喻,其表達出來的穩重和莊嚴之感是書院“禮”文化的象征,但在室內空間中則大量使用天然木材,其一是符合傳統木結構建筑的建造習慣;其二是木材所表達的親切、溫和質感也成為書院“樂”文化的展現。通過對不同書院相同使用空間材質的提取可以得出其與儀式感塑造的關系。不同書院相同空間屬性的材質運用及其傳達的禮樂意向見表2。

表2 不同傳統書院相同空間屬性的材質運用及其傳達的禮樂意向表(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通過對比三個書院講堂空間材質的運用,可以發現其室內空間材質及其色彩一體化搭配使得“禮樂”意向在木制結構和粉墻兩者之間進行轉換。
傳統書院儀式感空間塑造中,景觀環境成為儒家育人的重要體現,將自然之理和人倫道德結合成為書院空間的育人特色[4]。在空間景觀要素中地形地勢、水體形態和植被配置三者最為重要,無論是在軸線式空間布局下的間隔式院落還是其他空間模式下,三者都以其不同的配置和組合形成景觀環境下“樂”的儀式感。
2.4.1 地形要素
在書院空間的儀式感塑造中對于原有地形的利用成為因地制宜文化觀的體現,在書院選址上古人常常遵從“天人感應”的傳統儒家思想,因此不論是早期書院選址于山水勝地,還是后來城市書院注重對內部環境要素的刻畫,都反映出古人對環境的重視。如位于江蘇南京清涼山東麓的崇正書院(圖5),利用山體自然的地理環境將建筑前部的引導與地勢高差相結合,在正門前利用地勢階梯將畫面分層,地形的不斷抬升強化情感疊加。

圖5 崇正書院正門前高差引導(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2.4.2 水體要素
水體在書院儀式感的空間組成中起到烘托“樂”空間氛圍的作用,同時也是能夠直接引起人們心理變化的重要因素。水體呈現的形態特征及其在整體空間布局中的位置關系都會影響使用者在當下空間體驗中的心理狀態,如形態規整的水面本身成為整體秩序的增強要素,而形態自由的水面使人心理放松;平靜祥和的水面可以讓人平復心境,引發深思;流動變化的水面讓人充滿興趣與活力。
虞山書院位于江蘇,是古代書院中以自由形式布局的典型,書院的景觀營造更多依據自然樣貌,從古代書院布局圖(圖6)可以看出,其對自然山水的保留:在臨近建筑一側選擇對水岸進行秩序化處理以呼應規整的建筑形態但在另一側則保留其自然水岸形態,以自由的水岸邊界營造“樂”的儀式感。

圖6 虞山書院布局圖(圖片來源:《中國歷代書院志》)
2.4.3 植被要素
在山水自然體系下,植被作為空間中最能夠跟使用者直接互動的要素被賦予特定的文化含義,在古代書院空間營造中植被所代表的文化氣息歷來是書院空間的點睛之筆。如梅蘭竹菊所代表的文化象征意義,其源于傳統詩文畫作中給予其特定的文化品性。再如松、柏也在傳統教育文化傳承中起到重要的影響,如《論語·子罕》言:“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松柏的象征意義正是自古以來傳統思想教育物象化的儀式感體現。
河南嵩陽書院中現存的兩棵“將軍柏”,其中一棵已存四千多年,成為書院空間儀式感的點睛。再如,在植被選擇上,湖南岳麓書院在不同空間氛圍下靈活配置多種植被,體現其空間氛圍。書院營造者于塘邊插柳、圃園栽桃,又或依山布桐、挖池種荷,營造書院獨有的景觀氛圍。
傳統書院空間中人文要素是在結構性要素和景觀性要素之下回歸細節的“禮樂”文化體現,是書院空間儀式感塑造中不可或缺的要素。人文要素在書院空間中常體現在承載文化的符號、飾品、雕塑等具有象征意義的表達中,這些要素是貫穿古代文化時空傳承下的具體表象。
2.5.1 文化符號
文化傳承借助某種符號語言的呈現使得情感傳遞更加顯著,書院學子在使用空間的過程中對于某種符號語言的感知勢必帶來對文化和思想的深入體悟,而這種符號化的語言本身也常在空間儀式感的表達中呈現。
泮池自古以來早已成為高等學府的特有文化符號,如位于嵩陽書院道統祠前的泮池,形似半月、池上架橋,通過對稱的布局強化空間軸線感。在古代習俗中,凡考中秀才以上者,都要繞池三周,祭拜先師孔子,永效先師之法,履行治國安邦重任。而新入書院的學子也要從橋上走過泮池再入室祭拜,象征學子跨過蒙昧,習得智慧思想。文化的符號意義與建筑的空間氛圍結合,強化書院空間文化傳承的儀式感[5]。
2.5.2 紀念小品
由雕塑和紀念碑組成的書院空間小品節點,通過與書院特定的室內或室外空間結合,或強化空間引導或配合空間突出其文化氛圍。雕塑在書院空間中往往以室內或室外兩種空間布置先賢塑像呈現。如在白鹿洞書院明倫堂前塑有先賢王陽明石像,明倫堂則為講學空間。再有文會堂前塑有大儒朱熹深色石像,其塑像與身后寬大出檐下隱匿在陰影中的文會堂構成統一整體,強調特定空間下的文化儀式感。在室內空間中書院獨有的祭祀建筑將雕塑與空間整體結合,形成空間為雕塑服務的狀態,如嵩陽書院先圣殿中供有先師孔子的站立金身塑像,而道統祠中則供有三圣人:帝堯、大禹、周公,象征儒學正宗傳道譜系,在文化溯源上強化教育傳承的儀式感。
通過對古代傳統書院空間儀式感的物化構成分析,得出傳統書院儀式空間的元素構成:空間結構元素、空間景觀元素和空間人文元素。每個元素之下又由其具體策略去營造,最終探明空間儀式氛圍下的不同要素產生的作用和影響。
傳統書院的思考功能被現代大學體制化教育所取代,目前大學書院的建設過程中對書院思想層面的研究頗深,但落實到具體空間塑造因其與古代書院功能的相脫離往往無法專注傳統書院空間塑造的重點。因此研究傳統書院育人空間下的場景氛圍重塑和現代化演繹顯得極為重要,相信終有一天脫胎于古代書院的功能體系下的現代新式書院能夠將多樣化功能與古代空間氛圍營造相結合,創造性地傳承傳統書院的空間儀式感而非單一空間形式。
注釋:
①路易斯·康以極為出色的建筑理論與實踐對后現代主義的出現提供了重要的啟迪思想,并且對現代建筑的推進與后現代主義思潮的興起,都起到了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