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偉健 南京工業大學建筑學院 碩士研究生
劉 峰 南京工業大學建筑學院 副教授 國家一級注冊建筑師(通訊作者)
十九屆五中全會明確了強化歷史文化保護、塑造城市風貌的要求。雖然各地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與更新工作在過去幾年里持續推進,但更新過程中出現了不同街區同質化、建成環境認同感低和原住居民多有搬離的現象[1],這些問題影響著城市歷史文化的傳承與城市特色的延續[2]。人們對街區的記憶承載著當地的歷史、文化與特色,當人們原有的生活環境遭到改變,他們無法追憶過往,是其無法認同街區更新的重要原因[3]。
當前學界從集體記憶視角對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與更新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歷史文化街區中保留集體記憶的必要性及如何保留等方面[3,4],尚缺少對集體記憶和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與更新之間關系的思考,少有整體、系統地分析歷史文化街區集體記憶的具體組成及其對保護與更新的作用。
歷史文化街區是指經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核定公布的保存文物特別豐富、歷史建筑集中成片、能夠較完整和真實地體現傳統格局和歷史風貌,并具有一定規模的區域。對其進行保護與更新是強化歷史文化保護、塑造城市風貌的重要環節[5]。我國明確對歷史文化街區的保護始于1986 年第二批國家歷史文化名城的公布[6],可分為大拆大建、原真性保護、活化利用三個階段[7]。雖然目前研究已經關注到街區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性,但過度商業化破壞當地生活環境、地方特色及歷史文化沒有得到很好的保留與傳承、改造成果無法獲得群眾認同的現象較為常見[8],保護與更新工作面臨著改善街區生活環境同時如何保護歷史文化和維持地方特色的新問題。
關于集體記憶,在《記憶的社會框架》中,法國社會心理學家Maurice Halbwachs 將其定義為“一個特定社會群體的成員共享往事的過程和結果”,同時指出,“集體記憶在本質上屬于社會范疇,共同性是集體記憶的出發點”[9]。集體記憶與居民和居住空間緊密相關,同時與地方認同感、依戀感密切聯系,是支撐群眾追憶過往、延續歷史的要素[10]。近年來,集體記憶理論從社會學領域被引入到城市更新的研究中,以集體記憶為理論指導的歷史文化街區改造實踐不斷出現。每個歷史文化街區特有的歷史文化往往由記憶承載,對街區集體記憶挖掘與保護,是對歷史文化的傳承、地方特色的保留[4],可以提高群眾對歷史文化街區的認同感、滿意度[11]。集體記憶記錄了街區原有生活環境,可作為保護與更新的補充參考,使更新成果更加具有原真性[7]。集體記憶有利于探究歷史文化街區的價值要素,有助于保護與更新工作開展。
與普通街區相比,歷史文化街區的集體記憶更為完整且地方性強。在第一批江蘇省歷史文化街區的清單中,選取揚州市東關、南河下、仁豐里、灣子街四個歷史文化街區為研究對象,它們都位于揚州歷史城區保護范圍內,具有一定的典型性。近年來,當地政府對四個街區進行了一系列的更新以保護街區風貌、改善居民居住條件。
歷史文化街區是蘊含當地特色的集體記憶的重要載體[12],保護與更新的行動中,物質遺產、歷史文化等相關載體易被毀壞,造成該部分集體記憶的缺失[13]。集體記憶通過群眾的主觀能動影響著街區物質遺產的保護和歷史文化的傳承[7],其恢復或保留對提高街區居民的依戀度和滿意度起著積極作用,是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與發展的重要驅動力[14],產生街區特色的重要基礎[12]。集體記憶并不是抽象的,口述歷史、記憶場所、建筑或博物館等物質文化是其表現形式[15],可梳理為主體要素、客體要素、時間要素[16]。因此,通過對歷史文化街區記憶要素的挖掘,有助于厘清這些要素和保護與更新的關系,以便解決目前保護與更新中存在的問題。
2020 年9 月4 日 至9 月24 日對四個街區居民進行現場問卷與訪談獲取研究數據,共獲取258 份有效問卷與241 條訪談記錄。采用內容分析法對問卷和訪談內容進行系統、定量分析,描述揚州四個歷史文化街區集體記憶要素的具體構成,利用SPSS 23.0 軟件對記憶要素中身份特征、居民訴求、生活方式和物質空間載體的具體內容進行分類、統計,使用內容分析軟件ROST CM 6.0 對記憶要素中人物事件、非物質文化遺產、周期性事件和記憶時間軸進行統計、分析。
在街區中生活、活動,共同保存著街區記憶的人是該歷史文化街區集體記憶的主體,包括長期生活在街區中的原住居民,現已搬遷至他處或曾經外出又回歸的居民,旅游觀光的游客和進城務工的遷入者,當地的管理者或對此地進行研究的研究人員等[17]。生活在街區中的居民,相對于其他人,擁有更完整、更全面的記憶[18]。揚州歷史文化街區的主要使用者、歷史文化傳承者主要是當地的居民,因此本研究的記憶要素分析主要從居民角度開展。
3.1.1 身份特征
調查發現身份特征受多方面因素影響,其中年齡、職業、居民收入和受教育程度尤為顯著,研究從這四個方面著手。圖1 受訪者年齡分布顯示目前街區內居住的以中老年人為主,且經過進一步統計,76.8%的居民在此生活了30 年以上。這些中老年人居住時間久,相比他人對街區有著更深刻的認識,是集體記憶的中堅力量。街區內居住的年輕人較少,從長遠看街區集體記憶會出現斷層現象,這對當地的歷史文化傳承、街區的延續和發展不利。

圖1 受訪者年齡分布(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在受訪者中有65.9%的居民處于退休狀態,其次以企業就職(13.2%)和個體經營者(10.9%)居多。有71.3%的受訪居民月收入在2000~5000 元,低于2000 元月收入的居民占14%,高于5000 元的居民占14.7%。受訪對象中有82.3%的居民受教育程度在高中及以下,這些現象與受訪對象的中老年人占比較大有關。
3.1.2 居民訴求
回憶過往,63.6%的受訪居民由于友好的鄰里關系、熟悉的街道環境、習慣的生活方式、便利的交通區位等原因,愿意一直住在街區中,但現有居住環境逐漸無法滿足居民日益增長的生活需求,居民有著強烈的改善意愿。本文先對四個街區內居民進行訪談確定居民常見的居住環境改善訴求,并通過問卷進行頻數統計(圖2),觀察居民真實訴求。

圖2 受訪者對居住環境的訴求(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沒有管道煤氣和缺乏活動場地及設施被更多居民提及的原因,是居民個人難以解決這類問題,且街區內居民以退休中老年人居多,這些問題已經阻礙了居民更好地生活,后續的更新工作中應重視解決這些問題,滿足居民更高的生活需求。沒有獨立衛生間、晾曬場地不足、通風采光不好等訴求比例不高是由于居民經濟水平、建筑更新情況等存在差異,并不代表這些問題不重要,相反,這類問題體現的是基本生活水平,反映出目前街區內居住環境需要改善,居民生活水平亟須進一步提高。
集體記憶客體要素指的是記憶對象,可梳理為歷史文化信息和物質空間載體兩類[19]。在當地居民的記憶中,歷史文化信息通常表現為人物事件、生活方式、非物質文化遺產等非物質要素,物質空間載體通常表現為街區空間格局、建筑遺存、構筑物與環境設施等物質要素。這些要素既是居民的記憶對象,同時也是目前保護與更新工作中關注的內容。
3.2.1 歷史文化信息
利用SPSS 對問卷中居民外出休閑活動和日常生活習慣的數據進行頻數統計,以觀察街區居民的生活方式。對居民訪談記錄中有關人物事件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內容進行整理,將其轉化為文本格式導入ROST CM 6.0 中進行詞頻分析,可以觀察居民對街區人物事件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記憶現狀。
在外出休閑活動方面,聊天(65.1%)、健身類項目(43.4%)、棋牌(42.1%)和逛街(27.1%)是比較常見的活動項目。在日常生活習慣方面,除看電視、看書讀報、養花草等興趣外,當地人有著吃早茶、聽戲聽評話、泡澡堂子等受地方文化影響的愛好。這些生活方式的延續往往需要相關活動或空間的支持,相關空間的保留或營造應受到關注。
居民印象深刻的人物事件主要與下列幾類人物相關: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如王少堂、徐永珍等;文學藝術家,如朱自清、李圣和、“揚州八怪”等;著名官員,如阮元、史可法、岳飛等;革命先烈,如江上青、熊成基等。這些人物事件多具有正面意義,起著積極的宣傳教育作用(圖3),是當地歷史文化組成的一部分,值得保護傳承。

圖3 仁豐里歷史文化街區的阮元文化宣傳欄(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受訪居民對富春茶點制作技藝、謝馥春傳統香粉制作技藝等有相關物質空間或相關活動作為支撐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更為熟悉。銅器、通草花、絨花、家具等制作技藝由于相關空間(如原有店鋪)的消失、現代產品的替代等原因,逐漸被人們遺忘(表1)。

表1 非物質文化遺產在受訪者記憶中的頻數(表格來源:作者自繪,數據來源:本次調查)
3.2.2 物質空間載體
通過與當地居民的訪談,發現街區空間格局、建筑遺存、構筑物與環境設施在他們對當地的印象中較為顯著,承載著他們對街區的記憶,通過對問卷頻數的統計,可以觀察居民對物質要素的記憶狀況,可為物質遺產的保護更新提供參考。
相比于街區空間格局、建筑遺存的立面特征與屋頂特征,有72%的受訪者對古井、鋪地等設施關注度較高。每個街區內保留著一定數量的古井,居民日常洗滌使之成為聚集閑聊之地,因為滲入生活而記憶深刻。街區中的每一次鋪地變化,對居民產生著非常直接的感受,也使其記憶深刻。64.2%的居民認為街區空間格局是他們記憶深刻的要素。每個街區都有著各自獨特的空間格局,且不會因局部改造而被破壞,雖然街巷錯綜復雜,但長居于此的人對其空間尺度與方位了然于胸。這些街巷的名稱各有來源,且為人所知所憶。
有86.1%的受訪者對周邊的名人故居、私家園林或其他文保單位有著深刻的記憶,但卻只有50.4%的受訪者對街區中的門窗、墻面、屋頂等建筑遺存的細部特征印象深刻,這與當下部分傳統門窗損毀后被現代門窗填補、坡屋頂的小瓦破損后被換成大瓦等現象不無關系(圖4),細部特征也會因此漸漸在居民記憶中淡化,使得本應昭示街區特色的建筑元素成為傳統特征的攪局者。

圖4 與傳統特征迥異的現代補丁(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記憶在時間中產生或消融,時間要素的存在讓群眾能夠分辨事件發生順序[16],可以使人們更好地理解歷史文化街區的發展脈絡。在訪談過程中發現,當地居民對生活中的細節記憶較為模糊,在感知時間方面,他們記憶的主要內容多為重復發生的事件和不同時期頗具影響力的人物事件。因此,時間要素的構成對集體記憶有著不可或缺的作用,周期性事件和記憶時間軸便是其核心。
3.3.1 周期性事件
人的記憶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消減,但生活中往復發生的周期性事件會一次次強化人們的記憶。表2 顯示在住居民對街區內周期往復的傳統節日慶典印象尤為深刻。如春節和中秋節,是居民在平淡的一年中守望家人團聚的日子,成為了人們感知時間的有效方式,具有當地特色的節日活動形式也因為反復舉辦得到了延續。

表2 街區內的周期性事件(表格來源:作者自繪,數據來源:本次調查)
3.3.2 記憶時間軸
不同時期的物質、非物質要素有序串聯形成集體記憶時間軸[20],展示了各個街區的發展軌跡。表3 顯示這四個街區中居民的集體記憶集中在明代之后,對明清揚州鹽業發達時期遺留的各種遺產的記憶尤為深刻,整個歷程中居民的記憶時間軸并不是連續和完整的,明代之前的事件和遺存相對稀疏,居民必然因為無法耳熟能詳而缺乏對那段時期的集體印象。這一方面是因為年代相對較近,遺留相對較多;另一方面也說明了各類要素的有序排列,對當地居民的集體記憶形成至關重要。

表3 受訪者記憶中人物、事件的發生時期(表格來源:作者自繪,數據來源:本次調查)
歷史文化街區的原住居民是傳承歷史文化的重要部分,其形成的社會網絡是歷史文化街區持續發展的內在動力[21]。良好的住房條件和完善的配套設施是提升街區居住滿意度的重要保障[22]。因此,在保護歷史遺存的同時,應著力解決居住空間中缺少獨立衛生間,通風采光差,晾曬空間不足等問題,補足燃氣設施,增設活動場地等配套,切實提高街區居民的生活質量,滿足他們日益增長的生活需求,客觀而現實地確保歷史文化街區的持續發展。
人物事件、生活方式、非物質文化遺產等非物質要素,會因為物質載體的漸失而消亡,要保存好非物質要素,就必須在街區更新過程中確保其載體的完好,可通過探索有效的活化方式,使它們與當下的生產、生活緊密相連,從而實現持續發展。對于建筑遺存等物質要素保護與更新,可在確保街區整體風貌完好、地方特色鮮明的前提下,引入新技術、新理念為歷史文化街區注入發展活力,靜態保護與規模翻建并不合理。如揚州仁豐里歷史文化街區在更新過程中設立了文化街,將小微經濟活動與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結合,同時促進了街區文化旅游業發展,實現了良性循環。揚州南河下社區更新中,引入了低碳理念。保持原有街區空間格局前提下,建筑更新采用綠色低碳技術和新材料,更好地滿足現代功能需求[23]。
時間可促生記憶也會消除集體記憶。相關部門與組織可通過定期舉辦與當地歷史文化有關的宣傳教育,幫助人們加強那些快被遺忘、正在消逝的歷史記憶,使特色文化借周期性活動得以延續與傳承,讓更多人了解歷史文化街區的過去與現在。如臺南老城定期舉辦歷史建筑與環境保護再生的研討會及相關的科普活動,讓民眾對臺南老城歷史有更深刻的了解,讓更多民眾參與到歷史文化街區的保護與更新中來[24]。
集體記憶是歷史文化街區在群眾心中的肖像,對它的觀察可以直接反映街區的保存狀態,更能直接反饋街區的保護成效。因此,解讀街區在住居民的集體記憶有利于客觀反映研究對象的真實狀況,有利于精準發現保護對象與制定更新措施,有利于連接街區的過去與現在,使其活躍在當下,基于此,揚州四個街區的保護與更新應著重關注以下三點:
(1)中老年人是該類街區集體記憶的主體,青年人占比小,可以預見未來的集體記憶會出現斷層,這極不利于維系街區的風貌。
(2)承載歷史文化信息的物質空間載體的消逝對街區集體記憶的作用是負面的,在更新工作中應重點保護和恢復這類物質空間,尤其是那些建筑上的細部特征。
(3)時間要素中除周期性節日之外,并無足夠的周期性活動來補償集體記憶的消退,這會造成居民對其歷史的片段性解讀,尤其是在明朝之前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