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嫻,韋 平
(1.上海師范大學 影視傳媒學院,上海 201400;2.云南大學 新聞學院,云南 昆明,650091)
災難是“由自然界或人為的禍害所引起的苦難。”[1]它是一種非常態的事件,具有突發性、破壞性、不確定性、緊迫性和信息不充分的特點。災難雖然大部分是自然災害引起的,但是對災難的定義、原因、解釋及控制都具有社會性,它根源于一定的社會過程和社會結構[2]。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災難是被建構和被詮釋的。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后,公眾對疫情相關各種信息的需求急劇提升。各類媒體都對這一突發災難給予了極高的響應,組織策劃和持續跟進了大量的報道,其中電視作為最具有公信力和時效性的媒體之一,在疫情的報道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特別是疫情最嚴重的時期,相關欄目的收視率大漲。
從廣義上說,新聞媒體對災難事件的報道就是災難報道[3]。從西方國家的新聞觀出發,災難本身就是具有極高新聞價值的硬新聞。災難報道也被稱為災難新聞、災害新聞、災禍新聞。此外,由于黑色和白色具有不幸、悲哀或死亡的象征含義,還擴展出了黑色新聞(張學軍,鄧利平等學者將天災人禍等不幸事件的報道稱為黑色新聞)和白色新聞 (田炳信等將森林大火、倉庫爆炸、河道決堤等報道稱為白色新聞)來形容災難報道。電視新聞中的災難報道作為災難報道的一個重要類型,具有災難報道的共性和電視新聞的特性。電視新聞敘事的方式主要是影像文本,影像具有一定的持續性,直觀且顯現,給予觀眾極大的感官刺激,具有文字所不具備的特點,這也是當前短視頻急速發展的原因之一。
電視媒體相較于其他媒體來說權威性強,影響力大,深受觀眾們的信任和喜愛(受眾面廣泛且龐大),其發布的新聞也是人們所偏向的資訊來源和思想來源,在社會上享有較高的聲譽。甚至在一定情況下主流媒體所報道的“社會事實”會左右社會成員的思想觀念,強勢引導輿論偏向。而目前學界對電視新聞是否屬于“敘事”仍然存有一定的爭議,有學者認為虛構是敘事的根本要素,電視新聞強調真實性、缺少虛構,因而這類紀實節目不屬于敘事[4]。但也有人認為電視新聞具有真實化的敘事效果,因為現場直播的電視敘事過程中,事件發展的同步播報完全改變了電影敘事“故事”與敘事之間的時間差異[5]。電視新聞既包含事實,也包含故事。新聞材料、素材本身是客觀的,甚至是中性的,但編輯記者的剪輯和拍攝,常常是以新的、來自編輯記者主觀的敘述方式來構建報道的,從而有了新聞的故事性,也就有了敘事。如突發性新聞事件就是具有懸念的敘事文體[6]。
作為擁有巨大社會影響力的新聞媒體,面對災難這種容易造成恐慌、引發輿論的題材,事實和公共理性是專業常識,因此需要冷靜對待、客觀敘事。自新冠疫情爆發以來,人們對疫情的各類相關信息的需求異常強烈,不論是傳統的電視媒體還是新興的視頻媒體,其直觀性、現場感能有效地滿足了人們的需求,并在災難報道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歐美國家對于災難報道的敘事特征可以追溯到西方國家神話對于災難的刻畫。在諾亞方舟的故事里,諾亞只是遵循神的囑托建造了能讓各種陸地生物躲避滅頂之災的巨大船只,他本人并非英雄,而故事中的洪水帶來的也是舊秩序的破壞和新秩序的重建,對災難的描繪也常常是盡可能地細致和形象[7]。西方國家的災難報道敘事傾向于突出個人,直觀地報道災難,以求直視悲劇和痛苦,力圖戰勝恐懼,可以說由于東西方文化的差異造成了歐美不同于中國的敘事視角。
從敘事視角來看,在新冠疫情的報道中,大多歐美媒體的相關報道都采取了全知視角和多元視角、故事外視角與故事內視角相結合的方式。而從敘事結構來看,歐美媒體的報道具有歷時性、連續性的特征。美國記者在新聞寫作時講求敘述層次的變化不定,進而造成起伏不定的結構格局[8]。
災難報道的敘事并不是一個獨立的敘事系統,它是國家敘事中的一個組成部分,其起點是救助和秩序,之后通過對災難的儀式化建構來完成,側重點是社會秩序的重建[9]。災難的儀式化建構是國家實現對災難敘事主導的方式,而媒體報道將這種儀式化建構以最直觀的形式呈現出來。
災難報道要在安撫民心、穩定社會秩序、引導災難輿論等方面輔助國家敘事,達到國家敘事所要實現的目標。各國的國家敘事在目標和程度上不盡相同,歐美國家總體上受到國家敘事定位的影響,如波蘭的災難敘事的重點就落腳到通過對災難相關的立法來應對災難,形成對災難處理和災后重建的制度保障,因此人們的安全感來源于國家體系的相對完備[10]。由于有了這種對災難的某種程度上的安全感,因而當不同媒體從自身的商業利益出發產生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態度觀點時,雖然不同媒體受眾所代表的群體之間出現很大的分歧,但國家較少因此而出現顛覆性的混亂。
媒體融合和數字化的發展深刻改變著人們的媒體消費習慣以及媒體的生產方式。網絡優先已經成為了毫無爭議的媒體態度,而短視頻在近些年集中爆發增長的態勢下,成為人們獲取新聞的重要渠道,已經被冠以“傳統媒體”帽子的各大電視臺也在積極探索著轉型的方式,并鼓勵新的視覺敘事方式,同樣用戶的媒體使用方式從連續性的文本閱讀開始轉向跳躍式的鏈接點擊和碎片化的信息接收。
當前,歐美媒體發布新聞的主要網絡平臺有Facebook、Instagram、Twitter 和YouTube,這些社交媒體已經在市場競爭中發展出了各具特色的傳播邏輯,它們采用不同的敘事方式,視頻內容在不同平臺上的呈現方式也產生了各自的風格。Facebook的用戶最容易被朋友間相互轉發的視頻吸引,并且能引起人們某種強烈情感的敘事方式就更能俘獲用戶。據研究發現,在Facebook 上播出的視頻新聞觀看次數可高達1 億,雖然在數量上遠遠超過電視臺網站本身的流量,但是那些最受歡迎的視頻大部分都不到1 分鐘[12]。Twitter 早已成為新聞最早出現的地方,因此未經剪輯的現場視頻是最受關注的,其內容精煉、重點突出、直抒主體的敘事方式就顯得很實用。為了抓住人們的注意力,前3 秒顯得尤為重要。歐美媒體根源于桃色新聞煽情的報道方式也在電視新聞中出現,因此具有刺激性的圖片或鏡頭就會作為“視頻導語”而出現在視頻的開頭以博人眼球。
不過這種媒體使用方式在挑戰人們線性思維的同時,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帶來思維邏輯的混亂,短、平、快的碎片視頻新聞反而會花費用戶更多的時間,在海量信息中,也許還是無法了解新聞事件的前因后果。因此,傳統的電視新聞(媒體),因為大體保持著原有的敘事方式,仍然是人們獲取新聞的重要渠道。Instagram 是在審美上有較高追求用戶聚居的平臺,因而視頻的美感是最重要的方面。而YouTube 上,人們喜歡那些時間比較長的專題片和紀錄片,在這個平臺上播放的視頻就需要在敘事風格和方法上耗費相對更用心的設計。在這些視頻新聞體驗的分化下,從播放內容到敘事手段都需要“量身定制”,以求適應不同的播放平臺。
在我國,災難新聞報道最早可追溯到1626年的邸報。新中國成立后,災難報道的重點往往是災難之后的搶險救災行動,而并非是災難本身。改革開放后,媒體開始探索災難新聞報道的方式,電視媒體對于災難報道的客觀性描述內容增多。特別是進入21世紀后,學界對這一問題的思考也開始增多。如李梓新在2009年撰寫的國內第一本專門以災難報道為主題的新聞專業的書籍《災難如何報道》獲得出版,而與此相呼應的是電視媒體所展開的實踐。例如,中央電視臺對汶川地震的成功報道標志著中國的災難報道進入新的時期,過去的災難報道傳統在一定程度上被改寫,攝像頭深入一線,把災區發生的最新情況第一時間傳遞給電視觀眾,贏得了國內群眾的贊譽和國際上的認可[13]。
總體而言,中國傳媒業在災難新聞報道方面起步較晚,經驗不足,體系不夠健全和完善,所以現在還面臨著很多問題。主要有以下幾點:(1)災難故事和災難真相的混淆。一些媒體為了博取流量會千方百計的調查采訪,試圖挖出“大料”,但是容易被浮于表象的災難故事混淆視聽,信以為真,簡單地將其歸于災難的真相,為謠言制造滋生的溫床。(2)可讀性和靈活性不足。受管理體制影響,媒體在面對突發性的事件時,反應能力不夠,有延遲性,從而導致不能及時引導輿論,降低影響。(3)對災難經歷者或者受難者的關注度不夠。早期的災難報道主要是凸顯搶險救災行動,而對于災難經歷者或者受難者著墨不多,事件的中心人物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注,無法引起民眾的共鳴。(4)人文關懷和科學理性的沖突。有的媒體在重視民眾心理描寫的時候忽略了一些客觀理性的事實,只是一味地煽情;而有的媒體在發布信息的時候只是轉載權威機構相關報道,“公事公辦”的報道方式缺乏人情味兒。
綜上所述,歐美電視新聞中所呈現出來的災難敘事及其新動向,對我國電視新聞災難的報道有諸多的借鑒與啟示。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敘事方法以及維度豐富多元。在移動互聯網時代,技術的推動無疑為敘事帶來了更大的空間。如前所述,由于歐美國家在技術上的進步對于視頻網絡化開發和利用上起步更早,在播放渠道和敘事結構上也有很多創新和探索。我國也緊隨其后,展開了很多新的嘗試。如電視媒體利用最新技術,開設了專欄頻道對疫情相關信息提供直播服務;2021年1月27日,“央視頻”App 客戶端也開設了名為“疫情24 小時”的專題頁面,對武漢的“火神山”和“雷神山”兩家方艙醫院的施工現場進行慢直播,24 小時實時畫面不間斷,在不到三天的時間里,獲得了超過2 億人次的累計訪問量,網友們在線圍觀、監督施工進展,化身“云監工”,不僅吸引了訪問量和用戶數,還在全景VR 直播中增加了用戶的參與感,在敘事手法上增加了交互性。慢直播的方式有利于信息的公開透明化,使時間的呈現更加直觀,滿足了用戶的多元需求。
二是敘事下沉到經驗世界,進行情感滲透。美國媒體除了少數實力比較弱的公共電視臺外,多為商業廣播電視公司,而且絕大多數屬于實力很強的廣播電視網,這部分美國媒體,在很大程度上出于商業利益的考慮會迎合用戶的喜好來報道相關新聞,敘事方式上更強調故事性和煽動性,甚至在災難報道中也不例外。在科技的不斷催生下,傳播方式不斷創新增多,但如何從用戶的視角出發提高用戶體驗感,留住老用戶并不斷吸引新的用戶才是新聞媒體必須考慮的未來發展方向的核心內容。
三是不同視頻的播放渠道打造敘事差異化。倒金字塔敘事結構曾經一度在新聞界占據著重要的地位,但是在融媒體環境中,同一事件使用大量倒金字塔形式的新聞報道,只會帶來重復或混亂的信息,給用戶帶來雜亂無章的體驗以及只言片語的信息,雖然用戶可以自己搜索更多相關新聞拼湊出事件始末,但實際上費時又費力。而根據播放平臺,將具有深度和廣度的新聞作品以流暢的敘事方式展現出來才能為用戶提供權威、省時的服務,進而形成自己的品牌影響力。對此歐美眾多電視新聞已經探索出了應對不同播出渠道和平臺的敘事方法,在災難報道中“因渠道制宜”,這對于我國的電視新聞災難報道也很有啟發和借鑒。
如今,電視及其所屬類別視頻成為社會敘事的主導敘事方式,敘事的文本所涵蓋的范疇大為擴展。數字技術快速迭代、用戶需求不斷延伸、商業邏輯推陳出新,這些都推動著災難報道敘事的轉化和發展。歐美國家電視新聞災難報道經過近九十年的發展,形成了一定的敘事風格和模式。對于中國來說,災難新聞報道的發展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在實踐中積累經驗,從各國的報道中找到優點并進行學習借鑒是十分迫切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通過探索學習,相信中國新聞的這一領域必將超越其他國家的成就。媒體應該如何客觀真實地報道災難新聞,如何正確地引導輿論、民眾觀念和情緒是一個需要長期實踐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