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樞密
“別趣”是嚴羽《滄浪詩話》詩學理論的核心之一。“別趣”即詩歌特別的趣味,具備個性超脫的藝術旨趣、藝術形象、藝術境界等多重審美特征。余光中是我國當代著名詩人和散文家,他的詩作題材廣闊、風格多變、情采兼備、融通中西,《等你,在雨中》是其愛情詩代表作。他描寫了抒情主人公在“等你”過程中的所思、所想、所悟,別出心裁地描寫了“等你”的幻覺和美感。詩歌風格清新、亮麗,形式活潑,語意頓挫,音韻柔婉、典雅,富有節奏的美感,是一首優美空靈的愛情詩。詩中的愛情“濃而不烈”“昵而不狎”“完而不滿”,充分展現了詩歌的“別趣”之美,體現詩人構思之奇巧精妙—幻境妙曼、形象空靈、品味脫俗、情意綿長。《等你,在雨中》帶有東方古韻,它的出現,提升了現代愛情詩的品味,融古典情調于現代詩之中,“既是一種新穎的創造,又是另一種纏綿的達成”。
“詩有別趣,非關理也。”“別趣”即是詩歌特別的趣味,具備個性化的藝術旨趣、藝術形象、藝術境界的審美特征。“別趣”是南宋詩論家嚴羽《滄浪詩話》詩學理論的核心之一,在中國文論史上有著不容忽視的地位。嚴羽在《詩辨》一章中提出關于詩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的推崇,以及對于詩歌“入神”的追求,文章深入分析了詩歌的緣情本質、詩歌創作的思維特點、詩成之后的審美境界,對“為文而造情”的創作風尚提出嚴厲批評,嚴羽的《滄浪詩話》以其嚴密的詩學體系和精辟的詩學方法,對后世的文藝理論和美學觀念造成了深遠的影響,以獨特的審美方式充實了宋代至今的詩歌審美文化。
“鄉愁詩人”余光中是我國當代著名詩人和散文家,一生馳騁文壇,其文學生涯悠遠遼闊,為當代詩壇健將、散文重鎮。他的詩作題材廣闊、風格多變、情采兼備。“學則博引古今中西,意則躍空出奇。詩歌有瑰麗之姿,具雄長之氣,令讀者嘆為觀止。”作為一位先西化后回歸的詩人,源于對古典詩歌美學內核的最終認同,使得余光中重視詩歌文體美學因素的開發,注重研究與吸收中國古典詩人的藝術技巧,即并非技巧至上,而是做到“因情立體”。
從中華民族情感共性的角度來看,余光中的詩歌抒發的是闊遠歷史長河中極具普遍意義的民族情感,如其一系列經久不衰的“鄉愁”詩。從詩人自我個性情感角度來看,余光中十分看重詩的主觀抒情的特點,十分看重詩人鮮明的藝術個性和風格,絕不排斥“自我”對于一個具有獨立藝術個性的詩人的重要作用,絕不否定“自我”對于主觀性很強的詩創作的必要性。他的諸多愛情詩,都是詩人情感元素的絕妙組合,借助于文字,向讀者呈現具有多重的美學意蘊和多維路向的個性世界,顯示了其作品在當代詩歌發展史上的獨創性意義,吸引學界反復加以評賞、診釋。
《等你,在雨中》是余光中愛情詩歌的代表作。詩歌色彩鮮艷、畫面唯美。俄國文學評論家別林斯基說:“純情的作品好似一幅畫,但要點實不在畫,而在于那幅畫在讀者心中所生發的情感。”余光中描繪了抒情主人公在“等你”的過程中所思、所想、所悟,別出心裁地描寫了“等你”的幻覺和美感。這首詩既有古典風味,又具現代風味,兼有中西“詩藝”之美,語言清新亮麗,形式活潑,富有節奏的美感,是一首優美空靈的愛情詩。
一、“濃而不烈”的愛情
在《等你,在雨中》詩作的第一小節中,詩人主要運用視覺描寫,采用第一人稱,勾勒了一幅生動的雨中等待情人的絢麗畫面:這將暮未暮的時分,這“夢”一樣,“詩”一般的等待,從一個細雨蒙蒙、彩虹飛架、紅蓮如火的美好夏日開始。當然,在這首詩里“彩虹”是詩人虛擬的一個意象,是詩人美好的想象,象征兩人的愛情像美麗的彩虹一樣璀璨耀眼。同樣的,“一池的紅蓮如火焰”看似描寫池塘中的紅蓮,但仔細推敲,紅蓮顏色艷麗,作者是以艷麗的紅色象征自己對愛情的執著追求,“火焰”同“紅蓮”一樣,顏色艷麗,但不同的是,火焰比起紅蓮更具跳躍的動感,這里更象征了詩人對情人的那份熾熱甜蜜的愛情等待。
“等待”在許多文人筆下都是焦急、漫長的。《詩經·靜女》中的小伙兒被姑娘“愛而不見”弄得“搔首踟躕”,辛棄疾則是“眾里尋他千百度”,《楚辭·九歌·湘夫人》中的湘君等待湘夫人而佳人遲遲不至時產生的思慕、哀怨之情,剛到北渚不見湘夫人的憂愁,久等未至的忐忑,再到追悔,再轉為熱情的期待、無奈的自我安慰,感情跌宕起伏。而尾聲久等斯人不至,面對水漫橋柱的險情,竟抱柱而死,這種等待就更多了幾分壯烈慘痛了。但《等你,在雨中》匠心獨運,全詩只字未提“等你”的焦急和無奈,而是別出心裁地描寫“等你”的幻覺和美感。少年在蓮池邊等待情人時候的心境卻是如此舒緩平和,甚至有那么點兒癡:“你來不來都一樣,竟感覺每朵蓮都像你”,而那句“永恒,剎那,剎那,永恒/等你,在時間之外,在時間之內,等你/在剎那,在永恒”是心跡,更是誓言。這包含著雙重意義:因為隔著黃昏,隔著這樣的細雨,少年懷著對情人甜蜜的愛戀,這時,美麗不可多得的等待的“剎那”定格成寶貴的“剎那”。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逝去,少年雖然因等心上人心切,所以感到時間過得非常緩慢,但少年依然滿懷甜蜜選擇繼續等待,這種等待絕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減少、消退,反而能夠考驗和見證他們堅定、忠貞的美好愛情,直至地老天荒。
二、“昵而不狎”的愛情
《等你,在雨中》里“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此刻/如果你的清芬/在我的鼻孔,我會說,小情人”。“小情人”這樣口語化的昵稱,用在本詩中,卻絲毫不覺香艷俗氣、有礙端莊,因為詩人關注的重點是熱戀中情侶們所特有的迷醉情態,那是徜徉在愛河中的男女以不同方式與不同程度去參與體驗的境界。作家此時對讀者情感的調動,并非源于“情”“色”的刺激,而是癡情的陶醉與感染。西晉著名文學家陸機在《文賦》中曾道:“詩緣情而綺靡。”這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詩學觀的改變。它從《詩大序》中對于詩除了“發乎情”之外還必“止乎禮”的道德要求跳脫,表現出強烈的與傳統儒家詩論相悖離的傾向,強調詩歌應“緣情而發”,也強調其所能達到的藝術效果,一定程度上擺脫了傳統詩教的羈絆,展現出人們復雜的欲望和情感,脫離了過往純粹文人式的審美,使得詩歌更加通俗化、普遍化。
一方面,余光中筆下這若即若離的“小情人形象”如此空靈優雅—末段的“特寫”鏡頭使我們與詩人一起沉醉,她不就是那個“在吳宮”“搖一柄桂槳,在木欄舟中”的江南“采蓮女”,不就是那個詩人執意追求的中國文化里美的化身?少年想象他此刻拉著情人的手說道:“諾,這只手應該采蓮,在吳宮/這只手應該/搖一柄桂槳,在木蘭舟中。”這樣的畫面,使我們想到南朝民歌中具有艷麗柔弱特色、多表現羞澀纏綿情態的“吳歌”,想到《西洲曲》中“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的純潔愛情,想到唐朝詩人王昌齡的《采蓮曲》“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可以看出,余光中擅長從中國古代民歌、詩詞中汲取營養,卻又賦予新的寓意,使詩中的“小情人”具有娉婷、雅致、馨香、脫俗等多種美的特質。
一方面,情思汩汩流淌,空間卻呈疏離隔斷貌—詩歌重在描摹少年尚未等到情人時產生的幻覺,所以這種滿腔愛意的想象有著天然的時間、空間的阻隔。小情人蕙質嬌美,如吳歌一樣羞澀纏綿的形象,二人必將耳鬢廝磨。然而,等待許久,一切并未發生,一切都只是他此時懷揣甜蜜濃稠愛意衍生的浪漫想象。
一方面,詩人撫古今于一瞬,現代文明活潑清新—這里的“科學館”自然是現代文明的一個標志,而“瑞士表”也同樣是現代科技發達的產物。它們被作者如此巧妙而又自然地“嵌”入詩中,向我們暗示少年和“小情人”相會的時間背景。如此一來,詩的現代背景和古典背景的疊合宛若無痕,這不能不歸于詩人嫻熟的藝術技巧,尤其令人贊嘆的是,兩者的出現,使作品的意象產生新鮮、活潑之感,使整首詩脫離“純乎艷情”的窠臼。
三、“完而不滿”的愛情
中國的古典文化一貫講究含蓄內斂,所以古代詩文直抒胸臆的較少,更多的是“言有盡而意無窮”,尤其集中體現在詩文委婉曲折的藝術上。“你來不來都一樣,竟感覺/每朵蓮都像你。”池中朵朵綻放的紅蓮與幻想中心上人的清芬,已然使我們的主人公如癡如醉、物我兩忘。若不是瑞士表悄悄“告訴”他七點已到,真不知他會沉迷到何時!情人此時才由遠及近,娉娉裊裊,翩翩而來,美妙的幻覺本應當在一對小情人的熱切擁吻中化為現實,但詩人出其不意,筆鋒陡轉,只是寫主人公朝著姍姍而來的美人望去,仿佛看到了一朵最美的紅蓮,姜白石詞中婉約的韻律竟如叮咚作響的清泉流入“我”的心田。全詩在此時戛然而止,留給人們無限想象的空間,使讀者久久找不到走出詩境的路徑。
一方面,從“小令”“姜白石詞”中走來的“你”,又何止是“采蓮女”?何止是一個現實的“小情人”?“從姜白石的詞里,有韻地,你走來”的古典佳人,不禁使我們想起了白石道人《念奴嬌》中詠荷的名句:“翠葉吹涼,玉容銷酒,更灑菰蒲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姜白石的詞,一洗華靡,獨標清綺。可以想象,詩人癡癡等待的女子,應如他筆下的荷,是冰清玉潔、幽香旖旎、孤高有節,未染一絲塵世的煙火。余光中化用文言、佛經等舊體詩詞,對現代詩歌和古典詩歌的語言進行縝密的思考剖析,以極具個性的、動態的“古典伊人”意象方式收尾。猶如“鹽之靜溶于清水,魚之相忘于江湖”,古典詩詞就這樣被余光中恰到好處地運用在“等你”結尾中,將詩歌的主題、思想、情感與美學以“意象”的方式完美定格。
另一方面,“有如咀嚼干果、品嘗香茗,令人回味再三,似斷非斷,似了非了之筆,讀之雅有余味”。詩中高潮已然出現—頗具東方古韻的美人兒在戀人灼灼注目中即將翩躚而至,然而詩人為什么對“等你”的完滿結局—這一對熱戀中的情侶兩情相悅、深情繾綣不再著墨?深究其中詩藝,歷來詩歌若要表達無限的卻又“含而不張”的詩人情感,其作者都是注重在表達中巧留“虛白”。而“虛白”正是古典詩詞中重要的美學特質之一,“虛白”絕對不是虛無,亦非“空白”,而是著重強調“空白”中的內涵與包容,故而“虛白”這二字,實在是充滿靈動的氣息,豐蘊的內涵,它著意營造“虛白”的情境,使詩歌具有極其神秘的審美感受。這樣的詩,在語言之外就留下了可以任由讀者馳騁藝術想象的大片空白,而這樣“完而不滿”的結局蘊涵詩情、閃灼詩美、綰結詩思,故能讓我們讀完感覺“余音繞梁而三日不絕”之效。
“詩人寫詩就是創造藝術作品,不在于表現自我,而在于如何超越自我。詩的表現應當透過自我,超越自我,同時不能泯除個性。”《等你,在雨中》這首詩帶有東方古韻,它的出現,提高了現代愛情詩的品味,融現代詩于古典情調之中。其“別趣”不僅體現在其畫面濃麗,語言清新,兼有中西詩藝之美,還在于構思之奇巧精妙—幻境妙曼、形象空靈、品味脫俗、情意綿長。這是一種“增之一分則太濃,減之一分則太淡”的美,是一種“一唱三嘆,余音裊裊”的美,愛情似乎本屬純粹“小我”的私情,但經詩人對“東方式”戀情兼具現實和空靈的個性表現,它也就超越了詩人的自我,獲得了更為廣泛的意義。詩歌的意義自此不僅限于純愛情主題,而包括表現愛情選擇的一種途徑,以及從這種愛情中升華出來的一種皈依于中國傳統精神的哲學思考。“既是一種新穎的創造,也是另一種纏綿的達成。”深入分析,我們不難發現其背后是詩人在西方和東方、世界和民族之間做出的巨大努力—繼承并超越中國古典文學,包容改造外來詩藝的影響,在回歸民族化的道路中探索出了一條“自我本身”的路徑—回歸民族語言的生態系統,在現代詩歌發展中將新古典很好地融入到了現代文化語境中,為詩歌理論民族化復歸的創作實踐留下了極其寶貴的文化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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