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星 張和群
(一)
江城,2013年晚秋,No Suger咖啡館內。
將雨珠不住往下滴落的黑色雨傘遞給候在一旁的服務生后,顧爾秋邊向其低頭示意表示感謝,邊往里踱步。抬起眼眸環顧四周時才發現,這已不是20年前熟悉的書店了,而是一家頗有格調的咖啡館。北歐風格的裝修,流水般舒緩的鋼琴曲,精心擺設的書架,也難怪位置雖有點偏僻,店里卻絲毫不見清冷。20年,也該變了。內心泛起絲絲酸意,顧爾秋默默慨嘆道。
眼睛掃視過那些頗具現代感的擺件之后,顧爾秋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里面的幾排書架上。書架雖小,但時下正興的青春文學、典雅的詩集、熱銷的時尚雜志等一應俱全。大抵是沒什么感興趣的書可看,正打算離開書架之際,余光卻精準地捕捉到最角落里卞之琳的《魚目集》。看到封面上的作者名字,顧爾秋腦海深處那扇回憶的大門像是忽地被推開,多年前的那一幕也開始上映……
“江城的雨總是說下就下,不似咱們福建,爾秋,我們又要被困一會兒了。”站在圖書館門口,身旁的邱斯理不耐煩地嘟囔道。“困在圖書館也不錯,雨天倒也愜意,不過現在進去應該沒有位置了吧,而且我剛借了書出來。”顧爾秋笑而不語,在心中默想。在這所聞名全國的大學里,圖書館中經常坐滿許多像爾秋一樣臨近畢業的大學生。“附近有家剛開不久的書店,現在是陣雨,等會兒雨小一些,我們過去那里看看?”爾秋說道。這書店雖位置稍微偏了些,但確實不失為學生周末消遣的好去處。趁著雨稍微小了點,他們快步往書店走去,沿著窄窄的青石巷走一段,便看到周遭頗為斑駁的書店外墻,墻面剝落的地方又爬滿了許多藤蘿蔓草,在連綿的夏雨中,飄飄灑灑讓人沉醉。
剛走到書店門口,身后就響起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還伴隨著一股淡淡的香味。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兩人幾乎同時回頭,只見一個身著淺藍長裙的清秀女孩兒,五官精致,高挺的鼻梁,櫻桃般的小嘴,溫潤得恰到好處,給一張白皙的瓜子臉平添幾分嬌俏。望著對面些許發愣的兩個陌生人,女孩不見局促,卻是生出幾分玩味的意思,把臂彎夾著的雨傘換到手上時,也抬起頭打量起他們。那雙略漾笑意,亮盈盈的會說話的眼睛真是令人一見難忘(從那以后,顧爾秋一直忘不了當年的驚鴻一瞥,真是“翩若驚鴻,婉若游龍”。“You look stunning!”這句話他當時差點脫口而出)。
“這兩人好奇怪,怎么喜歡盯著陌生人發呆?不過抱書的那人倒是十分儒雅。”傅離晨心里嘀咕道。邱斯理意識到他倆的失態,略顯尷尬地說道:“爾秋,我們進去待會兒吧。”顧爾秋回過神,答了個“好”,便匆匆走入書店,平日沉穩的他,似有些莫名的慌張。他的慌張不是因為與陌生女孩的深情對視,而是因為那天雨聲作響,出賣了1993年的夏季心動。
“這本作品選是圖書館借的,能帶進去看看嗎?”爾秋問道。書店老板是位典雅端莊的中年女士,她看了看眼前這位英俊青年,微笑著點了點頭。
爾秋拿著書又看了起來,這本書他在圖書館已經看了兩個多小時,寫了不少筆記。如今女神在旁,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書中,不由自主地全神貫注于旁邊的動靜。不久,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飄蕩在店內,他的內心也隨之多了幾分雀躍。店內人不多,三三兩兩,都在埋頭看書,空氣中只剩下吱吱嘎嘎的風扇聲與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交織作響。傅離晨來書店是因為在班級擔任學習委員的室友,來自貴州的美女聶倩叮囑她:“下周文學欣賞選修課的老師要講卞之琳等人的詩,圖書館里幾本去年出版的《中國現代文學作品精選》估計都被同學借走了,有空去附近的書店,記得問一下。”她先在店里轉了一圈,然后往店老板坐的地方走去。“請問店里還有《中國現代文學作品精選》嗎?”已經有點倦意的老板被這一問,清醒多了,“來遲了,店里已經沒啦,那男生手上有,是外面帶進來的,小姑娘,你可以過去問問看。”老板邊說邊示意著顧爾秋的方向。只見小伙子身著藍白相間的條紋短袖,微微低頭翻閱,并不似書生般單薄,但愛撫書籍的神情平生幾分可愛。
“同學,你好,請問這本書你是從圖書館借的嗎?”離晨踱著安靜的小碎步,來到爾秋跟前,柔聲詢問道。“是的,圖書館里最后一本了,不過你需要的話,就借給你吧!”顧爾秋望著面前的女孩,眼神中透露著驚喜。他極力掩飾著內心的不平靜,緩緩神接著說道:“這書我看了很多頁了,沒關系,你先拿回去慢慢看吧,以后再還給我。”離晨見這人說話親切,聲音清晰悅耳,讓她不自覺地想起自己的第二故鄉廈門每年4月份大街小巷漸起的桂花香,恬淡又溫柔。“謝謝啦,我叫傅離晨。”離晨嫣然一笑。借過書后,定下了下周六早上九點店門口還書,趁著雨勢稍停,她便先行離開了。
(二)
窗外的蟬鳴聲終于褪去夏日的聒噪,漸漸微弱起來,而瀑布般的紫藤花也開始呈凋零之姿,像是宣告著秋的降臨。文學鑒賞課的老師聲情并茂、抑揚頓挫的朗讀聲終是拉回了離晨飄蕩的思緒,并按照老師的指示翻頁。垂頭翻閱之時,離晨才發現這書的特別之處:內頁的紙張沒有什么折痕,看書的人還很細心地用不少紙片做筆記夾在書中,字跡清秀雋永,看得出是出自同一個人的。翻到卞之琳《斷章》那一頁時,夾著一小段摘抄: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爾秋
離晨心中默念著這幾行詩,看到結尾的署名,聯想到那天對方同伴喊的名字,自然而然猜到借給她書的人便是爾秋了。又翻了幾頁,看到陳夢家的《再看見你》,不知是初見的難忘,抑或這紙條暗含的繾綣情意,鬼使神差之下,她也夾了張紙條在書中。
到了約定的還書日期,顧爾秋出發前特意照了照鏡子,又理了理本就整潔的頭發和衣服,還被一旁的邱斯理調侃道:“喲,爾秋今天見心上人就是不同呢!”邱斯理,取意慢條斯理,但卻活潑好動,大大咧咧的,和顧爾秋的沉默寡言恰好互補。提早半小時來到書店,越臨近見面時間,爾秋看墻上掛鐘的次數就越頻繁,內心的激動就越多一分。
“咯吱”一聲,又是熟悉的梔子花香,盡管這只是第二次見面,爾秋卻覺得這女孩給他的感覺實在奇妙,似乎在漫長的歲月里,他們就像兩條獨行的線,但在某一個時間節點,又注定要匯合一般。幾句禮貌且生疏的寒暄過后,離晨遞過來書和一個筆記本,說:“《斷章》這首詩我也很喜歡,看完就會背誦了。我昨晚把你在書中夾帶的紙條都看了一遍,整理后,把它們用正楷抄在這個筆記本上送給你。”接著,離晨臉上泛起紅暈,神秘地一笑:“你回去以后再看看書,看到某一頁時會有驚喜的!”話音剛落,她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回宿舍,爾秋馬上開始悉心翻閱尋找,幾百頁的書,從第一頁開始,每一頁都翻看得那么仔細,對愛情的向往,讓他的心狂跳了起來。看到書里夾的小字條,他都小心地拿出看看內容是否是自己寫的,再放一旁,正翻到《斷章》那一頁時,有人敲門,是班主任有事來找他,“聽說樓上有個同學生病,你帶我去看看吧。”作為班長的爾秋趕緊站起身就出門了。這時,邱斯理走過來,好奇地往爾秋桌上看了看,心想:“爾秋怎么抄錄《斷章》這首詩夾在圖書館借的書里,還書時要檢查的。”他拿起書站在床邊心不在焉地翻了翻,翻到《再看見你》時,離晨那張紙條隨手掉在地上,他也沒察覺,又往后翻了幾頁。之后把書翻回《斷章》那一頁,依原樣放回爾秋桌上。邱斯理走路時下意識地把腳往后一劃,離晨那張字條被劃到了床下。命運的交錯總有那么多的偶然,一個無心之舉卻讓兩個靈魂相契的人平白錯過多年。
(三)
那本書被爾秋仔細翻查了3遍,還是沒能找到那個“驚喜”,難道這個“驚喜”,是某篇優秀作品本身的思想藝術成就嗎?爾秋一直后悔當時沒有鼓起勇氣去要離晨的聯系方式。是青蔥歲月的怦然心動,無果的失落與悵惘也只能淹沒在時光中。只不過20年過去,對離晨的思念與日俱增也讓顧爾秋無奈。這次來到江城,回到這個初見離晨的地方,自有其中緣由。當年那位彌漫梔子花香,氣質出眾的佳人在歲月的洗禮之下,又是怎樣一番模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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