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至
桂花日歷本:絕句
站牌旁,十月抬頭。牙齒皓白,
眉宇寬闊,丹鳳眼撕開又一個你。今天,
我數千次地震。或者冰冷的探針。輕如薄紙,
這一年,我們在決心中迷失了裸身的清晨。
秋末
你的底色可能很寬大;
畢竟你的雙手,也曾金黃得
就好像此刻嶄新的臃腫,
比想象中差了些重量。
自黃昏始,我們已在路上堵了
太久,但冷顯然只有一個
方向。如果狡黠真的還有用,
距“一切都是對的”,
就不會遠得像玻璃窗里
你望著毛毛蟲:它蠕動的姿態
讓你確信,不管輪回的
許諾多么真切,幸福
都的確是從你陳舊的體溫中
撤退過。外套和襯衫之間,
毛衣最擅長說謊。你編織過的,
在往復中或許有御寒的功效:
但實際上就連抒情也已不能阻擋,
從宏觀看,我們都會在某一刻
處于彌漫的煙云中。
還有必要揮起你模糊的風嗎?
我們已有一切理由懷疑,
這段黯淡的走廊里,我們的灰
將被用來捏塑嶄新的臉龐。
點石成金
我一眼就看到你。烏煤般的童年,
我們不說話。你拍我時,
肩頭很神秘;沒見過雪的我們,
也曾為了變得不同而著急。
不論如何,這首詩,總歸還是總結了
我們如何從泥坯化身氯氣;
消毒液,潔廁靈,而試管中的霧,
我們把它叫作機器:每天
我們都是如何擦拭自己的身體?
十四歲,我第一次正視月亮,
第一次透過鏡子,在我的背光面,
找到了隕石的痕跡。我不確定
事情的真實性,但一個老人,
他總把我叫作另一個人的愛人,
他說,只要我吞下嫉妒,那塊
不可能的石頭,皮膚就能再次光滑:
我一度把胃別在腰間,虔誠至極。
你是否驚詫于我的遲鈍?
那在光下沐浴過的,就不可能
再被水所清洗,我的銹跡很深了——
收集玩具的男孩,也收集破損的容器。
他說,“借我些銅吧,讓我刮下”
你脊柱的碎屑,讓我刻下你
肚臍旁青色的吻痕——
我是所有詩人的詩人,
沒有我不占有或詛咒的名字。
你撫摸過樹皮嗎?或者鵝卵石?
你的手鐲,云的墳墓,讓我們癡迷的
冰冷,也不會柔軟于玉石俱焚。
我不確定事情的真實性,但
我們保持的緘默,正讓某個詞
變成枯木上的一縷煙——
你的白銀鏡子,能否反射出
我被燒毀的第二張臉?
“他們的童稚長達百年,
他們魯莽且危險”。
暫時和你說再見
你有點像,粉色天空下的游樂場。
孩子們白天跑過的陰影濃郁。
就在剛才,我騎車路過一長排彩燈,
好多人,在燈下吃飯,遞碗,
我小心的幾乎要屏住呼吸,
就好像他們轟隆隆生活的味道,
還會留在我的衣服上。他們會說,
這是一首溫柔的詩,在這個溫柔的冬日,
下午我才散過步,路過公園,
那里的椅子可以旋轉。我在樹下坐著,
讀詩;我看著狗主人給她的狗拍照,
每張照片的太陽都來自我們身后的日子。
我們身后,還有長了腿的風箏。
它永遠在我們的視線中踏空,
就像我屢屢踏空在未來全然的陌生里。
所幸當清晨輕盈于清晨的陌生,
烏云醒來,已在我們胸中燒過一次。
放心,當我趕赴熊的野餐,
我不會提起,和你相處那些天
你幾次踩痛我的影子。
走出屏幕
你迷戀它時,它也孤獨著你。
顏色絢麗,意思是溫度
你最好只能看見。它打磨你的臉;
你伸手,就好像只有堅硬,
才能溫柔絕美的瞬間。它是你
擲向沉默的榴彈,滑動手指
就能把它點燃。但別戀戰:
隱秘的通道一旦被焚毀,
即使是前線,也一定會在某刻
安靜得你已不知道自己是誰。
它就教導你,唯一的滿足是永不滿足,
它變出的世界,往往能豐盈
好幾個四十年都走不出的下午。
心離懸崖的距離將以秒計。
你起跳的姿勢會很迷人,
就好像永恒已羞澀了你的恐懼。
很難說我落水了幾次,
但我逐漸堅定于我的預感:
當我告訴你如何走出屏幕時,
你也正教我該如何走出這首詩。
迷樓
傲慢自不必說。不拒絕,
電梯直上直下,這棟可以變化
空氣的迷樓。窗外,你
以巨大的毅力懸浮。
拉下窗簾觀夢,干脆做夢,
它們從我身體中逼出一些早晨:
霧。站出藏身處。
柑橘剝給了我們一個局部。
或者說引誘的祝福。
當我們寄希望于冰箱,
疲乏就迎來了它的下午。
日光透過玻璃雕琢
過于剛硬的線條,
一度彌補了道路的不足。
節奏曾占領我們,現在
引力要憑我們翻身。
巨人倒下了,它橫躺著,
注視我們手腳并用地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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