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鳳
(揚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2)
著名傳播學家拉斯韋爾于1948年曾提出傳播的五個要素,即“誰”“說什么”“通過何種渠道”“對誰”“有何效果”,其中的“通過何種渠道”便指傳播平臺,關涉傳播活動能否進行,因而傳播平臺對于傳播至關重要。換言之,傳播平臺即傳播媒介,威爾伯?施拉姆曾指出:“媒介就是插入傳播過程之中,用以擴大并延伸信息傳送的工具”[1],可見媒介與傳播的關系之密切。
媒介在新詩傳播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詩人創作的作品只有傳遞到讀者手中才算真正的完成,而媒介是使作品與讀者發生關系的中介物或介質,對于新詩傳播活動能否完成至關重要。在新詩的傳播史中,傳播平臺一直在發生演變,最初的口頭傳播是以身體為傳播平臺,隨后出現的紙媒傳播是以報刊詩集以及各種選集為傳播平臺;而在電子媒介時代,傳播領域出現了收音機、電視機等新的傳播平臺;及至新媒體時代,以網絡為主的數字化媒介成為新的傳播平臺。與之前的各種傳播平臺相比,新媒體這一新的傳播平臺在新詩傳播中出現了哪些新的變化與轉型?在新媒體的沖擊下,既有的傳統媒體出現了什么樣的轉型?這些轉型對于新詩傳播與發展有何影響?這些話題無疑都是值得深入探討的。
中國新詩的傳播與中國新詩的發生是同步的,因為新詩自發生伊始便進入傳播通道,在讀者的閱讀傳播中被流通。傳播既是詩的動力,亦是詩的一種存在形態。新詩誕生至今已逾百年歷史,新詩的傳播亦經歷諸多演變,其平臺、媒介和傳播形式不斷發生變化。新詩的傳播形式一直是多樣的,其剛誕生時的傳播形式主要是文本的紙媒傳播和朗誦時的口頭傳播,后來隨著電子傳媒的發明,新詩的傳播除了這兩種傳統形式外,還有收音機、電視、CD 等電子傳媒。而至世紀之交,新詩與新媒體相遇并結合,新媒體則成為新詩傳播的新平臺和新媒介。據此,新詩傳播的媒介演進大體可分為三階段:
一是電子傳媒出現前。新詩傳播的形式主要是紙媒傳播和口頭傳播。新詩的紙媒傳播主要包括報刊、出版的詩集、手抄本等形式,紙媒對于新詩傳播具有重要意義,楊志學歸納為“價值承認和地位賦予功能”“傳之久遠和青史留名功能”“詩歌規范強制功能”[2]。確實,一直以來,能否在紙媒上發表詩作,關涉詩人是否被接受與認可,與價值、地位與影響都密切相關。在紙媒傳播的各種形式中,公開出版的報刊和詩集是新詩傳播的主要形態。新詩的誕生與其在紙媒上的傳播是密不可分的,中國第一首新詩是胡適的《蝴蝶》,發表在《新青年》1917年2月刊上,便是以紙刊作為載體進行傳播的。在新詩傳播史上,《新詩》《現代》《詩志》《小雅》《水星》《詩刊》《新月》《文學雜志》《宇宙風》《駱駝草》《人間世》等雜志和《大公報》《世界日報》《北平晨報》《益世報》等報刊都刊載過新詩,對新詩的發生與發展均發揮重要的推動作用,屬于典型的報刊傳播。詩集傳播亦是新詩誕生之始便發揮重要傳播作用的一種傳播形態,胡適的《嘗試集》是第一本新詩集,開啟了新詩以詩集形式傳播的先例,后來周作人、徐志摩、卞之琳、何其芳、戴望舒等詩人出版了《過去的生命》《志摩的詩》《翡冷翠的一夜》《漢園集》《刻意集》《望舒草》《望舒詩稿》《雕蟲紀歷》《十年詩草》等系列詩集,均屬于新詩的詩集傳播。新中國成立后,《詩刊》《人民詩歌》《大眾詩歌》《詩潮》《綠風》《星星》等以及各種或官方或民間的報刊都為新詩的傳播提供了平臺。值得一提的是,在特殊年代里,新詩曾以手抄本形式進行傳播,最流行的是“地下詩歌”,北島、牛漢、流沙河、蔡其矯、食指等詩人的詩都被廣為傳抄,如食指的《相信未來》《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可謂當時被傳抄最廣的詩作,這些手抄詩在特殊的年代里繼續推進著新詩的傳播。口頭傳播是指以口頭的方式,通過聲音會話在人與人之間口口相傳進行傳播,這是自古以來的一種詩歌傳播形式,在文字產生之前便存在,是原始社會先民進行詩歌傳播的主要方式,也是詩歌傳播的最早形式。而文字產生之后,口頭傳播雖然退居次要位置,卻依然存在,與文字傳播并行不悖,依然是詩歌傳播的一種重要形式,如高適的詩“每一篇出,好事者輒傳布”[3],白居易的詩一經寫出,便被“士庶、僧徒、孀婦、處女之口”傳詠。而在現代新詩誕生后,口頭傳播依然是詩歌傳播的一種重要形式,如全國各地不定期舉行的各種詩歌朗誦會,是一種典型的口頭傳播,在新詩傳播中一直發揮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二是廣播電視媒介階段。廣播電視媒介屬于電子傳媒,1920年美國匹茲堡市KDKA 電臺首次進行無線電廣播,而無線電廣播傳入中國是1923年1月23日上午(彼時,上海的“大陸報”在大來洋行的樓頂架設兩座距地面約240 英尺的大型天線,以200 米波長,50 瓦功率,呼號XRO,面向上海地區廣播最新新聞和自制的音樂節目)。用廣播對新詩進行傳播,是不少廣播節目的重要欄目,這是一種聲音傳播,這種傳播方式將文字符號變成聲音符號,無疑是一種對傳播形式的創新與推進。大多數廣播詩強調韻律、節奏等音樂性比較強或者具有啟示性、哲理性、教育性的作品,如戴望舒的《雨巷》、徐志摩的《再別康橋》、食指的《相信未來》等詩。廣播詩帶來了新詩傳播方式上的巨大變革,將文字系統轉變為聲音系統,替換了傳播信息的系統,增加了傳播渠道,將傳播形式由“讀”“看”轉變為“聽”,是對既有傳播形式、傳播渠道的一種革新。麥克盧漢認為:“廣播觸及到了人們的心靈深處。這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這個關系形成了一個世界……從廣播的至深處傳來遠古部落的鼓號聲的回音。”[4]他充分肯定了廣播傳播的作用和影響力。電視則是1936年英國廣播公司(BBC)在倫敦建成第一座電視臺后成為人們生活中的重要傳播媒介。與廣播媒介相比,電視傳播在聲音系統之外增加了畫面系統,因而讓新詩的傳播從文本傳播轉向“視聽傳播”,增加了之前所未有的新感受、新體驗。電視詩歌將詩歌文字轉變為動態畫面,并配以朗誦,同時還可呈現文字,將畫面、聲音、文字集合于一體,復合式地呈現了“其他媒介不可比擬的立體傳播效果”[5]。中央電視臺和各級電視臺都設有詩歌朗誦欄目,充分肯定了詩歌的電視傳播效果。新詩的電視傳播形式將各種傳播形式的優點進行了集合,帶來全新的視聽體驗和審美震撼,相較于之前的傳播形式顯然是新奇而獨特的。需要注意的是,廣播電視傳播事實上都屬于二級傳播,都是紙媒傳播的延伸和二次進行式。
三是新媒體階段。世紀之交,中國新詩所遭遇的最大沖擊來自“數字化”媒介,信息科技的革故鼎新無孔不入地滲透進新詩領域。相較于數字媒介,之前的所有傳播媒介都被劃歸“傳統媒體”,如前言中所介紹的,“新媒體”是指被稱為第四媒體的網絡和第五媒體的手機,是以數字技術為依托、以新媒體為媒介的新傳播平臺,新詩與新媒體的聯姻形成了一種新的詩歌傳播形式。報刊、出版物、廣播、電視等傳播平臺對于詩歌的傳播雖然起到了很大作用,但是都受到把關人、發表、審核和時空等因素的限制,而新媒體則帶來了詩歌發表的空前自由,因而實現了詩歌傳播的迅疾、快捷與自由,對此后文將詳述。新媒體對傳統媒體帶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蕩和沖擊,不僅改變了新詩傳播的平臺與渠道,而且將傳播的觀念、秩序、流程等全部顛覆與更改,促進了新詩的傳播,開辟了新詩的“第二生存空間”。可以說,計算機和互聯網的誕生是傳播媒介的第三次革命,也是傳播史上最具顛覆性的革命,互聯網成為傳媒發展史上一個新的里程碑。
這些媒介的演變為新詩提供了不同的平臺和載體,新詩傳播在媒介的更迭演變中不斷更新和推進。值得注意的是,在新媒體時代,新詩傳播并不僅僅依靠新媒體平臺,而是將報刊、廣播、電視與互聯網這四大媒介相互融合,整合各種媒介資源的優勢,集大眾傳播與個人人際傳播相兼容,構成新的傳播格局和新型傳播方式,開啟了一個新的傳播媒介時代。
那么,從傳統媒體時代進入到新媒體時代后,新媒體具有哪些新的特點,為新詩傳播帶來什么新變化,無疑這是需要探討的一個重要話題。與傳統媒體相比,新媒體自身具有“開放性”“公共性”“交互性”“時效性”等特點,它為促進新詩傳播提供了諸多方便。具體而言為:
首先是開放性。由于新媒體是基于網絡技術的媒體形態,而互聯網采用分布式的網絡結構和包切換技術,前者使網絡上的各個終端即計算機是平等、平行的,沒有從屬關系,后者則使處于網絡上的人無法阻止網絡信息的傳遞,因而失去權威壟斷、中心化的權利,人與人之間獲取信息的機會和權利是公平的、平等的,無論你是貴族還是平民,無論你是名人還是無名小卒,都可以經過簡單的注冊即可登陸,不需要任何資金支持,不需要權力運作,只要懂得互聯網的基本使用常識就可以參與到新媒體中。而且,無論你在與不在,無論你肯定或否定,網絡上正在傳遞的信息不會因個人意志而中斷或更改。這種開放性為人與人之間信息的傳遞提供了公平性、平等性,有利于人們之間進行深度交流。
其次是公共性。新世紀以來,網絡、博客、微博、微信、戶外移動媒體等新的詩歌傳播平臺出現,為詩歌開辟了新的“公共空間”,相較于新世紀以前占據公共領域主流的報紙、期刊、廣播、電視等傳統媒介所能提供的“公共空間”,網絡這種新型的“公共空間”容量更大,傳播速度更快,互動性更強,公眾的交流更密切與迅捷,公共意見也更容易形成。歐陽友權將互聯網稱為“第四媒體”,他認為:“依托‘第四媒體’的本體存在,網絡文學有效利用了互聯網的兩大優勢:強大的媒體容載和共享的信息資源,而這正是書寫印刷媒體難以企及的優勢。”[6]確實,依托于網絡的新媒體擁有更豐富的信息共享資源和更廣闊的共享空間,這是紙質媒體所無法比擬的。而且,由于網絡平臺是開放的,在此平臺上,人人平等,沒有權貴與平民之分,因而在不觸犯最根本的原則時,人人都可以發表意見、傳遞信息,而且他們發表的意見和傳遞的信息瞬間便為廣大公眾看到并繼續傳播,因而,網絡平臺上發表的任何意見、傳遞的任何信息幾乎都具有公共性。新媒體的這種特點也為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提供了重要條件。
再次是交互性。在傳統媒體平臺上的傳播過程中,傳播主體與“受眾”之間互動性比較差,“受眾”大多處于被動地位。雖然后來廣電媒體的出現增加了傳播主體與“受眾”之間的互動性,但依然頗為有限。而新媒體的出現,徹底改變了傳統媒體的“低互動”弊端,新媒體平臺上的網絡交往是一種信息交互。與傳統媒體的傳播相比,新媒體的傳播更直接、更快捷,尤其是互動性比傳統媒體更多向更快速,是一種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的即時互動。美國《連線》雜志對“新媒體”曾下過一個定義:“所有人對所有人的傳播。這就是新媒體。”[7]可見,與傳統媒體“一對一”的傳播不同,新媒體是一種“多對多”的傳播,集單向傳播、雙向傳播、多向傳播于一體,因此網絡傳播又被稱為互動性(或叫交互性)傳播。而且,新媒體傳受雙方的主客關系可以隨時轉換,新媒體用戶既是信息內容的生產者和傳播者,亦是信息內容的接受者和使用者[8]。新媒體所提供的是一個能夠相互交流、溝通和參與的互動平臺,這種特性顯然有利于公眾之間的深度交流。無論是詩歌網站、論壇還是博客、微博、微信、QQ 上,互動性都非常強,比如論壇,每個帖子后面都會有或熟悉或陌生的讀者跟帖交流,讀者們或表揚贊賞或指出不足提出修改意見或批判或商榷,甚至發生激烈論爭,這種參與與互動,使詩歌無形中引來更多讀者關注,調動了他們的閱讀興趣或創作激情,甚至有些不寫詩的讀者在這種互動交流中亦開始投入詩歌創作。
此外是時效性。傳統媒體的傳播需要經過排版、印刷或廣播電視的錄制、剪輯等環節,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而新媒體的出現避免了傳統媒體的固定發行、播放等短板,讓信息通過網絡可以轉瞬即到,時間可以精確到分秒,以速度快、范圍廣、內容多形成了新媒體傳播的高時效性。而且,由于新媒體是可以在移動中使用的,如智能手機、平板電腦、手持游戲機等都可以依靠 5G網絡或 WIFI 等網絡技術隨時隨地地進行使用,而不必再像以前一樣固守在電腦前,新媒體的使用完全不受時空限制,無論是上班或旅行途中,還是喝咖啡、用餐過程中,都可以通過網絡隨時隨地接收、傳播信息,與人交流互動。正如保羅·萊文森所說:“人類由來已久的信息需求:我們需要任何信息和一切信息,無論何時何地都需要,只要信息存在我們就要去尋求。”[9]新媒體的這種特點為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提供了便利條件。
由于新媒體擁有這些特性,新媒體平臺上的詩歌傳播更為便捷、快速、廣泛,因而,相對于上世紀90年代的個人化寫作中詩與公眾世界的隔離狀態,新媒體平臺上的新詩傳播拉近了詩與公眾世界的關系,正如吳思敬指出的:“網絡自身的特點,決定了它與大眾有密切的關系。”[10]新媒體語境下詩與公眾世界的關系得到深度溝通,促進了新詩傳播,為新詩開辟了“第二生存空間”,如“網絡詩歌”“博客詩歌”“微博詩歌”“微信詩歌”等各種新的詩歌存在形態其實是網絡所構造的“虛擬空間”(cyber space)為詩歌開辟的“第二生存空間”,由此詩歌傳播形態與傳播方式均發生巨大變化,重新迎來了詩歌的熱潮。
新媒體所擁有的新特點毫無疑問地有利于新詩傳播,但對于新詩傳播所依托的傳統媒體而言是否會產生影響?答案亦是肯定的。在新媒體的沖擊下,傳統媒體大都紛紛調整姿態和心態,出現了各種轉型。在傳統媒體的轉型中,口頭傳播、電視傳播和紙媒傳播的轉型是最為典型的,而收音機由于只能依賴聲音傳播,其唯一的轉型是作為音頻嵌入到新媒體傳播形態中去,而無法在自身的傳播模式中吸納新媒體特點,因而其轉型不太明顯。那么,口頭傳播、電視傳播和紙媒傳播出現了哪些轉型?具體而言如下:
雖然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不少詩人或藝人便在思考如何將詩歌朗誦與音樂、舞蹈、戲劇相結合,但直到近幾年多媒體、新媒體介入后,朗誦才開始全方位地轉型,改變了過去詩歌朗誦會上詩人或朗誦者上臺朗誦詩歌的單調形式,而開始雜糅新媒體的各種形式,將多媒體、影像媒介和文字媒介進行結合,從而將詩歌、戲劇、音樂、演唱等多種藝術元素打通、糅合,如“中國詩劇場”和“第一朗讀者”便匯聚了吟誦、對話、歌唱、戲劇、行為藝術、儀式、樂器演奏、多媒體呈現等各種表現形式,給人以聲、光、色、味等各方面的審美愉悅,調動了受眾的口耳鼻舌身意等各方面的審美震撼,并通過網絡、微信、微博、論壇、移動媒體、戶外媒體等各種新媒體平臺進行廣泛傳播。沒有新媒體的幫助,這些跨界詩歌實驗將無法掙脫傳統詩歌朗誦會的窠臼。“中國詩劇場”發端于1999年,深圳劇協為慶祝深圳經濟特區成立20 周年而舉辦了一場“詩劇場”詩歌晚會,即《在共和國的窗口》,這場晚會借助各種新媒體技術,呈現深圳發展的歷史場景,配以詩歌朗誦、舞蹈、戲劇,獲得了普遍好評。在此基礎上,深圳劇協與中國詩歌學會聯手打造了“中國詩劇場”,借助新媒體技術,將詩歌與戲劇、歌唱、舞蹈以及行為藝術進行跨界結合,如第一屆“中國詩劇場”以“我聽見深圳在歌唱”為主題,以30年里30 位深圳詩人的30 首代表作品作為戲劇的腳本,結合多媒體對深圳發展歷史場景的播放,將朗誦、表演、戲劇對白、獨白等各種藝術手段匯聚于一體,呈現了深圳在歷史變遷中的各種生活圖景,是詩歌口頭傳播跨界的成功嘗試,改變了詩歌口頭傳播一直以來所采用的單純朗誦形式,全方位激活了詩歌力量。“第一朗讀者”是深圳劇協于2012年開始實驗的另一新詩歌傳播形式,吸納了“中國詩劇場”的成功經驗,同樣將朗誦、演唱、戲劇表演、音樂、多媒體藝術等多種藝術形式進行糅合,通過誦詩、唱詩、演詩、評詩等環節,拓展了詩歌傳播的方式。而且,“中國詩劇場”和“第一朗讀者”的各場節目不僅在劇場里可以觀賞,還被做成視頻發布在各網站、微信公眾號、播客、抖音等各種新媒體平臺上,改變了以往的詩歌朗誦會只能在現場聆聽的時空限制,而且依然能感受現場內容與氛圍。
在新詩傳播的各種傳統媒體中,紙媒是最為重要的一種傳播平臺,詩人能否登上詩壇、是否被接受與認可、是否產生影響力以及名氣的大小都跟紙刊傳播密切相關,正如李元勝所言:“在網絡詩歌運動興起之前,詩人的價值或者說詩歌作品的價值,只能由兩個圈子來認定,一是各級文學刊物,二是民間詩歌社團或群落。沒有經過這兩個圈子判斷并給予承認的詩人,多數時候,他的作品連和讀者見面的機會都沒有。”[11]可見,紙刊傳播對于詩人或詩歌作品價值被認可的重要性。然而,自上世紀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紙媒尤其是期刊的發展迎來空前的困境,關鍵原因之一在于國務院于1984年發布《國務院關于對期刊出版實行自負盈虧的通知》,實施刊物“獨立核算、自負盈虧”的“斷奶”政策,因此,只有少數指導工作、推動科學技術進步的期刊或少數民族、外文等期刊不受此政策影響,其余刊物均受到巨大沖擊,“幾乎所有純文學大型刊物經濟上都瀕臨絕境,難以為繼”[12]。確實,傳統期刊雜志的生存空間受到擠壓,讀者銳減,刊物銷量下降,由此趨向衰落、邊緣化。而至新媒體時代,在新媒體的強勁沖擊下,紙刊的命運更趨嚴峻,不少刊物停刊,“紙媒已死”的聲音不絕于耳。是消亡還是繼續活下去,如何活下去,成為所有紙刊不得不面對的嚴峻問題。新詩紙刊的命運更加悲慘,因為純粹的新詩刊物受眾面原本就比綜合性文學刊物要小,銷量一直處于劣勢,而新詩在上世紀80年代末便成為一種嚴重邊緣化的文體,其受眾面更加狹窄、萎縮。
處于絕境中的紙刊該何去何從?不少紙刊看到了新媒體所蘊藏的生機,它們紛紛與新媒體聯姻,擁抱二維碼。新詩紙刊同樣如此,《詩刊》《星星》《詩潮》《詩選刊》《詩林》《散文詩》《揚子江詩刊》等詩刊都在新媒體平臺上開辟了一席自己的領地。
擁有“中國詩歌第一刊”“詩歌國刊”之稱的《詩刊》主動與新媒體“聯姻”,開通了微信公眾號,為新詩在二維碼時代的新發展提供了契機與可能。《詩刊》創刊于1957年,屬于一個老牌刊物,是建國后我國第一個全國性的詩歌雜志,肩負著全國詩歌發展的領頭羊使命,是詩歌傳達國家主流意志的重要通道,一直占據主導位置。然而,自1990年代開始,《詩刊》亦與其他文學刊物一樣遭遇困境與挑戰,發行量銳減,讀者群萎縮。《詩刊》在八十年代的發行量曾從12 萬到14 萬甚至達到55萬,然而在1998年其發行量卻曾急劇下跌至2萬多份[13],令人不禁發出疑問:“作為泱泱詩歌大國,詩歌到底怎么了?癥結何在?”[14]進入新媒體時代后,由于詩歌短小精粹,適合于在公交車站、咖啡廳、地鐵等各種場合的碎片化時間閱讀,因而詩歌“開始成為微信運營平臺里的‘內容王牌’”[15]。《詩刊》瞄準契機,于2013年3月26日開通官方微信公眾號,邁出新詩紙刊與新媒體聯姻的第一步。截至目前,公眾號用戶已達到46 萬,榮獲全國“優秀薦書平臺”“中國作家出版集團獎·特別貢獻獎”等榮譽稱號,在傳統文學期刊與新媒體融合的嘗試中引領先鋒,被公認為國內文學期刊第一公眾號,實現了從“紙”到“網”的轉型,為新詩的發展開辟了新的領地。余秀華正是《詩刊》微信公眾號上制造的“神話”,是詩人通過微信公眾號走紅的首例。《詩刊》曾在2014年9月刊重點推出余秀華組詩《在打谷場上趕雞》,但毫無反響。而在2014年11月10日《詩刊》微信平臺以“搖搖晃晃的人間——一位腦癱患者的詩”為題推出余秀華的詩后,其閱讀量在幾天內便飆升至5萬。顯然,這歸功于微信平臺的傳播效力,體現了微信平臺的新媒體魅力。而且,《詩刊》社與中國詩歌網進行聯姻。中國詩歌網于2015年6月18日正式上線,是由財政部文產司專項支持的國家重點文化工程,擁有電腦端、手機端和APP 端三個終端,以建立“詩人家園,詩歌高地”為其宗旨,以文字、圖片、音頻和視頻等各種形式展示詩歌魅力,由此吸引了粉絲。截至2020年2月27日,中國詩歌網的注冊用戶達3991568 人,日訪問人次最高達11000 人,顯然在詩歌圈內外的影響力非同小可。而自2017年底,在中國作家協會的指示下,中國詩歌網開始劃歸《詩刊》社管理,二者的“強強聯合”更加打造出一個具有權威性、影響力、傳播力和引導力的融媒體平臺,讓《詩刊》在新媒體平臺上的發展如虎添翼。
《星星》詩刊亦注重紙刊與新媒體的聯姻與融合。《星星》詩刊是由四川省作家協會主辦,1957年創刊的一個具有權威性的專業詩歌刊物,近年來亦在嘗試與新媒體的融合合作之路,其中之一便是與愛音斯坦FM 的合作。愛音斯坦FM 是一個在線音頻聚合平臺,涵蓋了有聲小說、音樂、評書、相聲等內容,積累了上千萬小時的海量節目。對于二者的合作,愛音斯坦FM 董事長解卿表示:“與《星星》詩刊的合作不只是做內容的搬運工,而是在實現其從普通紙質讀物升級到有聲讀物的基礎上,開發更多的聲音內容產品。”這次合作標志著《星星》詩刊的傳播方式、傳播策略發生重大改變。此外,《星星》詩刊與新媒體還進行了多維度的聯姻。早在2002年,《星星》詩刊便與網絡聯盟,2002年8月改版的《星星》詩刊在改版的同時創辦了“星星詩歌網站”,網站成為詩刊稿件的主要來源。隨后,《星星》又于2013年開通了博客,于2015年開通了微信公眾號,于2017年開發了《星星》詩刊官方閱讀APP。《星星》詩刊的微信公眾號或定期發布國內各種文學期刊目錄、各類征稿信息,或推送經典詩歌或當代新詩,或提供雜志訂購便捷通道。其微信公眾平臺設置的欄目主要為“有一種愉悅叫做讀詩”“前沿觀察”“世相”“山河筆記”“重溫大師經典”“好詩人正在路上”以及名人詩歌評論或創作談等。
《詩潮》《詩林》《詩歌月刊》《揚子江詩刊》等都創設了微信公眾號或朋友圈,讓新詩在新媒體上獲得了新的生存空間。可見,新媒體為新詩的紙刊帶來了新的生機,讓紙刊重新“活”了起來。具體而言,新媒體為新詩紙刊轉型帶來的變化體現如下:
首先,新詩紙刊與新媒體“聯姻”后,形成了新的傳播機制。一直以來,紙刊由于受版面限制,所發作品必須經過層層篩選,篇幅上受限。而新媒體與紙刊融合后,新媒體平臺上的詩歌內容在長度和深度上發生了系列變化。在長度上,除了微博字數受限,其他新媒體平臺基本不限制字數;在深度上,新媒體詩已摒棄宏大敘事,削平深度,趨向日常化、草根化。《詩刊》的微信公眾號首先在長度上進行了突破,在推送某一詩作時同步推送詩人的創作談、個人影像和相關評論,正如歐陽友權指出的:“微信的傳播特性不僅是信息的抵達和分享,更是一種社交關系的選擇和目標受眾的設定,這就為商業性營銷提供了新的可能。”[16]與新媒體結合后的紙刊在每期刊物出版前,會在新媒體平臺上發布新詩的相關評論、節選,提高了網友對紙刊內容的興趣。而且,在征訂程序上,紙刊充分利用新媒體平臺。如《詩刊》便從2015年底在微信公眾號上推出系列促進紙刊征訂的活動,并且在微信上即可訂閱,簡化了訂閱流程,從而帶動紙刊的訂閱量,無疑是紙刊與新媒體結合后新運營策略的成功案例。此外,紙刊在出版后還通過新媒體平臺,將刊發于紙刊的作品重新整合,以專題或專欄的形式重新推出,推進了作品的公眾深入度和價值認可度。如在創刊60 周年之際,《詩刊》的微信平臺推出“《詩刊》60年經典重讀欄目”,選取一些曾發表于紙刊上的經典詩歌,配以相關評論和作者影像,如《沁園春·長沙》《在智利的海岬上》《團泊洼的秋天》《三門峽歌》《華南虎》《懸崖邊的樹》《小草在歌唱》《秋》《相信未來》《致橡樹》《尚義街六號》《五月的麥地》等作品,在微信公眾號的再次推出其實是第二次傳播,讓讀者重溫作品,增加了作品的意義,同時增加了對刊物的認同感和關注度。近年來《詩刊》在微信公眾平臺上策劃了不少活動,如 “8O 后詩歌大展”“90 后詩歌大展”“2015《詩刊》微信詩歌大展”“E首詩大展”“中國好詩歌”“全球漢語詩歌微信群大展”等專題,從中擇取優秀作品刊發于紙刊。如此,新媒體平臺與紙刊形成互動、互補的共贏局面,對此馬春光分析道:“網媒提供了鮮活的詩歌場域,而紙媒則是詩歌經典化的重要媒介,當二者的互動博弈處于一種良性狀態時,詩歌的輝煌是值得期待的。”[17]而且,在新媒體平臺上,話語權被重新分配。在紙媒時代,紙刊主要被一些著名詩人占據版面,而在新媒體時代,不少“草根”詩人得以發聲。他們在紙媒傳播模式下只是“受眾”,而在新媒體平臺上成為主動的參與者,促進了詩歌話語權的民間回歸。正如有學者指出的:“作為‘產消者’的大眾開始參與包括文藝在內的文化信息生產、流轉的各環節、全過程,并逐步對社會文化生態產生越來越大的影響。”[18]
此外,新詩紙刊與新媒體的融合,形成了新的傳播策略。新詩紙刊為了適應新媒體平臺的發展,紛紛調整自身的傳播策略,充分利用新媒體平臺的優勢,形成了新的傳播策略。《詩刊》整合新媒體的各種優勢特點,在“詩刊社”微信平臺上“開門辦刊”,舉辦“《詩刊》請你做編輯”活動,自發布之日到截稿之日不到一個月,點擊量突破13900 次,轉載124 次,收藏115 次,跟帖1038 次,這一活動在詩人和詩歌愛好者之間掀起熱潮,顯示出《詩刊》與新媒體結合后更具活力與創造力。正如有論者所肯定的:“這一互動、平等、主動積極的辦刊理念代表了新媒體時代傳統文學刊物的一種全新探索,將會影響一部分同樣面臨網絡新媒體沖擊的傳統刊物。”[19]與此同時,《詩刊》還不定期舉辦 “《詩刊》:紙媒與網絡論壇”,從理論上探討《詩刊》紙媒與網絡論壇之間的互動關系和發展生態,無疑是二者聯姻的重要策略。《詩刊》與中國詩歌網的融媒體發展也帶來了詩歌發展的新景觀,雙方都進行了調整。《詩刊》社從2018年第7 期開始在紙刊上設立“中國詩歌網詩選”作為固定欄目,推薦中國詩歌網的重點欄目“每日好詩”中的優秀作品;而中國詩歌網則開辟“頭條詩人”“主編推薦”兩大欄目,將《詩刊》《星星》《詩歌月刊》《揚子江詩刊》《詩選刊》《草堂》《詩潮》《詩林》《散文詩》《讀詩》《漢詩》等詩刊上的重磅內容以圖文、專題等形式重點推出,由此擴大影響力、傳播力;與此同時,中國詩歌網還與長江文藝出版社聯合推出季度選刊《詩收獲》,并與美國華盛頓PATHSHARERS BOOKS 合作推出“漢詩英譯”欄目,其作品都選自《詩刊》與中國詩歌網的“每日好詩”欄目,這一舉措無疑“打通了紙刊與網絡出版平臺,實現了詩歌國際化傳播的新途徑”[20]。《詩刊》社與中國詩歌網還一起合作辦過不少活動,如2017年年底聯合推出“新時代歌詠”詩歌征集活動,先由中國詩歌網以多媒體滾動形式推出應征的優秀詩歌,首頁頭條每日發布一 首,并在微博、微信上同步推出,并制作“新時代歌詠”網絡專題;而《詩刊》則推出“新時代詩歌特輯”,從應征的數萬首詩歌中選出優秀之作進行刊登,二者相互輝映,成為詩歌融媒行動的典范。2018年10月,《詩刊》與中國詩歌網又一次成功合作,著力于融媒體建設,《詩刊》充分利用新媒體的傳播效力,在微信公眾號、中國詩歌網官網和中國詩歌網微信公眾號同步發出征集廣告詞的消息,短短一周便征集留言3 萬多條,顯示出融媒體的傳播力度和效度。在日常的合作中,二者的結合亦是紙刊與新媒體聯姻中的典型,《詩刊》充分發揮中國詩歌網作為新媒體平臺的便利,在中國詩歌網開辟《詩刊》投稿專區,并推出電子版《詩刊》,整合了紙刊與新媒體的各方優勢。
《星星》詩刊與愛音斯坦FM 的合作,亦是新詩紙刊與新媒體融合的重要案例。《星星》詩刊副主編李自國認為二者的合作“不僅顛覆了原有的詩歌疆域,更重要的是拓展了詩歌為大眾口耳相傳的功能。這對進一步繁榮詩歌創作,對當下詩壇回暖和復蘇的互聯互通,都將產生廣泛而深遠的影響”[21]。愛音斯坦FM 董事長解卿認為這次合作并非簡單地將《星星》詩刊的內容進行音頻錄制,而是將開發更多聲音內容產品,如《星星》頻道設置、《星星》詩人座談、《星星》線下活動和詩歌論壇、愛音AR 詩人、現代詩歌大課堂等系列音頻內容,促成內容和形式層面的深度相融,實現“資源通融、內容兼融、宣傳互融、利益共融”的局面。由此,副總編李自國便認為應該“通過新媒體平臺讓裝聾作啞的詩歌發出聲音來,讓沉睡在書房里的聲音變成立體的、有血有肉的聲音。”[21]
面對新媒體的沖擊,收音機、電視的傳播無可避免地受到影響。但它們不是坐以待斃,而是積極尋找轉型路徑。四川衛視推出的“詩歌之王”無疑是電視傳播轉型的典型案例。四川衛視于2015年12月12日起每周六20:30 播出的“詩歌之王”是一檔原創詩歌文化類節目,該節目倡導“把詩唱給你聽”,以詩為內核,以流行音樂為外殼,將流行、搖滾、中國風、R&B 等各種音樂形式雜糅,采取詩人與歌手組隊角逐競演的形式,形成了詩歌傳播的一種新范式。“詩歌之王”的每期節目都采取綜藝競賽模式,即由六位著名歌手與六位知名詩人組成六支戰隊進行第一輪PK,第二輪PK 則由踢館戰隊對此六支戰隊分別進行挑戰,現場有100 名評審團成員對競演進行評審和投票,由他們的投票排位競決出“詩歌之王”。這種形式改變了電視臺一直來以來所采取的單純詩歌朗誦形式。這些節目不僅在電視臺播放,還都被制作成視頻發布在網站、微信公眾號,拓展了詩歌傳播的形式與方式。而收音機里的詩歌朗誦其實也屬于口頭傳播,只不過借助了收音機這種電子設備。但在新媒體語境下,收音機里的詩歌朗誦不僅僅局限于在收音機頻道上聽,還可以在網站上重復聽。如果聽眾錯過了頻道的播放時間,他們可以在網上點擊聆聽,這也是收音機傳播的一種轉型模式。
可見,新詩自其誕生之始,其傳播的媒體便處在不斷的演進與更迭之中。而在新媒體時代,新詩傳播所曾依托的傳統媒體雖然受到強勁沖擊,但并未消亡,而是一直在尋求轉型,為促進新詩傳播積極摸索、探尋新的路徑。因此,毋庸置疑,新詩傳播的平臺轉型為新詩的繼續發展提供了良好的平臺和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