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俊葳

娜拉式的出走成為20世紀現代知識女性追求個人自由和性別主體覺醒的象征,她們叛離既定生活,努力實現空間的遷徙和對自主的追尋,艱難且執著地見證著女性的自我發現,而蕭紅在其中走得格外徹底和典型,特別是在導師魯迅逝世后,她走向了從被成就到自我成就的道路。
一、深受魯迅文學觀影響的“娜拉”
魯迅最早將易卜生引進中國,并通過作文、演講等方式表達對娜拉出走和婦女解放等問題的看法,影響了許多女學生和女作家。由于魯迅、胡適等人對易卜生的譯介,易卜生一度成為楷模,劇本《娜拉》更是被大量排演,出現各種譯作和仿作,娜拉式的出走也成為當時追求個性解放的女學生紛紛效仿的行為。根據袁振英《易卜生傳》中的記錄:“當娜拉之宣布獨立,脫離此玩偶之家庭,開女界廣大生機……易氏此劇真是為現代社會之當頭一棒,為將來社會之先導也?!笨梢娔壤某鲎咴诋敃r成為備受追捧的風潮,具有很高的社會影響力。1923年底,在娜拉現象達到高潮時,魯迅應邀到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做了題為《娜拉走后怎樣》的演講,指出娜拉出走的幻想性,說明現實境況的艱難,以及掌握經濟權的重要,對被浪漫和激情籠罩的社會氛圍提出質疑和預警。在兩年后魯迅發表《傷逝》,以出走成功為前提,說明出走之后現實的無情,“使個性主義‘新思潮’與父權中心之‘舊’意識的關系,得到深刻的揭示”。說明子君從舊有的父權之家到了新的“父權”之家。
另外,魯迅還曾寫作《我之節烈觀》《寡婦主義》《記念劉和珍君》《關于婦女解放》等文章,冷靜而深刻地關注女性的命運,以喚起更多人的覺醒。由此,許多現代知識女性在啟蒙精神的影響下成為中國的娜拉,并受到魯迅的幫助和提攜,進而成就了自己的人生。其中較為矚目的還有丁玲和白薇,但由于機緣、陣營、性格等方面的原因,她們與魯迅的交往都遠不如蕭紅密切和深入,而蕭紅也正是憑借著魯迅的影響和自己的探尋在娜拉之路上走得更加漫長與獨特。
和蕭紅類似,魯迅也曾針對編選文章、創辦刊物等問題給予丁玲和白薇幫助。比如在丁玲主編的《北斗》上發表文章,選定插圖,將《莎菲女士的日記》《水》等推薦給國際友人,特別是在誤以為丁玲犧牲后寫就古體詩《悼丁君》表達哀思,并在多次與友人的信件中提及對丁玲的惋惜之意。另一位女作家白薇同樣受到魯迅的提攜,她一生最重要的作品大都是經由魯迅主編的刊物發表的,特別是《奔流》月刊,幾乎每期都登載白薇的作品,如三幕詩劇《打出幽靈塔》、長篇小說《炸彈與征鳥》、長詩《春筍的歌》等,但兩位女作家與魯迅的相識相遇都歷經波折。
蕭紅則不同,當蕭紅遇見魯迅的時候,好像是從文字中走出的子君,年輕稚氣,卻有著不安定的靈魂。而魯迅已經是現代文學的一代宗師,在他周圍有許多年輕作家因其賞識鼓勵得以立足上海文壇,其中蕭紅作為“魯迅內圍小團體中唯一的女性”,和魯迅有著“最親密的文學的血緣關系”。1934年10月至1936年2月,魯迅給蕭軍、蕭紅的信件多達53封,其中有對生活和處世的叮囑,更有關于創作、校對、發表等問題的探討,特別是能夠從這些信件中大體梳理出《生死場》的出版過程,看到魯迅為此付出的努力??梢哉f,魯迅在生活上的幫助讓蕭紅收獲了久違的溫情,在文學上的幫助,尤其是《生死場》的出版,使她一舉成名。兩人同樣身患肺病,同樣忍受孤獨,同樣蒙受婚姻和家族的創傷,同樣有著回不去的故園,相似的人生經驗讓他們相遇相知,讓他們收獲了“父與女”般的情感,共同締造了現代文學史上令人稱羨的友誼。
除了生活中交往程度的不同,蕭紅對于魯迅文學觀的理解也比丁玲和白薇更加深刻,而這也促使她成為更加典型的被成就的娜拉。在魯迅逝世后,兩位女作家同樣發表文章,以紀念和回憶魯迅先生,如丁玲致魯迅的唁函和白薇的《我對魯迅先生的回憶和感想》。但蕭紅對于魯迅的書寫來得更遲,也更加深刻與個人化,除了有真切細膩的生活記錄,更有對魯迅以文學改造國民性的啟蒙思想的深刻認識和創作實踐。
除了著名的《回憶魯迅先生》,蕭紅還創作了一部啞劇《民族魂魯迅》,體現出她對魯迅文學觀,特別是“改造國民性”的深刻理解。劇情強調了《娜拉走后怎樣》中的預言,突出魯迅以文學改造國民性的宗旨,這是蕭紅這位深受魯迅文學影響,得以成長的“娜拉”給予導師的最好報答。她在魯迅身邊,受其言傳身教,成為一名“闖將”,同樣主張文無定法,認為“有各式各樣的作者,有各式各樣的小說”,可以說,魯迅文學觀對蕭紅小說創作最突出的影響就在于打破固有規范的創新意識,因為“沒有沖破一切傳統思想和手法的闖將,中國是不會有真的新文藝的”。這樣的創新意識不僅影響了她的小說創作,也進一步促使她在價值觀念選擇上擁有一種不惜一切代價地要超越和創新的責任感,“必須找到一條路,在這條路上,她(而且只是她一個人)可以在正確的時刻用正確的方法大規模地改革過去并創造未來”。這讓蕭紅這位出走的“娜拉”,更加具有一直在路上的精神動力。
總之,作為受魯迅文學觀影響而得以成長的作家,她如娜拉般作為個人追求自由和平等,追求自我價值的實現,直面存在,孤獨無羈,成為魯迅所期待的新文學的“闖將”,進而實現從被成就到自我成就的提升。
二、“娜拉”的第四條路:在日常生活與反抗父權中救出自己
魯迅曾在《娜拉走后怎樣》中對娜拉的出路提出了三種相對悲觀的預言:
從事理上推想起來,娜拉或者也實在只有兩條路:不是墮落,就是回來?!€有一條,就是餓死了,但餓死已經離開了生活,更無所謂問題,所以也不是什么路。
如果說,魯迅是在兩年后以啟蒙者的身份建構了娜拉出走后的潰敗,從而證明了自己的預言和質疑,那么蕭紅則是作為親歷者,以回憶的眼光在《商市街》中記錄了娜拉走后面臨的種種生存境況和心路歷程,并憑借比子君更加理性和成熟的心態,在與墮落、回家、饑餓、孤獨的抗爭中走出了屬于自己的第四條路—堅守作為個人和知識分子的獨立與尊嚴,在日常生活的消磨與考驗中確立了自我價值,救出自己。
《商市街》是蕭紅初到上海后,以她和蕭軍在哈爾濱生活的真實經歷為原型創作而成的“一點不折不扣的生活記錄”,并有他們“自己一些什么在里面”。悄吟面對著比子君更加惡劣的生活條件,需要忍受異于常人的饑餓感,甚至想到去吃桌子和草席,經常外出借錢,出入當鋪,在冬天沒有木柈生火,甚至因此拖垮了身體,患病休養。同時,在精神上悄吟也經歷了更多的折磨,除了和子君一樣漫漫無期地孤獨等待丈夫歸來,還要忍受郎華和其他女性的曖昧。所謂的家對于悄吟來說不過是“夜的廣場,沒有陽光,沒有暖”。但悄吟在日常生活與文學藝術中找到了自我存在的價值,也擁有更加堅韌與陽光的生活態度,有著對平等的追求?!渡淌薪帧返钠瘘c并非現實生活中的東興順旅館,而是歐羅巴旅館,在這里蕭紅有意識地略去了那段屈辱的,被蕭軍拯救的經歷,讓悄吟和郎華一起為了生活而努力,有著不同于子君的覺醒和自我意識。子君在一日三餐的操勞中“麻痹了翅子,忘卻了飛翔”,悄吟卻能夠在生火、做飯的過程中找到生活的樂趣,能夠在暖水瓶底炸掉后用它當喇叭吹。和子君一樣,悄吟對動物也充滿本能地喜愛和同情,但悄吟將這種愛擴展到車夫、老頭等弱者身上,擁有更加寬廣的胸懷。她和郎華一起加入“牽牛房”,將自己的作品印刷成冊,和朋友們談論文學,排演劇本,到公園劃船,甚至覺得“若是為了性欲才愛,那么就不如臨時解決,隨便可以找到一個,只要是異性。愛是愛,愛很不容易,那么就不如愛藝術,比較不空虛……”當郎華與她談論前女友的美麗時,她沒有慌亂或嫉妒,而是想“我又不是她”??梢哉f,悄吟不同于子君對愛人的依賴,她有著更多的理性和覺醒意識,能夠在冊子、公園、做飯等日常生活中消解自己的孤獨,找到存在的價值。所以,不同于子君最終向父親投降,走向滅亡,當悄吟告別商市街時,對小屋中的一桌一椅、一碗一碟都充滿依依不舍的真摯感情。
胡適曾在《易卜生主義》中說:“你要想有益于社會,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這塊材料鑄造成器?!赌壤窇蚶飳懩壤瓛伭苏煞騼号h然而去,也只為要‘救出自己’?!蹦壤苍趧≈斜硎荆骸艾F在我只信,首先我是一個人,跟你一樣的一個人—至少我要學做一個人?!痹谶@部劇中,娜拉經歷了種種磨煉,最終實現自我意識的覺醒,變成了一個獨立的人,而并不僅僅是女人。蕭紅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成了更加理性自覺的子君,被成就的“娜拉”。據吳桐在《從不同視域談“娜拉”出走之后》中的表述:“她以更為直白的視角和更加細致的描寫為我們剖白了出走娜拉的心路歷程,她記錄了行動和精神雙層次出走后的娜拉是如何確認自我的,并在從異鄉到異鄉的漂泊中不斷尋求自我的獨立和純粹自由的愛情。”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蕭紅與娜拉的不同之處在于她不僅追求自由的愛情,也在盡力擺脫父權的影響,這是娜拉出走在中國傳統社會的演化,也證明蕭紅已成為更加獨立自主的“子君”,因為她一生都走在不向父權投降的路上。
父親對于蕭紅來說,是詛咒般的存在,不僅是畏懼、隔膜和愧疚,更是怨恨,這構成她最終與家庭決裂,走出自己的路的主要原因。她曾在散文《永久的憧憬和追求》中集中描寫了父親的暴虐與冷漠:
九歲時,母親死去。父親也就更變了樣,偶然打碎了一只杯子,他就要罵到使人發抖的程度。后來就連父親的眼睛也轉了彎,每從他的身邊經過,我就像自己的身上生了針刺一樣;他斜視著你,他那高傲的眼光從鼻梁經過嘴角而后往下流著。
父親這一形象在蕭紅筆下褪去了一切應有的溫情,甚至“失掉了人性”,是一個貪婪、吝嗇、居高臨下的封建家長,他極力反對蕭紅去哈爾濱讀中學,卻逼她嫁人,又在她逃婚失敗后將其禁閉在老家,當蕭紅再一次逃出來與家庭決裂后,任憑女兒流落街頭也不曾心軟。父親維護封建禮教的一面是蕭紅與之決裂的主要原因,但不可否認的是,蕭紅同時也受到父親進步思想的影響,得以成長在相對文明的家庭,而這種對于新思想的追求又反過來造成了父女之間更深的隔閡,從而迫使蕭紅獨自一人離開家庭,追求自己的新生活,一生都走在不向父親低頭的路上,也是不向權威與規則低頭的路上。總之,畸形或缺失性父愛讓蕭紅經受黑暗的詛咒,卻又格外迷戀身為孩子應得的快樂。過人的早慧與堅毅促使她沖破父親的羽翼和黑暗的詛咒,成為自己的主人,走出新的道路,做救出自己的“娜拉”。
在魯迅逝世后,蕭紅真正走向了自我成就的道路。身為作家,她堅持最初的啟蒙觀念,反叛父權與宗法制鄉土社會,在都市與鄉土的夾縫中刻畫并反思國民靈魂;努力擺脫觀念化創作的影響,追求小說的詩性魅力;將不失分寸感的諷喻同她內心出離悲憫的蒼涼和憂郁融化在一起,成為推動新文藝發展的“闖將”,在堅持與突圍中走出了屬于自己的路,走向了屬于作家和女性的雙重現代性。這是娜拉摔門而去后在現實中的反映和踐行,是蕭紅從個性的反叛到民族的先驅而形成其“偉大的孤寂”的歷史升華。她最終選擇離開自己的海爾茂,靜悄悄地去往香港,不能回頭—前行,卻是路途茫茫、無所憑依。在路上,是她的選擇和宿命,也是她賦予“娜拉”的勇氣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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