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學者對天地結構及大地形狀的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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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通學院 地理科學與旅游學院,云南 昭通,657000)
“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是惠施“歷物十事”中的一個論題。他“以此(歷物十事)為大,觀于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伍非百說“歷物之意就是分析物理”[1]。
惠施既是先秦著名的政治家,也是名家學派的領袖,生前即被公認為“以善辯為名”。據《徐無鬼》所載,尚可略見其風采及主要辯論對手:
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為五,果孰是邪?”……
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
儒、道、墨等學派的代表人物,如莊子、荀子、墨子后學都曾著文駁斥惠施。《荀子·正名》批評惠施“用名以亂名”,“用實以亂名”,“用名以亂實”;《非十二子》說他:“察而不惠,辯而無用,多事而寡功”。莊子也嘲笑惠施“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他認為惠施“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是以與眾不適也。”荀子又在《不茍》篇中寫道:
山淵平,天地比,齊、秦襲……是說之難持者也,而惠施、鄧析能之。
雄辯如荀子者,也不得不承認惠施之論“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可以設想荀子所說之“理”,絕非“道理”之理,而為“物理”之理。荀、惠顯然“道不同,不相為謀”,但“物同理同”則是世所公認的準則。傳統上對“名家學派”的研究,多著眼于政治變革、哲學思辨、語言表達、邏輯推理等內容,而不太關注當時的自然知識、技術經驗、科學思想等問題。直到20世紀初,中國學者才開始從科學的視角,對惠施探索自然的精神與思維方式進行闡釋。
惠施既能“遍為萬物說”,則其論題除哲學、倫理外,也必定涉及科學事實及理論闡釋。所謂“名”與“實”之爭,必有符合當時認知水平的經驗和依據。歷代學者對惠施論題的注釋,亦多以辨析辭章,高談義理為指歸。這種避實就虛的“名理之談”,往往忽略了科學理論通常源于解決特殊經驗問題的事實,難免掩蓋了“歷物”之意的真相。本文從科學思想演變的角度,重新闡釋惠施“天與地卑,山與澤平”的論題。
先秦諸子,百家爭鳴,罕有不言天地者。《莊子·天下》篇云:“南方有倚人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知北游》載冉求問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耶?”仲尼曰:“可,古猶今也。”鄒衍因“盡言天事”而被稱為“談天衍”,荀子著有《天論》,屈原作《天問》。
此外,《老子》《管子》《墨子》《尸子》《呂氏春秋》《山海經》《淮南子》等,都有關于先秦時期天地宇宙問題的論述。可見春秋戰國時期,天地結構問題已成為學者們探討和思考的一個重要課題。周云之認為惠施的“十個命題都是論及自然現象及其規律的,只有從惠施基本的自然觀出發,才能作出比較客觀的分析和理解。”[2]
宇宙論是從整體角度研究宇宙構造和演化的理論。在中國古代,它包括宇宙的時空性質、宇宙與天地的關系、天地的大型結構(天地的相對關系、天地的大小、形狀與動靜以及天地的穩定性等)、宇宙的本原、天地的生成演化等的論述[3]。如《莊子·天運》篇所言: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于所乎?孰主張是?孰維綱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
“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這種“人道本于天道”的觀念至少從商周時期就已深入人心。《易》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最早可能指一種直觀的天地結構,后來才演變為尊卑等級不容置疑的社會觀念。要理解天道,必須首先明白天地結構及其運行機制。
“天圓地方”曾是春秋戰國時期流行的說法,宋玉《大言賦》說:“方地為輿,圓天為蓋。”有人認為這是建立在直觀經驗基礎上的一種最古老的宇宙模型,但它卻與地平線是圓形的直觀印象不相協調。金祖孟說:
大地的直覺印象,只能是平的,而不能是方的;大地沒有任何渠道可以在人們的頭腦中產生“大地是一個四方形”的印象。
就個人經驗而言,這無疑是對的,但若僅止于此,它就成為對常識的說明而非經過思考而抽象的“理論”命題。其實,這一問題兩千多年前就有人提過。《大戴禮記·曾子》載:
單居離問于曾子曰:“天圓而地方者,誠有之乎?”……曾子曰:“如誠天圓而地方,則是四角之不揜也”……夫子曰:“天道曰圓,地道曰方”。
單居離之問,自然是對“天圓地方”的幾何模型有所質疑。曾參則避開方圓不相容的經驗事實,指出應從天、地運動屬性入手,才能領悟孔子“天道曰圓,地道曰方”的精神。對此《呂氏春秋·圓道》亦有所闡釋:
天道圓,地道方,圣王法之,所以立上下。何以說天道之圓也?精氣一上一下,圓周復雜,無所稽留,故曰天道圓。何以說地道之方也?萬物殊類殊形,皆有分職,不能相為,故曰地道方。
事實上,“天圓地方”在史前時代就已經成為中國古人根深蒂固的一種觀念,而非直觀的感覺經驗。距今5000年左右的紅山文化中祭祀天地的“圜丘”與“方丘”,良渚文化(距今5300—4000年)中內圓外方的玉琮即為物證。
蓋天說的雛形有古老的源頭。《詩經·小雅·正月》:“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伏古勒爾指出,“概括說來,原始民族的宇宙觀世界各處是一樣的”。他寫道:
埃及人甚至把地看做是像田野的方形。他們以為地漂浮在水的上面,四周為海洋所包圍,上面是帽形的天穹……[4]
早期的蓋天說認為,大地的四方四隅各有一座神山支撐天穹。屈原《天問》“斡維焉系,天極焉加?八柱何當,東南何虧?”以及“東西南北,其修孰多?南北順橢,其衍幾何?”就是對這種天地結構的質疑。從共工怒觸不周山、女媧補天等神話來看,這是一種古老但又不失理性思考的天地模型。王立興說:
雖然地面太廣闊,古人無法勘察大地周邊是圓是方,但從地不轉動來看,猜想地是方板,也無不可。于是“天圓地平”成了“天圓地方”。[5]
《易經》即認為地是平直、四方、廣大的。《坤卦·六二》說“坤”之性質為:“直、方、大。”《說卦》曰:“坤為地……為大輿。”對此,老子也講過“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的“悟道”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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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天圓如張蓋,地方如棋局”的說法,“天”始終高于“地”。如《莊子·說劍》:“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時。”《鹖冠子·泰錄》:“無規圓者,天之文也,無矩方者,地之理也。”《呂氏春秋·序意》:“大圓在上,大矩在下。”因此,有人認為惠施提出“天與地卑,山與澤平”的論題,就是要反對“天尊地卑”的固有觀念。
眾所周知,哥白尼的“日心說”否定托勒密“地心說”,不僅帶來了一場科學革命,還引發了一場思想解放運動。但歸根結底,“日心說”所向披靡的威力源自于其正確反映客觀真理的科學理論。同理,惠施的命題及論辯,如果要有說服力,其立論依據必然應有合理的內核。否則,只為反對而反對,必將破綻百出,不堪一擊。科學理論必須建立在可驗證的事實基礎上,才能引起人們探究的興趣和爭論的熱情。正如漢武帝《策賢良文學之士制三》所云:“蓋聞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驗于今。”那么,惠施之論題究竟有何事實根據呢?
惠施之前,鄧析就提出過“山淵平,天地比”的命題。與惠施同時的慎到還說:“天體如彈丸,其勢斜倚。”據研究,《墨經》中也有把天比做“篅”“丸”的記載,與渾天說的相應觀點頗為接近[6]。鄭文光認為惠施是渾天說的先驅,他說:
附麗于天球內壁的星辰,每天周而復始地運轉,有一半時間轉到地平線下面,這就是“天與地卑”的真實含義。這也是渾天思想的萌芽。[7]
日月麗天而行的觀念,在《易·離卦》中有明確的闡述:“日月麗乎天,百谷草木麗乎土。”陳久金認為,根據戰國時的石氏星表和最近出土的馬王堆五星資料,都可以推論出早在戰國時代,就已有使用類似于渾天儀的測量天體位置的儀器[8]。果真如此,則渾天和蓋天之爭由惠施發其端,焦點是天蓋是否低于地面,天穹可否轉入地下的問題。
王先謙解釋“山淵平,天地比”時說:“比,謂齊等也。”《墨子·經上》曰:“平,同高也。”“澤”為水,《說文》曰“水,準也。”故“天與地卑,山與澤平”中的“平”字,也應該是“同高”的意思。意即:天地可以等高,山澤能夠齊平。
天地萬物之常態,正如成玄英所言:“夫物情見者,則天高而地卑,山崇而澤下”,而惠施卻反其道而行之,提出“天與地卑,山與澤平”的論題。對此,反駁者有之,維護者有之,以注釋為名而別出心裁者更是不計其數。
惠施的論題,后世學者多以所謂“相對性”的觀點進行闡釋。如唐代陸德明《經典釋文》中引李頤的話說:“以地比天,則地卑于天,若宇宙之高,則天地皆卑,山與澤平矣。”認為惠施想以此說明高低之別,只具相對意義,若從無窮的宇宙空間來看,常識中天地山澤的高低之分,簡直不值一提。馮友蘭寫道:
惟“無外”者為“至大”,以天地與“至大”比,“因其所小而小之”,則天地為稊米矣。惟“無內”者為“至小”,則毫末與“至小”比,“因其所大而大之”,則毫末為丘山矣。推此理也,因其所高而高之,則萬物莫不高;因其所低而低之,則萬物莫不低。故“天與地卑,山與澤平”也。[9]
一切同異皆為相對,蕓蕓萬物本為一體。在作為結論的論題中,包含著此派所以以“合同異”名家的秘密。而且,從每類中任一論題到達于結論,皆為由多到一,由離異到合同,由個體到共相的過程。[10]
成玄英說:“今以道觀之,則山澤均平、天也一致矣。《齊物》云:莫大于秋毫而泰山為小,即其義也。”[11]梁啟超說:“高下隆漥,皆相對的名詞,無絕對的意義。”對此,郭沫若亦有所引申:
就質點的“小一”而言,則同是“無厚”,所以山淵平而天地比。此條正破舊有觀念天尊地卑之說,所寓革命的精神非小![12]
秦毓鎏亦云:“自玄穹視之,有何差別哉。”如此解釋,正如楊俊光所言:此所謂“道”、所謂“合同異”,其弊都在以莊解惠[13]。
其實上述解釋若從科學的角度看,乃屬渾天說的觀念。因為該理論認為“天”和“宇宙”是兩個不同的范疇,“天”有一定范圍,由固體硬殼包裹,但宇宙卻是無邊無際的。渾天家張衡即認為:“宇之表無極,宙之端無窮。”
如果“天與地卑”真是“破世人天地懸殊之觀念”,主張“高者不高而卑者不卑”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如果能以無窮的宇宙空間來抹殺“天高地卑”的差別,那么所謂“山崇澤低”自然可以忽略不計。但惠施為何還要將兩者相提并論呢?
推究“天與地卑,山與澤平”的科學內涵,只有從動態的天地成毀演變過程,或靜態的天地結構模型來考慮,才會在當時引起如此巨大的關注與深刻的爭論。所謂“天地的成毀”,正如《樂府民歌·上邪》所言:“山無陵,江水為竭,……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其中的“天地合”與“山無陵”,正是“天與地卑,山與澤平”之意在漢代民歌中的通俗表達,這在常人看來是不可能的事情,就事理而論,卻不能斷言它永不發生。《詩·小雅·十月》就說:“高岸為谷,深谷為陵。”
天地結構模型,是指“蓋天說”“渾天說”“宣夜說”等天文學派所描述和構建的宇宙圖式。高亨說惠施提出“天與地卑,山與澤平”這一判斷,當然以古代天文學為根據,同時也是從天體的概念出發。他認為名家當是渾天說的主張者或倡始者,天的概念的內涵包括空界在內,所以說“天地比”,又說“天地—體也。”[14]《荀子·不茍》篇楊倞注“天地比,山澤平”時即寫道:
或曰:天無實形,地之上空虛者盡皆天也,是天地長親比相隨,無天高地下之殊也。在高山則天亦高,入深泉則天亦下,故曰天地比。地去天遠近皆相似,是山澤平也。
對此,黃克劍解釋說:“高下相‘異’的山澤在吻接天地而使天地處處親密無間這一點上又完全相‘同’,‘同’‘異’由此相‘合’于一體。”[15]即便如此,就思想背景而言,這也是以宣夜說為基礎所作出的一種解釋。該理論主張“天了無質,仰易瞻之,高遠無極”。這種思想在《莊子》中已見端倪,《逍遙游》曰:“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實《詩經》中就有“昊天罔極”的詩句。《列子·天瑞》篇亦言:“天積氣耳。亡處亡氣,若屈伸呼吸,終日在天中行止。”
其實,天地一體相互聯通的觀念還有更古老的神話源頭,《尚書·呂刑》云:“乃命重黎,絕地天通”;晉人張華所著《博物志》說:“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乘槎而去。”我們認為“天與地卑”的提出,正是先秦辯者突破天地一體的混沌觀念之后開始理性思考的產物。如公孫龍提出“雞三足”的命題,并非源于“三足烏”“九頭蛇”之類的神話傳說。人生天地間,對宇宙奧秘的探尋是古今學者一個長新而永恒的課題。周安士說:
象山先生六歲時,忽問天地何所窮際,思之,至于終夜不寐。……伊川先生訪邵康節,指面前食桌曰:“此桌安在地上,不知天地安在何處?(《文昌帝君陰騭文廣義》)
西方哲人康德亦說:“世界上有兩件東西能夠深深震撼人們的心靈,一件是我們心中崇高的道德準則,另一件是我們頭頂上燦爛的星空。”可見,宇宙演化,天地成毀,日月運行,時空界限等問題,始終是古今圣賢、東西哲人縈懷于心的頭等大事。
儒家主張“天不變,道亦不變”。孔子曾說“無古無今,無始無終”。但《荀子·勸學》則主張:“物類之起,必有所始。”《呂氏春秋·有始覽》開篇就指出:“天地有始。”從黃繚問惠施“天地所以不墜不陷”的情形來看,春秋戰國時期,天地的穩定性的確是一個受人關注的問題。尸子說:“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來今曰宙。”無窮的宇宙包有有限的天地,莊子在《齊物論》中已指出:“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論。”《秋水》篇亦云:“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淮南子·本經訓》還有“天地之大,可以矩表識也”的說法。可見,古人認為天雖然是“形之大者”,但也只是宇宙空間中的一個有限實體,當然有成有毀。《列子·天瑞》篇所載“杞人憂天”的故事就是一個生動例證。《管子·白心》也說:
天或維之、地或載之,天莫之維,則天以墜矣,地莫之載,則地以沉矣:夫天不墜,地不沉,夫或維而載之也夫?
該篇作者認為天和地都必有所維系或乘載方能不墜不沉。《管子·侈靡》又云:“天地不可留,故動,化故從新,是故天高者而不崩”,主張運動才是天地不墜不陷的根本原因。陳美東說:“當然關于天地何以不墜不陷的問題并不自戰國始,這大約是口耳相傳的春秋時期某一位杞國人的故事。也許人們對于這一問題的疑惑與思考發生在比春秋還要久遠的年代。所以,它應是論天家所要力圖回答的重大問題。”[16]
在中國古老的傳說中,天地的確塌陷過一次。《列子·湯問》說:“然則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媧氏煉五色石以補其闕。”《淮南子·覽冥訓》的說法則是“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幸有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不僅如此,天上還不時有隕石墜地,如《春秋》魯莊公七年:“夜中,星隕如雨。”魯嘻公十六年:“隕石于宋五”。《史記·天官書》也說:“星墜至地,則石也。河、濟之間,時有墜星。”對此,《荀子·天論》認為這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天上的星星墜落于地,當然加劇了人們對天地穩定性的擔憂與猜測。《列子·天瑞》篇中長廬子認為天地乃“空中之一細物也,有中之最巨者”。他說:
憂其壞者,誠為大遠。言其不壞者,亦為未是。天地不得不壞,則會歸于壞。遇其壞時,奚為不憂?
《莊子·則陽》曰:“天地者,形之大者也。”對于高遠無極的宇宙虛空而言,作為有形之物的天地也是微不足道的。萬物有始必有終,故而“天地不得不壞”,終“會歸于壞”。長廬子這一精辟的論述對后世產生了極大的影響。《淮南子·天文訓》另有“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絕”的記載。直到東晉時期,天文學家虞喜作《安天論》,仍然是要解決天地的穩定性問題。宋代邵雍和朱熹等也認為天地是有限的,其演化必然是一成一毀,循環往復,永無休止。
既然天地都有成毀,那么隨著滄海桑田的變化,“山與澤平”也屬理所當然。而且比“天與地卑”有著更為現實的經驗基礎與事實證據。《莊子·胠篋》篇說:“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則陽篇》曰:“丘山積卑而為高。”事物總是可以朝其對立面轉化的。既能“積土成山”,當然可以“愚公移山”。從地質演化的觀點看,地球表面的高山經風化剝蝕總在逐漸降低,如果沒有內力的變化,終將與海平面接近。古人既云“使河如帶,泰山若礪”,又懷疑其變為現實的可能性。其實質,正如張湛所言:“世咸知積小可以高大,而不悟損多可以至少。”他寫道:
夫九層起于壘土,高岸遂為幽谷。茍功無廢舍,不期朝夕,則無微而不積,無大而不虧矣。今砥礪之與刀劍相磨不已,則知其將盡。二物如此,則丘壑消盈無所致疑。若以大小、遲速為惑者,未能推類也。[17]
天地萬物消息盈虛的轉換是無可置疑的。張湛此說,甚合科學道理,又富哲理意蘊,堪稱“山與澤平”之“勝解”。莊子說:“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惠子則曰:“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處處與莊周唱反調的惠施認為“天地萬物均有成毀”,又何足怪哉!
“天與地卑,山與澤平”首先應該是一個源自經驗的常識命題,只有明白它的具體含義之后,才可能談論其意義與真相。事實上,確有許多注家以各種特殊情形對之進行解釋。如陸西星說:“山上有澤,則山不得名之為高也。”[18]宣穎亦云:“山上有澤,是勢相平。”高亨總結說:
人謂山澤不平者,就山與澤之整體言之也。名家謂山與澤平者,蓋就山與澤之部分言之也。就其部分言之,則山之根與澤之沿固平也。”(《莊子天下篇箋證》)
馮友蘭晚年著《中國哲學史新編》,放棄了以道觀物的舊說,改用“向遠處看,又都好像是天與地是接聯”的經驗,解釋“天與地卑”;以“在海拔高的地方的湖泊,可能跟在海拔低的地方的山一樣高”的常識,說明“山與澤平”。
上述諸家的解釋,都是以特定的反例證明日常語言的模糊性,或者以偏概全,用部分說明整體。因仍停留在經驗層面上,且事實確鑿,故而沒有多少可爭論的余地。這種只在常識中兜圈子,不求超越,難見勝義的做法,剛好與惠施之旨背道而馳,也不符合該論題“難持”的特征。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是人類對天地結構的直觀印象。若認為“天與地卑”就是對天地遠望合,乾坤四顧低,這種人所共知現象的總結,那真是“卑之無甚高論”。因為已有眾多的詩人以傳神之筆對此作過絕妙的寫照。日月經天,江河行地,杜甫觀之而曰:“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孟浩然視之則云:“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李白看到:“孤帆一片日邊來。”此外,還有白居易:“地遠窮江界,天低極海隅”;唐人曹松:“天垂無際海,云白久晴峰”;宋人柳永:“秋風原上,目斷四天垂”等佳句。這些詩心慧眼的體察與感悟,無一不以地平線上“天與地卑”的視覺經驗為基礎。宋朝詩人方回明確指出:“更過天垂處,應無地盡頭。”對此,漢朝學者王充早就說過:“人望不過十里。天地合矣。遠!非合也。”可見他已突破了地如圓板的視覺假象,推想地面實為巨大的方形,主張“天平正,與地無異”的“天平說”。對于“天與地卑”的現象,學術的交鋒與爭論是要追問現象背后的本質與真相!揚雄質疑“天至高也,地至卑也”的蓋天說時寫道:
日托天而旋,可謂至高矣。縱人目可奪,水與影不可奪也。今從高山上,以水望日,日出水下,影上行,何也?”
朝霞或晚霞,正是日光從地平線下照射高空云層產生的光學現象。“日出水下,影上行”的現象,的確與天蓋始終高于地面的模型不相吻合。
李白“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的名句,為探討“天與地卑,山與澤平”的事實真相,提供了一個極好的案例。若將高揚的船帆看作“山”,那么它將在水天交際的遠方消失于地平線之下,而船上的人當然能證明風帆始終是高于水面的。如此分析,則“山與澤平”(從遠處望去,山頂如船帆一樣可與大澤的水面齊平),正如“天與地卑”的視覺經驗一樣,成了隨時、隨地都可以觀察得到的普遍現象。那么,這些經驗和認識又會如何影響天地結構模型的建立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有必要參考一下同時代古希臘學者的認識。
古希臘人的大地球形觀,最初是建立在均衡、和諧、完善的美學原則之上的。畢達哥拉斯根據“一切立體圖形中最美的是球形,一切平面圖形中最美的是圓形”這一信念,斷言大地為球形,后來被亞里士多德所證實。其主要證據有:
1.駛近的船只總是先看見桅桿,而遠離的總是船身先消失在水中;
2.向南行,南天的星星地平高度增大,北極及四周的星座則高度降低;
3.發生月食時,觀察到月輪上的地影總是呈圓弧形。
西方哲人從“風帆”“天極”等人所共知的經驗現象中,領悟到了球形大地的真相。其情形正如站在渾圓山頂上的人,總是先看到登山者的頭部,而下山者的腿部總是最先被山坡所遮擋一樣。可是,具有登高望遠傳統,又富航海經驗的中國古人,卻對此渾然不覺。
從天地整體結構的理論框架來看,“天與地卑,山與澤平”作為人類普遍的視覺經驗,應是一件毫無例外的事情,爭論的焦點在于各派論天家可以對此作出不同的解釋與推論。那么惠施提出這一命題,對天地結構及大地形狀又有何認識呢?我們的回答是:天穹可以轉入地下,大地并非平面,而是拱形曲面。
“天與地卑,山與澤平”命題是惠施對地平說的否定!這個看似簡單的結論,并非僅憑遠方地平線上“天地相合”的視覺經驗就能讓人信服。事實上,古人對此有過長期的探討和激烈的爭論。如王充《論衡·說日篇》寫道:
臨大澤之濱,望四邊之際與天屬;其實不屬,遠若屬矣。……澤際有陸,人望而不見,陸在,察之若亡,……皆遠之故也。……夫去百里不見太山……試使一人把大炬火夜行于道,平易無險,去人不十里,火光滅矣,非滅也,遠也。
王充所述均為真實的視覺經驗,但其解釋和論證則是完全錯誤的。為維護“天地皆平”的主張,他將“去百里不見太山”的原因說成如同十里之外看不到火炬那樣,都是因為距離“遠”的緣故。尤其是以此說明“人望不過十里,天地合矣”的假象時,更顯得滑稽和膚淺了。說人的目力在地上只能遠望十里,可能連他自己都難以相信。因為他還舉例說:“從平地望泰山之巔,鶴如烏,烏如爵(雀)者。”望得見,不一定看得清,從平地能眺望泰山之巔的距離范圍,又焉能只在十里之內。對于太陽遠離了就看不見的說法,葛洪批駁說:“日月自出至入,不漸小也。”
在“大澤之濱”望不到對岸的陸地,本是大地為曲面的一個典型證據。但王充為了論證“地平”的觀點,依然認定是距離過遠的原因。望不到與看不清是有本質區別的!“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據計算,若人眼離地1.5 米,確如王充所言只能看到4.6 公里的范圍;若升到1000 米,便能看到121 公里遠的地方。“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豈能只望十里!其實,“登高可望遠”的事實,與“大地為平面”的設想并不相容。在平面上,只要沒有障礙,無論高低,可視范圍均無任何界限。
若大地為平面,則由遠處看去,山頂永遠高于山腳的水面!當然也就不存在“天與地卑,山與澤平”的視覺現象。可是,經驗證明這樣的推論與實際所見恰好相反。大地不是平面的證據,也來自于對星象的觀察與思索。春秋戰國時期,從南越之地,到燕趙之國,北極星的地平高度約有二十至三十度的變化。蓋天說認為真正的“天頂”,正是北極星所在的位置,它是天蓋的標志和運轉的關鍵。若把“天與地卑”之“天”理解為“天極”,那么該命題也許是說,由于北極的地平高度是由北向南逐漸降低的,那么一直往南走,天極將會降到地面,甚至沒入地下。如此,則不論“天地比”還是“天與地卑”,都可以理解為“天極”能夠與地面毗連(“比”“卑”二字都有“比鄰”“接近”之意)。杜佑《通典》載,開元十二年四月,命太史監南宮說及太史官大相元太等馳傳往安南等州,測候日影。測影使者報告的觀測結果為:
交州望極,才出地二十馀度。以八月自海中南望,老人星殊高。老人星下,眾星粲然,其明大者甚眾,圖所不載,莫辨其名。大率去南極二十度以上,其星皆見,乃自古渾天家以為常沒地中,伏而不見之所也。
上述觀測結果,雖為唐代實測,但卻是古今一致的天文現象。先秦學者對此亦當知曉,或有所耳聞,這些天象顯然與大地為一塊平板的看法不相符合。
當然,在平面上觀察高空物體,隨著距離的改變,其仰角也會有所變化,但按照《周髀算經》中的數據和公式計算,從廣州到北京,北極的地平高度也只有2 度左右的變化。反之,如果將大地看成是一個拱形曲面,則北極星在不同的地點有不同高度的事實,就可以得到較為合理的解釋。可見,大地不是平直的真相,單靠有限范圍內的觀察及簡單的邏輯推理也是很難領悟的。其意義正如鄭文光和席澤宗所言:
由平直的大地到拱形的大地,是人類認識的一大進步。這一步是很關鍵的,有了拱形的大地的設想,才有球形大地的認識,才有后來整個的科學的天文學。”[19]
對于中國古人未能發現大地為球形的看法,也有人不以為然。胡適1919年出版的《中國哲學史大綱》即認為惠施是一個科學的哲學家,他“不但知道地是動的,并且知道地是圓的”。他寫道:
“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更明顯了。地圓旋轉,故上面有天,下面還有天;上面有澤,下面還有山。[20]
惠施學派發現“地圓”的觀點,自20世紀初,胡適首倡以來不斷有人論及。對此,陳美東認為,“地圓則是由這些觀念推得的一個特例,所以很難說這一特例就是惠施的大地觀。”[21]過度詮釋,甚至可由“山與澤平”推出古人已具有“大地水準面”的科學概念。在現代地球科學中從大地水準面起算的高程稱為絕對高度或海拔,而山頂與某一湖澤水面海拔高度相同的情形是可能的,二者理所當然在同一個水平面上了。
渾天說的記載固然始于漢代,但其源頭卻出自先秦學者對天地結構的爭論,屈原《天問》中眾多的問題,正是對當時各派論天家的質疑。《漢書·藝文志》仍載有《惠子》一篇。魯勝《墨辨注敘》云:“自鄧析至秦時名家者,世有篇籍,率頗難知,后學莫復傳習,于今五百余歲,遂亡絕。”《易·明夷》象曰:“明入地中。”歷代學者均認為這是以日沒入地,光明被遮蔽,喻“昏君在上,明臣在下”的局面。如果將這種日沒于地后,又轉到東方升起的想法,與離卦彖辭“日月麗乎天”的“天球”運動觀念相結合,那么渾天說也就呼之欲出了。
《易傳》出自于戰國時代孔子后學之手,其中關于天地結構的看法,極有可能受到名辯論題中渾天觀的影響。“天與地卑”揭示的“天球”可以旋轉入地的“渾天”觀念,不僅在當時造成了巨大的震動,還引發了此后持續五、六百年的“論天”大辯論。隋朝劉焯《論渾天》總結說:“(渾)蓋及宣夜三說并驅,平、昕、安、穹四天騰沸。”
自先秦發端直到近代,渾、蓋之爭始終是歷代學者談論不休的一個重大論題。究其原因,正是由于中國先哲未能勘破天地結構的真相與實情,各家各派都還處于科學認識的過渡階段。否則,將如荀子所言,“萬物得其宜,事變得其應”,則“惠施、鄧析不敢竄其察”。正是由于名辯學者的探索與發現,《周髀算經》才得以將“天圓地方”的舊說修改為“天似蓋笠,地法覆盤,天地各中高外下”的新模型。
從先秦學者對天地結構的探討與爭論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天與地卑,山與澤平”的論題,是對當時天地結構模型的一個重大突破,對后世天文學的發展影響深遠。拱形地面的發現,雖然未能得出大地為球形的結論,卻是西學東漸以來,中國學者放棄“地平說”,接受“地圓說”的一個關鍵而值得重視的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