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霫倬
為深入探究老子文藝創作蘊含的辯證哲思,本文以《文心雕龍》中包括《原道》《諸子》等九篇對老子文藝創作觀的評述篇章為研究對象,以老子自然求真的哲學核心為研究方向,從老子文藝創作地位與影響、創作特點、創作義理三個層面出發,深入探討了《文心雕龍》中對老子“情貴乎真,文貴乎質,理貴乎實”的文藝創作原則與特色的對比評價,并從老子“簡約而真”的文藝質樸觀角度出發,以詩歌藝術、文學藝術、書畫藝術創作為例,進一步明確了文學藝術創作情采兼具、文質相稱、義理求真的重要性。
一、《文心雕龍》對老子文藝創作地位與影響相關評析
劉勰在《文心雕龍》中評老子憑“五千精妙”“以冠百氏”,是道家哲學思辨美學的淵源,亦是諸子百家的開端,其文質簡,其理精深,其情貴樸,其言貴真,在文藝創作地位上對《老子》的文藝創作史地位進行了充分肯定,在理論與范式上對后世學術思想與文藝創作美學的啟迪產生了長遠而深刻的影響,其文學創作地位與影響主要集中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老子的樸素辯證法思維推動了辯證藝術美學的發展
《老子》雖非美學專著,然其政治理念與哲學思想的闡發皆源自于對各類自然景象與社會現象細致入微的觀察,因此對后世各領域的文藝創作影響頗大。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提出了“枝條五經”之說,認為老子為賢,所著為子,孔子為圣,所著為經,其蘊含的樸素辯證法哲思作為道家學派的理論核心,為后世的辯證藝術美學的發展奠定了美學理論根基。例如,“有無相生”體現了事物對立統一的辯證關系,也是藝術創作辯證關系的生動體現,后世藝術家逐步從其辯證哲學中引出了一種辯證美學創作理念,即通過“有聲有色”的淺層藝術境界進入“無聲無色”的生成藝術境界,方為至美境界,故而虛實相生,藝術創作理念應運而生。
(二)老子的自然美學思想推動了中國自然美學藝術創作
相比于莊子“辯雕萬物”的辭藻之美,《文心雕龍》在整體評價上更傾向于老子的自然美學思想,認為文學藝術起源于自然,文藝美學創作理當貴乎于天真,并以《道德經》中論述的“道”引申出了文藝本真之說。老子強調的“道”化生萬物而不占為己有,遵循自然法則而不逾越本真,作為一種萬物之長而理當效法自然,此中自然美學深為劉勰所推崇。后世延伸到藝術領域便逐漸成為一種尚法自然的自然美學流派,其美學意旨為“崇尚樸素,回歸自然”。“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也”(《道德經·三二章》),樸者,渾然未鑿之貌也,《說文解字》中,“樸,木素也”中的“木素”,即未經加工的木料,故樸與素并舉,在藝術作品中常用于指一種渾整為一,師法天然,返璞歸真的藝術境界。這對中國古代各藝術領域自然美學創作都影響頗深,如在文學創作上形成一種貴淡思想,極平常之境,抒淡然之情,使之“精能之至,反造疏淡”,令其在后世如陶潛、王維、司空圖、蘇東坡等人的創作理論中得以發展完善,并以巨大的張力規范著后世藝術家的審美與準審美乃至非審美的價值取向,直至進入一種平易恬淡、曲徑通幽、天真純粹的自然藝術境界。
(三)老子的藝術求真觀引導了后世自然審美創作的發展
歷史上不止一次議論到《道德經》中的藝術哲學觀貫徹的是“反美學”主義,是審美與藝術發展的否定者,而《文心雕龍》對老子的評價卻截然不同。劉勰在《原道》中評論老子的自然藝術美學為“道之文也”“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名”,由文起于自然的觀點逐步引申到藝術審美創作皆源于自然的觀點,并以孔子的仁義禮樂思想為對比,言其“天道遠,人道邇”,評論孔子的儒家濟世觀與天道美學絕緣。由此觀之,劉勰在《文心雕龍》中認為老子的藝術哲學觀實是對世俗審美觀念與審美追求批判色彩頗為敏銳深刻的美學思想,且其以一種朦朧意識指出了藝術文明發展進程中異化現象的存在,點明了對聲色藝術之美過度不合理的追求有妨于生命發展,有礙于藝術本真的危害性。面對自然藝術創作,劉勰指出:“造化賦形,支體必雙,神理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辭,運裁百慮,高下相須,自然成對。”故而老子對后世自然審美觀的形成與發展發揮了一種引導與規范作用。例如,明清石濤的“一畫論”,書法領域的“黑白論”,文學創作情節布局的“圓合思維論”,詩歌創作的“自然論”與動靜結合手法的運用,皆與《老子》中的藝術哲學理念有莫大淵源。
二、《文心雕龍》對老子的文藝創作美學特點論述
(一)文風貴清疾濁
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深入辯證討論了自然美與藝術美的源起關系,認為老子的道中含有相當成分的藝術自然之味。《原道》有言:“傍及萬品,動植皆文。”可見,劉勰眼中的文藝世界,無論是山川草木,還是日月田園,都帶有一種韻律分明、雄渾激蕩的自然美感,都映射出一種富有生機活力與美學色彩的自然之真。李約瑟將此種行為方式解釋為“抑制違反自然的行動”,對魏晉時期文學藝術家而言,這使得他們格外推崇一種自由寬松的社會環境,崇尚自然之道,堅持去偽存真,保留文藝作品中符合人性真、善、美并且契合自然之道的元素色彩,崇尚清簡樸素的文風、學風,渴望遠離人性丑惡的淵藪,追求一種純樸天真的文藝創作生活。是故魏晉時期才藝高絕者,身處鬧市堂前,卻多向往一種高臥林中、嘯傲風月、吟詩作對、瀟灑自如的隱居生活。而這種人生理想直接影響了劉勰對文藝創作的態度,使得其作品不自覺便流露出對親近自然的憧憬。
(二)文辭貴實疾華
劉勰在《物色》篇中重點闡明了“情以物遷,辭以情發”的文學論述,首句便以“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展開對自然審美的客體觀照,并從老子的清減樸素、哲理頗深的文辭特色出發,強調在文藝創作上理當貴實疾華,講究氣、貌、采、聲,推崇寫、圖、屬、附,通過對自然美學的細致觀照,充分體現文藝創作者在文學創作過程中物心交融、物我兩忘的審美心理狀態。而所謂的藝術哲學,正是哲學在“以自由為藝術的本質,以真理為藝術的形式”的理念指引下對藝術界的美學范圍與對象進行理性思辨的一種認知體現,是哲學思想以美學為中介,作為審美意識出現在藝術領域的一種觀念存在,這恰恰與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對老子文辭特色思辨性、樸實性、自然性的美學評判不謀而合。
(三)文思貴真疾偽
在《養氣》篇中,劉勰以“水停以鑒,火靜而朗。無擾文慮,郁此精爽”提出文藝創作者主體應當是自己的思維空靈澄澈、返照真我的狀態,并在此基礎上進行審美觀照,用自然哲思孕育文藝作品中的崇尚真我與自然的思辨色彩,借此擺脫虛偽與浮夸,達到物我兩忘、物我相宜的自然狀態。這便要求藝術家們要在文藝創作過程中逐漸形成一種抱真知足、淡看物欲的無為意志,在藝術創作上甘于枯守,甘于寂寞,既不因物欲聲名而趨附潮流,失去真我,亦不因貪得無厭、恬不知足而放縱欲望,打破虛靜,從而創作出極具生命色彩與自然之味的藝術作品,不落于俗套、庸碌之流,而這正與老子“守虛尚靜,貴樸崇真”的藝術特色相契合,強調一種心物共鳴、返璞歸真的審美效果。
三、《文心雕龍》中關于老子文質觀創作義理評析
(一)詩歌藝術與動靜結合論
“動”與“靜”是中國哲學史上一對重要范疇,首見論于老子哲學,其強調:“致虛極,守靜篤。”劉勰在《夸飾》篇中對以自然為基質的詩歌審美創作進行了生動刻畫,認為創作者在詩文創作過程中應盡量使心靈處于虛空狀態,保持極度寧靜。并借用老子的動靜觀點,強調了萬物間的運動與變化循環往復、生生不息、物極必反、否極泰來,認為“萬物并作”即是動靜轉換下“道”的運動,文學藝術創作應當遵循自然往復之美,“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藏,澡雪精神”,強調詩歌藝術創作中,當以虛靜作為喚起思想的事前準備,以思動作為構建詩歌文藝邏輯的藝術動能。
而在中國詩歌創作筆法上,中國藝術家在以靜寫動、以動襯靜、動靜結合等筆法的運用上較為普遍,由此在生機勃發的藝術意境中透露出生命的韻律,獲得含蓄而生動、內斂不外張的審美效果。誠如艾略特所言:“一個中國式的花瓶,雖然是靜止的,但看上去卻似乎在不斷地運動著。”此之謂洞悉了中國藝術動靜之奧妙,明達了劉勰在《神思》篇中強調“思理為妙,神與物游”的動靜相宜的妙音。明清思想家王夫之亦云:“動極而靜,靜極而動……方動即靜,方靜旋動,靜極合動,動不舍靜。”在王夫之眼中,動與靜相互依存,對立統一,靜中有動,動中有靜,同時運動絕對,而靜止又是相對。因此,在描景狀物中靜止可以通過運動來驗證,運動亦可通過靜止來顯化,“靜者靜動,非不動也”,靜以化之,方顯動之奇崛。“廢然無動而靜,陰何從生哉!”在詩歌景物描寫中,絕對的靜止是沒有的,這與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對老子藝術動靜觀的總結不謀而合。
(二)文學藝術與奇正圓合論
“奇”與“正”這對哲學范疇涉及藝術創作中整齊與變化相統一的創造表現方法,深受中國古代藝術家青睞。“奇”指反常、創新、參差、變化、怪異,“正”指正規、正常、正統、整齊、均衡,二者在藝術創造中是多樣統一規律的具體表現之一。《原道》篇有言:“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此自然之道也。”可見,在劉勰眼中,“奇”與“正”意味著事物與事物或形成因素與形成因素之間既有對稱、均衡、整齊,又有參差、矛盾、變化,這正好與古代文學藝術創作中在情節與架構上相反相成、正中見奇、奇中顯正、奇正相生、正反和諧的美學特性相互契合,于是產生出協調統一、新穎獨特的中國傳統藝術美。由此可見,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強調的“清”與“真”,指的正是文學藝術創作中“辭清而志顯,天然去雕飾”的文風特色,而《老子》正是《文心雕龍》中強調的“文質附乎性情”的典范。
(三)書畫藝術與黑白疏密論
劉勰在《序志》篇中說:“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說明了劉勰創作《文心雕龍》,主要是為了反對魏晉時期文藝美學創作浮夸雕飾的風氣,并與老子守黑知白、虛實相生的藝術理念相結合,強調古之作書畫者,密者重工筆細描,疏者重抒情達意,故“離披點畫,時見缺落,此雖筆不周而意周也”。老子有云:“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守黑知白意即虛實相生,一幅藝術造詣較高的書畫作品向來注重以實代虛、以虛寓實、虛實結合,故而疏密有致,韻味無窮而意境自生焉。是故有言:“字體疏密是黑白論的形體表現,黑白論是虛實論的藝術門徒,虛實論是黑白論的哲學導師。”由此可見,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強調的重簡重虛,虛中生實,故成畫外之畫,而“虛實相生”正是道家貴“無”尚“簡”思想在繪畫上的鮮明體現,充分體現了老莊學說對中國傳統藝術的濡染與浸潤。
《文心雕龍》從老子的文質觀角度出發,結合其文藝創作地位、影響、美學特點及創作義理對老子的文藝創作價值及理念做出了深刻評析。在劉勰眼中,老子憑借其嚴謹理性的哲學類比手法,奇妙恍惚的藝術想象力,夸張優美的文學描寫以及樸素自然的辯證法思維為中國傳統文化的哲學思想建構描繪了一張以“道”現物、追求自然的理想藍圖,在劃時代地提出一個本體論的“道”為其哲學體系的核心范疇的同時,其達觀自在的理性思想中蘊含的豐富藝術哲學也在中國傳統藝術美學與哲學之間架構起一道超越現實美的理論橋梁,對中國傳統詩、文、書、畫在內的傳統藝術文化產生了深遠持久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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