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曉琳 曹慧




以故鄉為地理坐標,建構起極具地域風情的文學世界,這一寫作策略在現代小說中屢見不鮮。如魯迅小說中的浙東魯鎮、沈從文的湘西邊城、汪曾祺的高郵、莫言的高密東北鄉等,都是以作家所熟悉的家鄉自然地理空間為原型,融合作家的主觀想象與創造,從而形成具有鮮明地域特色的文學地理空間。文學作品中的地理空間融入了作家個體的審美想象,即使同一地域也會呈現出不一樣的美學風格。
在曹文軒的小說中,一個名為“油麻地”的蘇北水鄉一再出現在作家的筆下,作家基于此建構了一個蔚為大觀的文學世界。“油麻地”的原型是曹文軒的故鄉,一個貧瘠的蘇北農村,他借助“油麻地”展開了自己的生活感受與生存經驗的書寫。小說中的“油麻地”以唯美、豐盛的面貌呈現在我們面前,記憶與想象共同參與重構了曹文軒的蘇北水鄉。“我已經忘記了那是一個來自香港的地名,而是江蘇蘇北里下河地區的一個地名,那里就是我的故鄉。”以個人記憶為原點,通過對故鄉的自然風景、人情人性以及生存狀態的審美想象,曹文軒建構了人類理想的家園“油麻地”,從而實現了對蘇北農村的超越。
一、向美的自然風情:故鄉風景的發現
文學地理的想象是作家自我身份的認同所帶來的結果。盡管很多作家離開了故鄉,但依然對故鄉懷有熱愛,在精神上依舊對那個空間念茲在茲。曹文軒曾說:“一個人永遠也走不出他的故鄉。你日后無論走出去多遠,其實你都在家鄉巨大的影子下。”作家的故鄉鹽城,地處平原地區,境內河流縱橫,開門見水,是個名副其實的水網地區。鹽城典型的自然風物在小說中都有所涉及,麥地、風車、蘆葦蕩、河流、帆船、野鴨、魚蝦、菖蒲、茅草房……蘇北大平原上諸多的景物都顯示了鹽城的鄉土風貌。然而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自然風物卻在曹文軒那里獲得了生命力,不再因為生長在蘇北那片貧瘠的土地上而黯淡失色,反倒變得熠熠生輝了起來。蘇北農村幻化成了小說中的“油麻地”,“油麻地”的風景因曹文軒的想象披上了一層優美、夢幻的外衣。
小說中的“油麻地”水汽氤氳、聲色光影交融,大河的流水聲、蘆蕩中的野鴨聲、水邊的牛哞、枝頭的鳥鳴聲、風吹過的沙沙聲、雨滴聲……在鄉野寂靜的天空下顯示了自然的生命力,讓人聽到了大自然的聲音。曹文軒對顏色非常敏銳,運用各種色彩詞展現出了多姿多彩的鄉村。“油麻地”的春天活潑生動,田野上開著五顏六色的野花,平原上到處是油汪汪的綠;夏天熱烈奔放,金燦燦的麥浪翻滾,包裹著炎熱的氣息;秋天蕭條枯寂,秋風吹盡了綠色,褐色籠罩了大地;冬天寒冷蕭索,大雪覆蓋了天地萬物。通過顏色的描寫,曹文軒展現了“油麻地”的四季。光照耀萬物,使萬物呈現出不一樣的美感。一望無際的大河在正午陽光的照耀下金光閃閃,在傍晚夕陽的映襯下變成了胭脂色,在夜晚月光的照耀上閃著銀光,大河變成了一條銀色的路;兩岸的蘆花在夕陽的照耀下宛如無數的火炬,夜晚月光傾瀉,蘆花如雪花一樣飄散;雨絲在陽光的照耀下仿佛懸在天地間的寬大的金幕……大河、蘆花、雨絲在曹文軒的筆下擁有了不同姿態,這些風景不僅具有鮮明的畫面感,還帶來了夢幻的感覺。鄉村的自然風景經曹文軒的想象具有了空靈超邁的效果,“他超越了現實中的鄉村風貌,用想象力進行了篩選組合”。
“油麻地”唯美的自然風景不僅表現在它給人的感官帶來的審美享受,而且在于經過曹文軒的審美想象,接通了天地人氣,具有了神性和靈性,呈現出自然與人水乳交融的神圣圖景。如詩如畫的自然是人物成長的地方,人們享受著自然帶來的美好與情調,大自然也參與了人們的生活,見證了他們的喜怒哀樂。《草房子》中描寫蔣一輪和白雀偷偷地幽會,流水叮叮咚咚仿佛是在給蔣一輪的笛子伴奏,月光照得蘆花銀澤閃閃,他們倆仿佛被圍在了夢幻般的世界,大自然成了他們愛情的見證人。《青銅葵花》中,葵花每天面對的是空曠的天空和一望無際的大河、蘆蕩。在這樣的環境下,葵花只能與孤獨相伴,與自然對話。葵花和野菊花對話,和落在樹上的烏鴉對話,與葉子上的七星瓢蟲對話……大自然救贖了葵花,緩解了葵花的孤獨。《細米》中,描寫細米帶梅紋去瞭望塔的那一段,水面在月光的照耀下形成了一條彎彎曲曲的金路,雪白的蘆花在月光下美得不可方物,這是一個超凡脫俗的純美世界,細米和梅紋仿佛置身于仙境,震撼人心。自然與人的和諧微妙讓我們感受到了一種浪漫而又神秘的美。
“油麻地”的自然風光固然投影著蘇北鹽城的風貌,但它已經不是現實的蘇北鄉村了。在訪談中作家曾說:“可惜的是,這些年河道淤塞,流水不旺,許多兒時的大河因河坡下滑無人問津而開始變得狹窄,一些過去很有味道的小河被填平成路或者成了房基、田地,水面在極度萎縮。我很懷念河流處處,水色四季的時代。”故鄉已經無法回歸,只能存在于想象之中。從二十歲去北大上學后,曹文軒實際上已是一位徹底的離鄉者。對“油麻地”自然風情的想象是時間與空間雙重距離的產物,被故鄉放逐之后的作家,由于時空距離的拉大,重新獲得了一種審視故鄉的新眼光,因此在回望與重塑時,融入了自己的美學趣味與審美體驗。悠遠、唯美的“油麻地”,是一個浪漫主義者的想象與再造,由此也成了一個遙遠而美好的存在。
二、向善的人情人性:重建溫暖的人際關系
當曹文軒站在更高的立足點上重新回望故鄉時,他不但發現了故鄉優美的自然風光,更發現了自然對生活于其中的人們的影響。在曹文軒看來“大自然絕不僅僅是獨立的存在,也不僅僅是給人一個生存的環境,更多給人一種精神上的東西。人與自然之間,有一種神秘的和諧,這樣的人,他肯定生長在這個環境里邊,這個環境中,肯定只生長這樣的一種生命”。如詩如畫般的“油麻地”是人們成長的地方,人們享受著大自然帶來的美好與情調,同時也耳濡目染了自然不染世俗塵埃的純潔特質。在散文《童年》中,曹文軒曾說自己小時候是喝莊上很多母親的奶水長大的孩子,“這奶水里面,一定包含了很多慈母的善良、慈愛和關懷。正是這些家鄉的人,讓我始終覺得世界是善的。他們的善良和樸實,構成了純潔的人性之美,他們心靈里面的真、善、美構成了我創作的主要基調”。因此在“油麻地”世界中,我們看到的是善良高貴的人情人性,人們在厄運中相扶相助、在困境中不離不棄,即使是對陌生人也表現出最大的善意。
《草房子》里秦大奶奶因土地的問題一直與油麻地小學為敵,毀壞學校種的蔬菜、干擾學生上課,老師和孩子們都稱她為“惡婆子”。然而即使是這樣一個看似可惡、不通情理的老人,內心卻是善良的。當小女孩喬喬落水時,秦大奶奶絲毫沒有猶豫就跳下水去,用蒼老的雙手救起了喬喬,自己卻因用盡了力氣被河水沖走。《草房子》中的細馬讓我們看到了少年的純真和善良。細馬作為邱二爺家過繼來的孩子,在最初與這個家的相處中,他與邱二媽的關系一直劍拔弩張,他一心想要逃離油麻地。然而等到真正離開時,細馬卻因看到邱二爺的衰老、疲憊,想起了邱二爺對他的種種關心,踏上回家之路的細馬最終還是返回了油麻地,和養父母一起重建被大水沖垮的家園。邱二爺離世后,細馬承擔了全部的生活重擔,攢錢治好了邱二媽的病,還給邱二媽造了一棟好房子。《青銅葵花》中,大麥地最貧窮的青銅家領養了葵花,一家人把葵花當作自己的親生孩子對待。青銅放棄自己上學的機會讓葵花上學,奶奶賣掉自己戴了很多年的金戒指給葵花改善伙食。《細米》中,下鄉的知青們受到了鄉親們的熱情歡迎,不僅在生活中對她們照顧有加,下地干農活時也會熱心給她們幫助和指導。她們本是背井離鄉,從城市到農村,但是鄉親們的真誠和善良使她們感受到了家的溫馨與溫暖。在貧窮動蕩的年代,最珍貴的就是人性的善良和美好,“油麻地”世界重建了溫馨、溫暖的人情人性,它們如同星光和篝火,點亮了黑暗的生活,讓人們對生活充滿希望。對“油麻地”向善的人情人性的書寫,曹文軒曾說:“魯迅用冷峻的眼光打量的是社會陰暗、人性的冷酷;而我以我的方式描繪的更多的是光明與鮮亮,這個跟時代有關,也和我的成長有關。”
“油麻地”人的圣潔美好如同那浩蕩美麗的風景,給日益凝固和物欲橫流的現代社會帶來了溫情,在人情關系瓦解、人性冷漠的社會里重建了溫暖的人際關系。曹文軒意識到,在現實生活中,人情關系已經越來越淡薄,人性越來越冷漠,“人類社會滾滾發展至今日……損失、損傷最多的是各種情感。機械性的作業、勞動重返個體化傾向、現代建筑牢籠般的結構、各種各樣淡化人際關系的現代行為原則,使人應了存在主義者的判斷”。人情關系的瓦解、人性的冷漠,使人正在變得碎片化、物理化。“油麻地”描繪了一種理想的人際關系,使人們重新看到了溫馨與美好。在這個價值失范的年代,原始、純凈的“油麻地”給人們帶來了情感的慰藉,在喧嘩與騷動中創造了一個溫暖感動的和諧家園。
三、向真的生存狀態:苦難中的詩意與向上
風景如畫的“油麻地”生活著一群純潔、善良的人,這樣的描寫給人一種錯覺,仿佛“油麻地”是一座與現實相互隔絕的縹緲島嶼。事實上,曹文軒筆下的“油麻地”并不僅僅只有美好,其中更現實的是人們苦難的生存狀態。在2016年國際安徒生獎評委會給曹文軒的頒獎詞中,有這樣一段話:“曹文軒的作品讀起來很美,書寫了關于悲傷和痛苦的童年生活,樹立了孩子們面對艱難生活挑戰的榜樣。”在回望來時的故鄉時,曹文軒始終沒有忘記蘇北農村的苦難生活,正如作家自己所說“我的童年記憶就是由苦難構成的”。作家借由“油麻地”,重新復活了那段艱苦的歲月。這種苦難既有來自外部的物質條件,如貧窮、饑餓、災害,也有來自精神的痛苦和壓抑,如自尊心的覺醒、孤獨的產生等。苦難是不可避免的、永恒的,但在曹文軒看來苦難并不都孕育了痛苦,它也擁有美和力量。
在散文《童年》中曹文軒曾說:“我的家鄉蘇北,是以窮而出名。我的家一直是在物質的窘迫中一日一日地度過的,貧窮的記憶極深刻。”“油麻地”的故事大都暗含了蘇北農村苦難的影子,形形色色的歷史性的、想象性的苦難一直貫穿在“油麻地”世界中。饑荒、水災、蝗災給貧窮的鄉村帶來的是毀滅性的破壞,生活處處都凸顯了物質的捉襟見肘。《紅瓦》中,少年林冰吃過糠,吃過青草,半個月才有一頓干飯,饑餓到極致會有想啃石頭的欲望。《青銅葵花》中,因為蝗災,地里的莊稼被蝗蟲吃光,清貧的青銅家只能數著米粒下鍋。油麻地一般人家的孩子,一年四季,勉強只有兩套衣服,沒有春秋季的衣服。小說中的少年一直被寒磣的感覺折磨。貧窮的村莊經常遭受大水的侵襲。《草房子》里,大雨下了七八天,淹沒了稻田,大堤決口,村民辛辛苦苦掙的家產基本被大水泡得變形。除了物質上的苦難,少年們還要經受精神上的苦難折磨。《草房子》中的陸鶴,因為禿頂,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外貌上的差異讓他常常被同學們捉弄和嘲笑,老師也對他差別對待。陸鶴為了自己做人的尊嚴而采取了報復的手段,在會操表演中使“油麻地”小學丟失了第一名,此后他便被同學們孤立、疏遠,很長時間都不能融入集體。小小的少年一直處在孤獨的深淵,承擔著深重的孤獨感的壓迫。杜小康原本是個富家子弟,但殷實的家境因為父親貨船的沉沒而一落千丈,杜小康失學了,只能跟著父親去放鴨。在茫茫的大河上漂流,四周是萬頃蘆葦蕩,對未來的未知使杜小康感到了迷茫、孤獨和寂寞。
這些苦難可以視為曹文軒回憶故鄉時的自我投射,但是它們僅僅是生存經驗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則是通過藝術與智性的騰空實現了對苦難的超越。苦難可能使人走向陰暗、消沉,但是曹文軒卻從苦痛中找尋到了詩意與美。“油麻地”的苦難沒有讓人感到悲苦與絕望,反而始終充滿詩性與向上的力量。盡管物質匱乏,但是在孩子們眼中,這個世界依舊豐盈和美好。《青銅葵花》中,葵花帶不起冰項鏈,青銅就用冰凌做成美麗的冰項鏈送給葵花;青銅與葵花實在太餓就看著天空飄過的白云,把它們想象成美味的食物。“油麻地”的生活是貧瘠、黯淡的,但是藝術調劑了現實生活的苦澀。《草房子》《紅瓦》《細米》《天瓢》中,作家寫到了胡琴、笛子、口琴、琵琶,這些樂器使貧苦的生活充滿了光亮。鄉下的文藝匯演調節了枯燥的鄉村生活,讓人們暫時忘記了生活的苦楚。小小的少年雖然要承受精神上的苦難,但是這些苦難卻磨礪了他們的性格,使他們變得成熟、獨立、堅強。陸鶴成功演繹了禿頭連長的形象,找回了尊嚴,重新獲得了同學們的認可。杜小康在蘆葦蕩殘酷風雨的洗禮下學會了忍受孤獨,內心逐漸變得強大,開始主動謀求改變。曹文軒升華了現實的苦難,從苦痛中看到了生活的詩意和積極向上的一面,擺脫了平庸與無趣。
學者朱壽桐曾說:“因為長期處在蘇北平原那樣一個平淡無趣的也不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土地上,生活又永遠是那么的苦澀、一點也不可愛,他是無法超越自己的感受的。只有在進了大城市,進了文學藝術的殿堂,換了一種味覺,此時再去回味過去他生活過的嚴酷生活的時候,才能寫出味道非常好的東西來。”由鄉村進入城市后,“油麻地”的苦難非但沒有離曹文軒遠去,反而獲得了新的審查視角,他看到了苦澀生活中詩意與飛揚的一面,對苦痛、孤獨的生存狀態的美好守望超越了現實的生活經驗,閃爍著詩性與理想的光芒。
曹文軒以蘇北水鄉為文學地理想象的基點,創造了文學化的故鄉—“油麻地”,建構了一個純美、溫情、淳樸的精神家園,給人們帶來了情感上的慰藉。同時,在文學地理想象與建構之外,他致力于文學地理的超越,在更為深遠的意義上賦予“油麻地”以文學魅力。“‘油麻地’不僅僅是個地名,它承載了曹文軒對鄉村的美好想象,是帶有烏托邦色彩的鄉村。”伴隨著曹文軒對故鄉的不斷回望,以及他三十多年的文學創作堅守,“油麻地”已經成為一個意義深遠的文學地理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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