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佳 劉祖國
摘? 要:南宋林希逸所著的《莊子口義》是宋代解莊的代表作之一,在莊學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目前,學界對此書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文學評論、哲學思想、文獻學層面,從訓詁學角度對《莊子口義》進行探討的極為少見。《莊子口義》中包含了豐富的道教訓詁材料,運用了多種有價值的訓詁方法,這些訓詁方法在繼承的基礎上又有所創新,具有重要的訓詁學價值。林希逸在注解時能突破前人窠臼,自出新注,見解獨特;釋義靈活多變,嚴謹準確。對《莊子口義》中的訓詁材料進行挖掘整理,可為漢語訓詁學研究提供新材料。
關鍵詞:《莊子口義》;訓詁方法;價值
《莊子口義》又名《莊子鬳齋口義》《南華真經口義》(以下簡稱《口義》),南宋林希逸著。此書是宋代解莊的代表作之一,在莊學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林希逸以口義形式解析莊子,援引儒、佛解莊,既體現了宋代儒、佛、道三教合一的學術思潮,又力圖“洗去郭、向之陋”[1](P15),敢于突破前人藩籬。在闡發義理的同時,又重視評點《莊子》的藝術特色,對文章的風格、結構、修辭手法、表達方式等,都進行了全面的分析,注釋內容豐富厚重,語言通讀易懂。既能兼程并進,在義理闡釋上融合三教,又專注于評點《莊子》文字,郎擎霄評價說:“側重章句而沾于文字血脈。以言乎哲理,固有所未喻;即析其文律,恐亦未臻絕詣也”[2]。
訓詁方法是漢語訓詁學研究中的重要理論問題,楊琳指出:“要解決典籍中的疑難詞語,關鍵在于正確運用各種訓詁方法,訓詁方法是訓詁學的核心,所以所有的訓詁學理論著作都要涉及訓詁方法問題。”[3](P7)但是前人往往對訓詁方式和方法不加區分,把解釋詞語時的表達方式和考求詞義的方法相混淆。對此,郭在貽提出:“我們所說的方法,是指一個陌生的詞兒擺在面前,我們采用什么樣的手段,才能使它由未知變為已知,這種由未知求得已知的手段,便是我們所說的方法。”[4](P80)郭先生厘清了訓詁方式和方法的界限,對訓詁方法進行了準確的界定。參照新的訓詁方法的認定標準,對古人運用的釋詞方法進行重新審視,對訓詁學的發展是具有重要意義的。《口義》訓詁內容豐富,訓釋方法獨特,具有重要的訓詁學價值。就此而言,對《口義》的訓詁方法進行系統分類總結,不僅可以使科學的訓詁方法得到繼承,而且也能為訓詁學的發展提供新語料。李玉平的《鄭玄語言學研究》[5]從語言學史的高度,全面總結了鄭玄的語言學成就,其中對于鄭玄訓詁方法的研究尤為深入,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本文參考了《鄭玄語言學研究》的分類方式,從宏觀上對《口義》的訓詁方法進行梳理與歸納。
一、據古訓
郭在貽指出,“所謂據古訓,是指當我們碰到一個有疑難的詞時,我們可以通過查閱字典、辭書以及古書的注釋,以找出對這個詞的確切解釋,此為引據法。”[4](P80)林希逸注解《莊子》時重視闡發己見,不迷信前人注疏,因此,全書引用前人注釋較少。同時,他力求實事求是,并未全盤否定前人注解,而是批判性地吸收前人注解,繼承舊注的合理之處,并對其失誤予以糾正。《口義》征引的文獻范圍較廣,既有詩歌、俗諺,也有《詩經》《尚書》等典籍,還涉及到儒、佛、道的相關內容。可以說,林希逸視野開闊,將三教融會貫通,用相關的儒家、佛學、禪學用語解釋詞義,讓讀者更全面深刻地理解詞義。例如:
(1)【蹢】①莊子曰:齊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閽也不以完。【蹢音擲的,《說文》云:“住足也。”蹢而不能行之子,曰蹢子。】(《雜篇·徐無鬼》)
按:這里林希逸直接引用《說文解字》來解釋“蹢”的含義。
(2)【汾水之陽】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汾陽,堯都也,在堯之都而見姑射之神,即堯心也。一本,二跡,三非本非跡,四非非本跡也。如此推尋,轉見迂誕,不知此正莊子滑稽處。】(《內篇·逍遙游》)
按:“汾陽”指汾水之北地區,春秋時屬晉國。最早把《逍遙游》中的汾水之陽釋為堯都的,是唐代的成玄英,林希逸所謂“汾陽,堯都也”云云,正是從成氏的說法而來[6](P366)。同時,成玄英還將“四子”解釋為“一本,二跡,三非本非跡,四非非本跡也”,林希逸認為“如此推尋,轉見迂誕”,從而否定了這一說法。
二、根據詞義引申系列探求詞義
在古代文獻中,由于詞義引申的復雜性,經常會出現一詞多義的情況。當詞語具有多種解釋而又無法準確判定文本使用的是哪一義項時,就需要讀者對詞義的引申過程進行梳理,從諸多引申義中進行選擇判定。對此,陸宗達、王寧提出:“運用詞義本身的內在規律,通過詞與詞之間意義的關系和多義詞諸義項的關系對比,較其異,證其同,達到探求和判定詞義的目的,這種訓詁方法,可以稱作‘比較互證’。”[5](P60)林希逸也注意分析詞義的引申序列,往往采用術語“某,某也,某也”來解釋從不同角度引申出來的詞義。例如:
(3)【體】【朕】體盡無窮,而游無朕,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虛而已。【體,察也,見也,見道至于盡而無窮極,而心游于無物之始,故曰體盡無窮,而游無朕。朕,兆也,始也,無朕即無始也。】(《內篇·應帝王》)
按:《說文解字·骨部》:“體,總十二屬也。從骨豊聲。”《廣雅·釋親》:“體,身也。”《孟子·告子下》:“餓其體膚,空乏其身。”“體”的本義是身體,指人或動物的全身,后來引申為親身體驗、領悟。《莊子·刻意》:“能體純素。”成玄英疏:“體,悟解也。”《周易·系辭下》:“以體天地之撰。”孔穎達疏:“體象天地之數也。”
《說文解字·舟部》:“朕,我也。”段玉裁注:“朕在舟部,其解當曰舟縫也……戴先生曰:‘舟之縫理曰朕,故札續之縫亦謂之朕。’所以補許書之佚文也。本訓舟縫,引申為凡縫之稱。”《周禮·考工記》:“視其朕,欲其直也。”孫詒讓正義:“朕,謂甲之縫也。”“朕”的本義為舟縫,后泛指事物的縫隙。《說文新附·通誼》:“凡言朕兆者,謂其幾甚微,如舟之縫,如龜之坼也。”事物的征兆就如同舟中之裂縫和龜殼之裂紋一般細微,“朕”由此又引申為跡象、征兆。
三、因聲求義
所謂“因聲求義”,就是通過文字的語音線索來分析詞義,古代的聲訓、右文說都是因聲求義的實踐。漢字由形、音、義三部分組成,語音是詞的物質外殼,音與義之間聯系緊密。因此,我們在考求詞義時不應只依靠字形,而忽視語音對詞義的提示作用。戴震云:“故訓聲音,相為表里。”[7](P13)段玉裁云:“圣人之制字,有義而后有音,有音而后有形。學者之考字,因形以得其音,因音以得其義。治經莫重于得義,得義莫切于得音。”[8](P1)這些訓詁學家都認識到了音和義的密切關系,強調通過聲音來考求詞義。林希逸認識到了用語音探求詞義的重要性,以明辨假借的方式解釋詞義。假借字可分為三種:一是本無其字的假借;二是本有其字的假借;三是古書在傳抄中出現的錯別字。訓詁學上的破假借主要是針對后兩種而言的。明辨假借就是指以音同和音近為基本原則,找到假借字所對應的本字。林希逸一般是通過“甲與乙同”來指明經文中的假借現象,破除因假借現象造成的閱讀障礙。例如:
(4)【義】技兼于事,事兼于義,義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義合作藝,因聲同,故傳寫之訛耳。】(《外篇·天地》)
按:“藝”屬影母月部,“義”為影母歌部,兩字古音相近。《廣韻·祭韻》:“藝,才能也。”《尚書·金縢》:“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論語·子罕》:“吾不試,故藝。”邢昺疏:“試,用也。言孔子自云:‘我不見用于時,故能多技藝。’”考察文獻發現,“藝”有才藝、技藝之義,“義”并無此義。“事兼于義”意為“有多種才能的,憑藉的是技巧”[6](P181),此處“義”當作“藝”,二者是音近通假關系。
(5)【修】孝子操藥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修,進也,與羞同,古字通用。】(《外篇·天地》)
按:“修”“羞”同屬心母幽部,二者為音同假借。《說文解字·丑部》:“羞,進獻也。”孫詒讓《札迻》卷五:“修與羞通……《爾雅·釋詁》云:‘羞,進也。’”《左傳·隱公三年》:“可薦于鬼神,可羞于王公。”東漢張衡《思玄賦》:“羞玉芝以療饑。”“羞”的本義為進獻食物,后泛指進獻。在此處,“修”通“羞”,表進獻義。
(6)【脊脊】天下脊脊大亂,罪在攖人心。【脊脊者,猶藉藉也。】(《外篇·在宥》)
按:《說文解字·部》:“脊,背呂也。”《儀禮·特性禮》:“舉肺脊。”“脊”原本是指人和動物背上中間的骨頭,后泛指事物中間高起的部分,如脊背、山脊、屋脊等。“籍”本義為古代祭祀時陳列禮品的墊物,后引申為踐踏、凌辱。《莊子·讓王》:“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陸德明釋文:“藉,毀也。”《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歲后,皆魚肉之矣。’”司馬貞索隱引晉灼曰:“藉,蹈也。以言蹂藉之。”“藉”古音為精母鐸部;“脊”在精母錫部,二者古音相近。“脊脊大亂”意為“互相踐踏而大亂”。“脊”并無踐踏、凌辱之意,只有當假借為“藉”時才有踐踏之意。
四、說明理據
說明理據就是說明詞語的命名依據、得名之由,即探求事物的名、實關系問題。蔣紹愚指出:“有時,推求詞語的來源和推求詞語的得名之由以及詞語的考釋是結合在一起的。弄清了詞語的來源也就弄清了它的得名之由,或者弄清了詞語的意義。”[9](P281)《莊子》風格奇詭,遣詞造句常有異于其他諸子,《口義》在注解詞語的同時亦解釋其成詞理據,力圖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將詞語解釋的清晰明了。正如王寧在《訓詁學》中所說:“在可能的情況下,詞義訓釋不僅要使讀者知其然,還應該盡量讓讀者知其所以然。”[10](P55)例如:
(7)【葆光】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葆光者,滑疑之耀也。葆,藏也;藏其光而不露,故曰葆光。】(《內篇·齊物論》)
按:《說文解字·艸部》:“葆,艸盛貌。”“葆”的本義是草叢生而茂盛的樣子,后引申為遮蔽、隱藏。如《管子·水地》:“故其民諂諛葆詐,巧佞而好利。”成玄英疏:“葆,蔽也。至忘而照,即照而忘,故能韜蔽其光,其光彌朗。”南宋褚伯秀《南華真經義海纂微》:“葆光,言自晦其明也。”明代焦竑《莊子翼》:“葆光者,任其自明,故其光不蔽也。”“葆光”即遮蔽光輝使其不外露,后喻指隱藏才智不外露。
(8)【蒿目】今世之仁人,蒿目而憂世之患。【蒿目者,半閉其目也,欲閉而不閉則其睫蒙茸然,故曰蒿目。蒿者,蓬蒿之蒿也,蒿目有獨坐憂愁之意。】(《外篇·駢拇》)
按:蒿,本義為草名,如青蒿、蓬蒿、繁草等。《廣韻·豪韻》:“蒿,蓬蒿。”北宋陳景元《南華真經章句音義》:“蒿目喻昏亂,以其多憂致目昏蒿蒿然。”南宋羅勉道《南華真經循本》:“蒿目,憂思而目蒙然也。”清代宣穎《南華經解》:“愁事則睫毛蒙茸如蒿。”“蒙茸”指散亂的樣子。清代吳汝綸《莊子點勘》:“崔云:‘憂世之貌。’當是此文‘蒿目’之注。”以上注家與林希逸解釋大同小異。蓋“蒿目”意為因憂愁而導致眼睛發昏,睫毛散亂如蒿草,即因愁思使目昏暗不明的樣子。《漢語大詞典》將“蒿目而憂世之患”中的“蒿目”釋為“極目遠望”,未洽。
五、審文例
楊琳先生指出:“訓詁學中所說的文例指的是遣詞造句的慣例,具體來說,就是指同樣或同類的詞語在不同語境中有規律地重復出現的語言現象。”[3](P192)張勁秋對“文例”的解釋是:“是指古人組織文章時,遣詞造句所采用的某些特殊格式,它反映了古人的某些共同的行文習慣。”作者還指出:“辭例構成的語境,對隸屬于它的某些詞語有著特定的限定,利用這種限定,可以推知言語中詞語的具體意義。”[11](P41)在《口義》中,林希逸采用審文例的方法來探求詞義,主要有同義連文、對文兩種方式。
(一)同義連文
王引之云:“古人訓詁不避重復,往往有平列二字,上下同義者,解者分為二義,反失其指。”[12](P72)“同義連文”即兩個同義詞并列出現并同時使用的語言現象。林希逸在注解時注重分析具體語境,利用同義連文的特點,確定兩個詞語意義相同或相近,并通過同義詞或近義詞之間的相互訓釋來考求詞義。例如:
(9)【博塞】問臧奚事,則挾筴讀書。問谷奚事,則博塞以游。【挾筴即執卷也,投瓊曰博,不投瓊曰塞,瓊猶今骰子也,亦曰齒,亦曰目。】(《外篇·駢拇》)
按:“博塞”亦作“博簺”“簙簺”,即六博、格五等博戲。《管子·四稱》:“流于博塞,戲其工瞽。”北宋文瑩《玉壺清話》卷十:“常夢錫,鳳翔人。岐王李茂貞臨鎮,惟喜狗馬博塞,馳逐聲伎。”“博”本義是廣大,與“簙”通,也用來指古代的一種棋戲。《說文解字·竹部》:“簙,局戲也。”段玉裁注:“簙,經傳多假博字。”《論語·陽貨》:“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塞”的本義是阻隔,后假借為“簺”,指古代的一種賭博游戲。《說文解字·竹部》:“簺,行棋相塞謂之簺。”王筠句讀:“通作塞。”陸德明釋文:“塞,博之類也。”可見,“博”“塞”二字同義連文。
(二)對文
所謂“對文”,是指處在結構相似的上下兩個句子相同位置的字和詞,它們往往是同義或反義的。對文這一特點告訴我們,在研究字、詞的意義時,要找準二者之間的關系,可以因此及彼,由淺顯易懂的詞語推求出冷僻難解的詞語;或由已知推求未知,把古書中難以理解的字詞置于一定的語言環境中,用相同或相對的意義關系來理解詞義。訓詁學上把對文列為重要的訓詁方法之一,亦稱為“觀境為訓”。例如:
(10)【函車、吞舟】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則不免于罔罟之患;吞舟之魚,碭而失水,則蟻能苦之。【函車、吞舟,函亦吞也。】(《雜篇·庚桑楚》)
按:“函”有容納、吞并之義。《詩經·周頌·載芟》:“播厥百谷,實函斯活。”鄭玄箋:“函,含也。”《漢書·敘傳上》:“函之如海,養之如春。”顏師古注:“函,容也。”“吞”本義為咽下,后引申為吞并、消滅。《說文解字·口部》:“吞,咽也。”《廣雅·釋詁》:“吞,滅也。”《管子·霸形》:“楚欲吞宋、鄭。”上句中的“函”與下句中的“吞”處在相對的位置,二者可以互相訓釋。
六、方言佐證
隨著時間的推移,很多古詞古義在共同語中逐漸消亡。在很多方言區,因為經濟、地域、政治等因素,語言的發展變化相對緩慢,很多在共同語中早已消亡的詞語在方言中依舊存在。所謂“方言佐證法”,就是利用方言來參證古書語詞,掃清因古今語言變化造成的閱讀障礙。楊琳指出:“中國幅員遼闊,漢語方言眾多,古代文獻中曾經使用過的很多古詞古義和古音在今天的一些方言中仍在存在,我們可以利用這些方言詞語來求證古代文獻中的古詞古義,從而貫通古今,破解疑難詞語,此為方言求義法。”[3](P102)徐剛在《訓詁方法論》中也提到:“古書中的一些語詞(未必就是方言詞),在后代的通用語中會大量消失,但是很有可能在某些方言中還保存。因此,用方言來參證古書的語詞,就是訓詁學經常使用的方法。”[13](P158)程俊英、梁永昌指出,漢魏注疏家已經將方言材料與古文獻互相參證,以訓釋詞義,唐宋時代的學者也注重利用方言證古語,如李善注《文選》、陸德明注《經典釋文》,便經常引用《方言》的古訓記載[14](P135)。《口義》常常引用口語、俚歌、俗諺來解釋《莊子》,使人感到親切、生動,并使注釋更為通俗易懂。例如:
(11)【囊檻】則是罪人交臂歷指,而虎豹在于囊檻,亦可以為得矣。【歷指,繩縛其手,而指可數也。囊與檻并言,亦猶俗言胡孫入布袋也。】(《外篇·天地》)
按:《說文解字·?部》:“囊,橐也。”“囊”的本義是袋子、口袋。“檻”指關牲畜野獸的柵欄。《說文解字·木部》:“檻,木櫳也。從木監聲。一曰圈。”《廣雅·釋宮》:“檻,牢也。”“胡孫入布袋”又作“猢猻入布袋。”北宋釋道原《景德傳燈錄·真寂禪師》:“僧曰:‘恁么即學人歸堂去也。’師曰:‘猢猻入布袋。’”“胡孫入布袋”是宋代的一句俗語,指猴子進入口袋,比喻行動受到約束。唐代柳宗元《謝襄陽李夷簡尚書委曲撫問啟》:“網羅未解,縱羽翼而何施?囊檻方堅,雖虎豹其焉往?”“囊檻”指圈檻、檻阱。虎豹囚在獸檻里,野性會受到束縛,林希逸用當時的俗語對其進行了形象的解釋。
(12)【丁子】丁子有尾。【丁子,蝦蟆也,蛙也,楚人謂之丁子。丁子雖無尾,而其始也實科斗化成,科斗既有尾,則謂丁子為有尾亦可。】(《雜篇·天下》)
按:“丁子”為古楚地方言詞,是蝦蟆的別稱。“蝦蟆”亦作“蛤蟆”,是青蛙和蟾蜍的統稱。《史記·龜策列傳》:“月為刑而相佐,見食于蝦蟆。”“丁子”原指蝌蚪,因其初生頭大有尾,如丁字,所以古人用“丁子”代指蝌蚪。“丁子”一詞,不同注家都有解說。成玄英疏:“楚人呼蝦蟆為丁子。”褚伯秀《南華真經義海纂微》:“楚人呼蝦蟇為丁子,有尾謂為科斗時……丁子,蝦蟇,始為科斗,則有尾。”
七、文化求義法
所謂“文化求義法”,黃金貴亦稱之為“解物釋名法”。他將詞匯分為文化詞語和通義詞語兩類:有文化意蘊的詞語為文化詞語,無文化意蘊的詞語為通義詞語[5](P75)。語言是一種社會現象,詞義的產生和發展與人類社會密切相關。詞匯當中有大量的詞語反映的是跟歷史上各個時期創造的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有關的事物[5](P75)。《莊子》用語奇特,其中含有大量具有其自身特色的文化詞語。書中出現的某些人名、地名、山川河流及一些道家所專有的名物詞,如果不加以解釋,就會給人們的理解帶來障礙。《口義》注釋內容廣泛,保留了大量對于道家(道教)特有名物詞的訓釋,包括釋人、釋地理、釋名物、釋道教典制等。通過對這些文化詞語的訓釋,可以補充闡釋相關的文化知識,有助于讀者更好地釋讀《莊子》。例如:
(13)【芻狗】師金曰: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篋衍。【芻狗,結草為狗以解厭也,祭時所用,已則棄之。】(《外篇·天運》)
按:《說文解字·艸部》:“芻,刈艸也。象包束艸之形。”“芻”本義是割草,后來泛指草。《集韻·尤
韻》:“芻,艸名。”《莊子·列御寇》:“食以芻叔。”“芻狗”即古代祭祀時用草扎成的狗。《老子·第五章》:“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清代魏源《老子本義》:“結芻為狗,用之祭祀,既畢事則棄而踐之。”《莊子·天運》:“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篋衍,巾以文繡,尸祝齊戒以將之;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陸德明釋文引李頤云:“芻狗,結芻為狗,巫祝用之。”“芻狗”作為祭祀用品,在祭祀結束后就被拋棄,后因用以喻微賤無用的事物或言論。
八、同義詞辨釋法
一般來說,同義詞是指具有某個相同義項的詞。所謂“同義詞辨釋法”,就是辨析解釋它們在詞義特點上所存在的差異。這種方法可以在詞義訓詁的后段使用,即當初釋了某義后,還必須對結果“刮垢磨光”,置于同義詞群中辨釋一番,使之更精確,并最后定義[5](P77)。《口義》重視同義詞之間的比較辨析,不僅提高了釋義的精確度,還可以修正原義。例如:
(14)【權、機】吾見其杜權矣。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于踵,是殆見吾善者機也。【權與機同,但機微而權則露矣,于杜閉之中而動機已露,故季咸以為全然有生意也。】(《內篇·應帝王》)
按:“權”有變通、變化之義。《廣韻·仙韻》:“權,變也。反常合道,又宜也。”《戰國策·韓策三》:“何意寡人如是之權也。”鮑彪注:“權,猶變也。”《逸周書·命訓》:“行之以權。”朱右曾集訓校釋:“通變謂之權。”“機”本義為古代弩箭上的發動機關,后引申為事物變化的跡象和先兆。徐鍇《說文系傳·木部》:“機,《易》曰:‘知機其神乎。’機,事之先見也。”《素問·離合真邪論》:“故曰知機道者不可掛以發,不知機者扣之不發。”王冰注:“機者動之微,言貴知其微也。”“權”與“機”都可以表示事物發生變動,但“權”體現出更為明顯的變化,“機”則表示事物變化的征兆,二者詞義的輕重程度有所不同。
九、古今對比法
所謂“古今對比法”,就是從歷時的角度出發,來說明古今文字和用詞的不同。《口義》中使用古今對比的方法解釋詞義,打通古今界限,可以使釋義更加精確完整,有利于讀者更好地理解文獻。例如:
(16)【削格】削格、羅落、罝罘之知多,則獸亂于澤矣。【削格,猶《漢書》曰“儲胥”也,猶今之木柵也,捕兔鹿者亦有之。】(《外篇·胠篋》)
按:“削”有刮削、削刻之義。《廣韻·藥韻》:“削,刻削。”《字匯·刀部》:“削,刮削。”《說文解字·木部》:“格,木長貌。”徐鍇系傳:“亦謂樹高長枝為格。”“格”本義為樹木的長枝條,后引申為張網的木樁,也指木柵欄。唐代杜甫《潼關吏》:“連云列戰格,飛鳥不能逾。”仇兆鰲注:“戰格,即戰柵,所以捍敵者。”“儲胥”指柵欄;藩籬。《文選·揚雄〈長楊賦〉》:“扼熊羆,拖豪豬,木擁槍累,以為儲胥。”李善注:“蘇林曰:‘木擁柵其外,又以竹槍累為外儲胥也。’韋昭注:‘儲胥,蕃落之類也。’”由此所知,“削格”是指一種捕獸的木籠,形狀類似于今天的木柵欄,內部置有機關。陸德明釋文引李頤云:“削格所以施羅網也。”郭慶藩《莊子集釋》引郭嵩燾云:“削格、羅落,皆所以遮要禽獸……削格即阱擭之擭也。”
總之,從語言學的角度研究《莊子口義》,除了有利于對《莊子》的釋讀,更重要的是挖掘其本身對于訓詁學的重要價值。陸宗達提到:“我們不僅要學習前人在訓詁上所作的具體工作,吸收他們的成果,還要研究他們的方法。這樣才能進一步發展這門科學,讓它更好地為今天服務。”[15](P102)《莊子口義》綜合使用了據古訓、因聲求義、說明理據、審文例、同義詞辨釋、方言佐證等訓詁方法,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又有所創新,對它進行系統的分析和全面的總結,可以深化當前對訓詁方法理論的研究。在解釋詞義時,林希逸重視詞匯的系統性,多方比較以考求詞義,力求嚴謹精確。可以說,《莊子口義》為訓詁學的發展提供了新材料,在訓詁方法的運用上開創了新領域,同時,也保留了大量頗有創見的注解。需要指出的是,此書也存在著牽強附會之處,釋義過于簡略,注釋點選擇不當等,但畢竟是瑕不掩瑜。作為宋代注疏類的代表,《莊子口義》具有重要的訓詁學價值,有待于學者的深入挖掘。本文僅對其訓詁方法進行了初步的分類整理,希望能拋磚引玉,以引起學界的足夠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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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egetical Methods Study of ZhuangZiKouYi(《莊子口義》)
Ye Jia,Liu Zuguo
(School of Literature, Shandong University, Ji’nan 250100, China)
Abstract:ZhuangZiKouYi(《莊子口義》), written by Lin Xiyi in the Southern Song Dynasty, is one of the representative annotated books of Zhuangzi in the Song Dynasty and plays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interpretation of Zhuangzi. At present, the academic research on this book mainly focuses on literary criticism, philosophy and philology. However, no one has researched ZhuangZiKouYi(《莊子口義》)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xegesis. The book not only contains abundant exegesis of Taoist words, but also uses a variety of valuable exegetical methods. These exegetical methods are innovative on the basis of inheritance and have great exegetical value. Lin Xiyi can break through the stereotype of his predecessors and give new notes with unique views; The interpretation is flexible, rigorous and accurate. The paper explores the exegetical materials of annotations of ZhuangZiKouYi(《莊子口義》), which can provide new materials for Chinese exegesis research, and fill gaps to a certain extent.
Key words:ZhuangZiKouYi(《莊子口義》);exegetical methods;val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