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 健,張競悅
(西南政法大學 法學院,重慶 401120)
2018年,《監察法》順利頒布,此法將我國之前分散的反腐敗力量集中到一起,并進行了優化與發展,是我國法治建設積極順應時代發展、努力回應社會需求的表現?!侗O察法》不僅僅是我國法治建設的重大成果,更是體現了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的堅持,體現了全面深化改革、全面依法治國、全面從嚴治黨的有機統一。然而,立法者不是萬能的,法律的制定總是落后于社會的發展,制定出的新法也必然會與已有法律存在不相適應之處。由于《監察法》涉及諸多程序問題,因而許多學者著眼于研究探討《監察法》如何與《刑事訴訟法》相銜接的問題。實際上,由于《監察法》的首要目的在于嚴厲打擊職務犯罪,而關于職務犯罪的主體、罪名等要素是被詳細規定在《刑法》中的,因而《監察法》與《刑法》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解決好《監察法》與《刑法》的銜接問題對于完善《監察法》有著重大意義,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之間應當如何銜接的問題更是其中的重點問題。
1.兩法的制定依據均為《憲法》
2018年《憲法》確立了監察委員會國家機關的地位,自此,我國國家機構形成了“一府兩院一委”的新格局。隨后,《監察法》順利頒行,可以說,《監察法》是在《憲法》的統籌指導下一步一步制定完善的,受《憲法》的制約,體現《憲法》的精神,《憲法》是《監察法》最根本的制定依據。我國《憲法》第28條規定國家要嚴厲打擊犯罪分子,我國《刑法》第1條規定:為了懲罰犯罪,保護人民,根據憲法……制定本法。與《監察法》一樣,《刑法》的制定依據同樣是《憲法》,同樣受《憲法》監督。當然,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中法律的制定依據均需來源于我國《憲法》,均需受我國《憲法》的監督,但是在諸多法律中,《監察法》與《刑法》均涉及公職人員刑事犯罪問題,這是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銜接的大前提。
2.兩法具有共同的價值目標
根據《監察法》第1條的規定可知,《監察法》的價值目標,一是為了加強對所有行使公權力的公職人員的監督,二是為了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不難看出,《監察法》一方面注重對公職人員事前的全面監察,以起到預防職務違法犯罪的作用,另一方面又對職務違法犯罪注重事后嚴厲打擊,以實現廉潔政治?!缎谭ā返牧⒎ㄗ谥际菫榱藨土P犯罪,保護人民,而懲罰犯罪、保護人民最重要的手段便是刑罰。刑罰的目的分為一般預防與特殊預防。一般預防是指“誰實施犯罪行為誰就受到刑罰處罰,從而威懾一般人,使其不敢犯罪”,特殊預防是指“防止犯罪人再犯罪”[1]。刑罰對任何犯罪的懲處都同時包含一般預防與特殊預防的價值目標。當公職人員的行為構成諸如“貪污罪”“受賄罪”等罪名時,一旦受到刑罰,其再犯能力便被剝奪,因為其再也不能重新取得公職人員身份這個職務犯罪的重要條件,同時這也為其他公職人員敲響了警鐘,起到了預防職務違法犯罪的作用。據此可知,《監察法》與《刑法》均包含預防公職人員違法犯罪、嚴厲打擊公職人員違法犯罪的價值目標,這是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進行銜接的重要基礎。
1.《監察法》打擊職務犯罪必須依據《刑法》的規定
有觀點主張《監察法》應該屬于懲治腐敗的特別程序法[2]。暫且不論此種觀點正確與否,不可否認的是,《監察法》中有相當一部分規定屬于程序性規定,例如《監察法》第三章所規定的監察范圍與管轄、第五章所規定的監察程序。如果公職人員涉及職務違規、違紀行為,《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等規定自然可以對其進行處分,但是若公職人員牽涉到職務犯罪,其最終的歸屬仍然要落實到刑法規范上來。故此,為嚴厲打擊職務犯罪行為,保障公職人員的廉潔性、純凈性,實現《監察法》的立法目標,必然要促進《監察法》與《刑法》的法法銜接。筆者認為,在兩法銜接的諸多問題中,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的銜接又顯得十分重要。一方面,主體的問題往往牽涉到罪與非罪、人權保障,同一犯罪行為若由不同的行為主體實施將產生不同的法律后果。若某一行為主體在《監察法》中被規定為監察對象,但是在《刑法》職務犯罪中卻并非職務犯罪主體,將會導致兩法銜接不暢。另一方面,刑事責任主要是通過對犯罪主體施以刑罰來實現的,處理好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的銜接問題,將有助于促進犯罪主體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有利于懲治實施職務犯罪的公職人員。
2.兩法共同打擊職務犯罪是深化監察體制改革的內在要求
在《監察法》頒布之前,《行政監察法》承擔著維護行政紀律、促進廉政建設的職能,但是這對公權力的監督力度還遠遠不足。為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改革國家監察體制,《監察法》應運而生?!皣抑畽嗄耸恰衿鳌莻€神圣的東西。公權力姓公,也必須為公。只要公權力存在,就必須有制約和監督。不關進籠子,公權力就會被濫用?!盵3]公權力的施行者為公職人員,職務犯罪的實施者往往也是公職人員,推進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之間相互銜接,是在新格局、新監察體制下更好地打擊職務違法犯罪行為的必然要求。
《監察法》關于監察對象的規定集中于《監察法》第15條,其中第1項所規定的公職人員(1)《監察法》第15條第1項:中國共產黨機關、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委會機關、人民政府、監察委員會、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各級委員會機關、民主黨派機關和工商業聯合會機關的公務員,以及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務員法》管理的人員。與《刑法》中所規定的職務犯罪主體是一致的。公職人員如果實施了《刑法》所規定的職務犯罪,監察委員會有權對其進行監察,并且兩法之間不會產生銜接不暢的問題。另外第1項所規定的公職人員還包括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務員法》(簡稱《公務員法》)管理的人員。根據《公務員法》第2條的規定,本法所稱公務員,是指依法履行公職、納入國家行政編制、由國家財政負擔工資福利的工作人員。由此可知,公務員實際上就是最為典型的公職人員,也就是最為典型的監察對象和職務犯罪的主體。《監察法》第15條第2項規定的監察對象是在法律、法規授權或者受國家機關依法委托管理公共事務的組織中從事公務的人員,這與我國《刑法》第93條所規定的國家工作人員的內涵是一致的。據此,監察委員會可以對《監察法》第15條第1項、第2項所規定的人員直接進行違法犯罪行為的監督調查,當涉及職務犯罪時,直接移交檢察機關提起公訴,并且人民法院在適用《刑法》進行定罪量刑時不會產生銜接適用難題。但目前需要解決的是《監察法》第15條后幾項中所規定的監察對象與《刑法》的銜接適用難題。
1.《監察法》所規定的國有企業管理人員所指范圍大小不明
《監察法》第15條第3項規定的監察對象為國有企業管理人員;第4項為公辦的教育、科研、文化、醫療衛生、體育等單位中從事管理的人員。我國《刑法》第93條所規定的國家工作人員包含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人民團體中從事公務的人員和國家機關、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委派到非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社會團體從事公務的人員。這里的問題在于這兩者規定的監察對象和職務犯罪主體的范圍的大小關系如何,究竟是《監察法》規定的范圍更大,還是《刑法》規定的范圍更廣?或許有觀點認為,由于《監察法》的原則是公職人員全覆蓋,因此監察對象是所有行使公權力的人員,那么監察對象的范圍便要大于《刑法》中職務犯罪主體的范圍。對此,筆者并不贊同,對于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二者的范圍大小問題應當作具體分析,不能僅憑借《監察法》第1條所規定的“所有行使公權力的公職人員”就得出定論,還應當將《監察法》第15條每一項所規定的監察對象與《刑法》所規定的職務犯罪主體一一比較。此外,《監察法》第15條最后一項兜底條款或許也可以佐證上述監察對象范圍更大的觀點,即用第6項“其他依法履行公職的人員”將所有的缺漏補全,以避免出現因規定不全而掛一漏萬的結果,但是,若兜底條款能夠解決一切問題,那么細化規定的意義何在?更何況對兜底條款的過度使用將有違法律條文的明確性要求,不宜過度依賴。
2.《監察法》中的“國有企業”范圍較之《刑法》中的大
《監察法》中的“國有企業”與《刑法》中“國有公司、企業”的范圍是否相同?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釋義》(以下簡稱《釋義》)規定,《監察法》中所稱的“國有企業”主要是指國有獨資企業、國有控股企業以及國有參股企業[4]111-112。《刑法》中的“國有公司、企業”的具體范圍在《刑法》中沒有作具體規定,但是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在國有資本控股、參股的股份有限公司中從事管理工作的人員利用職務便利非法占有本公司財物如何定罪問題的批復》(以下簡稱《批復》)中可以推測一二?!杜鷱汀分赋?,在國有資本控股、參股的股份有限公司中從事管理工作的人員,除受國家機關、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委派從事公務以外,不屬于國家工作人員。據此可知,《刑法》中的“國有公司、企業”主要指的是國有獨資企業。如此,《監察法》中的“國有企業”范圍就要比《刑法》中的范圍大,其還包括國有控股及參股企業,監察委員會對于國有控股和參股企業中的人員進行監察調查時,如果其涉嫌相關職務犯罪,《刑法》的有關罪名是不能與之相適應的,如此便會帶來兩法銜接適用不暢的問題。
3.監察對象中的“管理”字樣較為矛盾
《監察法》第15條第2項所規定的是“管理”人員,而在《刑法》中并未出現“管理”的字樣。何謂“管理”?《現代漢語詞典》中的“管理”有如下三種解釋:一是負責某項工作使順利進行,如“管理財務”;二是保管和處理,如“管理圖書”;三是照管并約束,如“管理罪犯”。顯然,在《監察法》的范圍內所涉及的“管理”為第一種和第二種解釋。但就這兩種解釋而言還看不出從事“管理”活動需要較高職位,因為公職人員無論職位高低,其必然要對自己的工作負責,保障其順利進行。但是《釋義》中對于“管理人員”的界定是指相關單位里面的領導班子成員、中層和基層的管理人員。這實際上還是沒有界定清楚這里的管理人員究竟是不是一種具有較高職位的管理人員。但是,從《釋義》中列舉的人員來看,實際上可以窺見一二,“比如,公辦學校的校長、副校長、科研院所的院長、所長、公立醫院的院長、副院長等”[4]112。這里所列舉的人員均是具有較高職位的人員。此外,新頒布的《監察法實施條例》第40條、第41條指出,《監察法》第15條第3項、第4項所稱管理人員,是指在有關單位中履行組織、領導、管理、監督等職責的人員。其實這仍然是指一些具有較高職位的人員。那么,按照這個邏輯,在這些單位中處于非“管理”職位的公職人員是否就不應受《監察法》的規制?由此便會帶來一個困境,那就是那些不屬于“管理”職位的人員出現違法犯罪,在《監察法》頒布之前,可以受到《刑法》處罰,但是在《監察法》頒布之后卻要進一步探究應當如何對其懲處[5]。
由于受到我國傳統鄉土社會的影響,在“村”這樣的傳統社群里,管理人員常常掌握著較為強大的權力,一方面,這是村民自治的體現,另一方面,也為有關人員進行貪腐類犯罪提供了便利。并且由于近年來我國對農村問題的逐步重視,日漸增加了惠農政策的資金投入,加大了對農村地區的開發力度,但同時也相應增加了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中從事管理的人員實施貪腐行為的機會。加之《刑法》對于該類人員實施相應犯罪的規定較為模糊,使得其與《監察法》進行銜接更為困難,因此,有必要對此部分內容進行梳理。《監察法》第15條第5項規定的監察對象為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中從事管理的人員,雖然在我國《刑法》中沒有對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中從事管理的人員進行詳細解釋,但是在有關立法解釋中明文規定了七類行政管理人員屬于《刑法》中的“其他依照法律從事公務的人員”(2)《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九十三條第二款的解釋》村民委員會等村基層組織人員協助人民政府從事下列行政管理工作,屬于刑法第九十三條第二款規定的“其他依照法律從事公務的人員”:(一)救災、搶險、防汛、優撫、扶貧、移民、救濟款物的管理;(二)社會捐助公益事業款物的管理;(三)國有土地的經營和管理;(四)土地征用補償費用的管理;(五)代征、代繳稅款;(六)有關計劃生育、戶籍、征兵工作;(七)協助人民政府從事的其他行政管理工作。。
《監察法》所規定的監察對象與這七類行政管理人員相比,所指范圍要大。有關立法解釋并沒有將居委會的有關人員納入“其他依照法律從事公務的人員”的范圍,也就是說,居委會有關管理人員不屬于職務犯罪的主體?!侗O察法》的監察對象為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中從事管理的人員,自然就包括了村基層自治組織中從事管理的人員以及居民委員會等組織中從事管理的人員。在此語境下,監察對象范圍就要比職務犯罪主體范圍大,那么,若居委會的有關管理人員進行職務犯罪活動,監察委員會該如何處置?《監察法》中的“管理”與立法解釋中的“行政管理”有何區別?單就村基層自治組織而言,存在三類職務行為。一類是依法從事公務管理活動,即村民委員會依法或受委托協助政府從事一定范圍內的行政管理工作;第二類是管理村內自治事務,如村內的選舉活動等;第三類是村級經營活動,即利用村集體所有的財產所從事的以營利為目的的經營性行為[6]。從立法解釋的規定來看,能夠作為職務犯罪主體的村基層自治組織人員應當屬于第一類人員,即體現了對國家公共事務進行管理活動的行為。至于后兩類行為是否應當納入《刑法》規制的范疇則另當別論,在此不再贅述。那么,《監察法》所規定的“管理”又是何意?從字面含義上講,“管理”可以囊括前述三類行為,然而《釋義》中卻指出,根據有關法律和立法解釋,這里的“從事管理”也主要指上述七類行政管理人員的職務行為[4]113??梢?,立法者是將此處的“管理”與“行政管理”等同起來,以達到與《刑法》銜接的目的。如此理解不僅符合《刑法》立法解釋的有關規定,也與司法實踐的做法相一致,但是卻限縮了“管理”的通常含義,進而導致該項規定與《監察法》第15條第2項的規定在很大的范圍內重復,浪費法條文字[7]。因此,對于這部分人員的銜接問題還應找到合理措施以解決問題。
在《刑法》中,除了規定以自然人為主體的職務犯罪以外,還規定了以單位為主體的職務犯罪,如《刑法》第387條所規定的單位受賄罪,是以國家機關、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人民團體為犯罪主體;又如第396條的私分國有資產罪,也是以國家機關、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人民團體為犯罪主體。問題在于,《監察法》并沒有明確將單位納入監察對象范圍,這也是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如何銜接的一個方面。在2018年的《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立案相關工作程序規定(試行)》中明文規定了對于某些需要追究法律責任的公職單位犯罪,監察委員會應當辦理立案調查手續,但是并沒有明確監察委員會是對涉嫌單位職務犯罪的單位進行監察,還是對單位的主管人員進行監察。此外,《國家監察委員會管轄規定(試行)》也將有關公職單位犯罪納入了監察委員會的管轄范圍之中。一方面,《監察法》肯定了自身對于以單位為主體的職務犯罪的管轄權,而另一方面,《監察法》卻是以自然人為監察對象,沒有將單位納入監察對象的范圍。在這個問題上,《監察法》的有關規定值得進一步明確和細化。
值得注意的是,在關涉到公職單位的問題上,有論者指出,《監察法》第62條至第64條將相關單位的行為規定為犯罪,但是與《刑法》并不銜接,如第62條將有關單位拒不執行監察決定或無正當理由拒不采納監察建議的行為規定為犯罪,但是我國《刑法》所規定的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的犯罪行為并不包括拒不執行監察決定或建議[8]。筆者認為,這樣理解《監察法》第62條的規定失之偏頗。首先,如果這樣理解的話,對于該類單位犯罪,監察機關是否有管轄權?如果有管轄權,是否又與《監察法》對公職人員進行監察的宗旨相違背?其次,《監察法》第62條原文是:“由其主管部門、上級機關責令改正,對單位給予通報批評?!必熈罡恼⒔o予通報批評的涵義與追究刑事責任的涵義有著天壤之別,上級機關對下級機關本身就具有監督管理之責,在下級機關失職時,對下級機關進行懲處是機關內部之事,所以不能從《監察法》第62條中得出《監察法》將公職單位納入了監察對象范圍的結論。因此,對于公職單位的監察問題還應進一步研究探討。
我國《憲法》第123條賦予了監察委員會國家機關的法律地位,因此,監察委員會的工作人員自然屬于公職人員,當然也就屬于各級監察委員會的監察對象。在職務犯罪中,還有一類職務犯罪在主體的限定上更為狹窄,主要是以司法工作人員為犯罪主體,如犯有刑訊逼供罪、暴力取證罪等。由于監察工作人員職務的特殊性,其享有監察調查權,并且其所調查取得的證據可以直接轉化為刑事訴訟中的證據使用,那么在進行監察調查過程中,如果監察機關工作人員實施了刑訊逼供、暴力取證應當認定為何罪?《監察法》第65條列舉了九項有關監察人員的法律責任,但是對于具體的責任形式、內容的更加具體化,還需進一步研究相關的法律責任,以實現與《刑法》的具體罪名相銜接。同樣,《監察法》第66條規定:違反本法規定,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夺屃x》對《監察法》第66條作出了解釋,監察人員可能構成《刑法》第307條的“幫助毀滅、偽造證據罪”“妨害作證罪”,第243條的“誣告陷害罪”,第398條的“故意泄露國家秘密罪”,第397條的“濫用職權罪”“玩忽職守罪”。但是,《釋義》回避了前述司法工作人員的職務犯罪,并沒有解決監察機關工作人員在實施這些職務犯罪時的身份定位問題。新出臺的《監察法實施條例》甚至用專章來明確監察機關及監察人員均應受監察監督,但是仍舊未對前述問題進行闡明。
據前述可知,目前看來,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之間的銜接狀況尚不容樂觀,還存在著許多問題。然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是一個有機統一的整體,任何一部法律都不能孤立地存在,法秩序統一不僅僅是我們必須堅持的一個原則,更是我們要努力達到的目標,也是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之間進行銜接的理論前提?;诖?,筆者將從以下三個方面提出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之間的銜接路徑。
從總體上來看,監察對象的范圍要大于職務犯罪主體的范圍,造成這種現象的根本原因在于《監察法》沒有將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的監察對象區別開來,從而直接造成了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的銜接適用難題。根據《監察法》第1條可知,《監察法》的立法目的是深化國家監察體制改革,加強對所有行使公權力的公職人員的監督,實現國家監察全面覆蓋,深入開展反腐敗工作,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這改變了傳統腐敗犯罪的內涵,使之不僅僅局限于貪污賄賂以及瀆職犯罪,更是將腐敗犯罪的范圍擴大到所有公職人員實施的職務犯罪行為[9]。職權范圍擴大卻沒有得到細化是產生銜接適用難題的根源所在。因此,筆者認為,應當以立法解釋或者法律修正案的形式在《監察法》中區分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的監察對象,對于職務犯罪的監察對象應當與《刑法》的具體罪名保持一致,以彌合《監察法》與《刑法》之間的銜接漏洞,實現法秩序的統一。
1.關于國有企業及有關管理人員
具體到《監察法》第15條第3項、第4項的國有企業管理人員,公辦的教育、科研、文化、醫療衛生、體育等單位中從事管理的人員,前文已闡明,《監察法》所規定的“國有企業”的范圍與《刑法》的規定有所差異,在“管理”的認定上也有分歧,在此不再贅述。在區分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的原則之下,應當將監察職務犯罪的對象范圍限定于國有獨資企業的工作人員以及受其委派從事公務的人員。從法律文本上講,《監察法》對國家公職人員實行的是全面監察原則,也就是說無論其是否具有一定層次的管理職位,都將納入監察對象的范圍。但是“管理”二字本身內涵頗為豐富,雖然在實踐中,基于全面監察的原則,或許不會使不具有較高管理職位的公職人員成為漏網之魚,但是為保持法律的嚴肅性、兩法銜接的一致性,“管理”二字的確不太適宜出現在《監察法》中。然則,法律的制定具有嚴格的程序,為保持《監察法》的相對穩定性,筆者認為或許可以以頒布法律解釋的方式明晰“管理”的具體含義,以彌合兩法的銜接缺漏。
2.關于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中從事管理的人員
同樣的道理,由于《監察法》第15條第5項所規定的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中從事管理的人員與《刑法》有關司法解釋存在較大出入,且基層群眾性自治性組織人員的職務犯罪本身存在許多問題尚待進一步研究解決,因此,就目前來看,《監察法》對職務犯罪的監察對象更加不宜與《刑法》的相關規定有太大差別??偠灾侗O察法》對于職務犯罪監察對象的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中的管理人員的規定應當與《刑法》及有關立法解釋保持一致,即限定于村民委員會等村基層組織中協助人民政府從事七類行政管理工作的人員,不包括居民委員會等組織中的人員。與此同時,由于《監察法》中規定的是“管理”,而《刑法》的立法解釋規定的是“行政管理”,為與立法解釋保持一致,應對《監察法》中職務犯罪監察對象“管理人員”中的“管理”進行限定解釋,以維護法秩序的統一。
有觀點認為,監察模式分為“救濟式監察”和“反腐式監察”,其中“反腐式監察”是指國家設立專門的反腐敗機構對國家公職人員的腐敗犯罪進行追訴的監察權能模式,并認為我國的監察模式為“反腐式監察”,即僅對人監察而不是對事監察[10],也就是說在我國的監察模式下,監察委員會不能對公職單位行使監察權。還有論者認為,《監察法》未將單位列為監察對象將會造成《刑法》適用的缺失,因為從目前來看,《監察法》規定的監察對象范圍并不包括公職單位,但是如果將公職單位排除在監察對象范圍之外,那么將違背《監察法》的宗旨——全面打擊腐敗犯罪[11]。這兩種觀點都具有各自的道理。一方面,《監察法》的確沒有將公職單位納入監察對象的范圍內,從一定程度上講,會造成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銜接混亂的現象。另一方面,公職單位犯罪的本質實際上就是公職人員犯罪。單位是沒有意識的,有意識的只能是公職人員自身,從某種意義上講,對公職單位中的工作人員進行監督就會達到對公職單位監督的效果。在這里如何抉擇屬于一種法律價值選擇,認為應將公職單位納入監察對象范圍實際上是對法秩序統一性的追求,此做法更加重視法律體系中的統一性與協調性,反之,則是對法律的穩定性、實用主義的倡導。然而,進一步講,為什么我國《刑法》一直以來都堅持自然人犯罪與單位犯罪并存的二元模式呢?這不僅僅是法律價值的選擇,在其背后還有更為深刻的法律理論作支撐,在當前,就算拋開這些法理,為防止法律秩序的混亂也應當選擇將公職單位納入監察對象范圍。
如前所述,《監察法》一方面以打擊公職人員違法犯罪為目標,沒有將公職單位納入監察對象范圍,而另一方面,其有關規定卻又將具體的單位犯罪納入監察管轄范圍。這不僅僅造成了《監察法》自身的矛盾,更是形成了《監察法》與《刑法》之間的銜接適用難題。因此,《監察法》應當擴大監察對象的范圍,將公職單位納入職務違法犯罪的監察范圍。這不僅可解決《監察法》的內部協調問題,而且可促進其與《刑法》之間的相互銜接。此外,將公職單位納入監察對象范圍更有利于實現監察對象全面覆蓋的目標,有助于嚴厲打擊腐敗犯罪,以免有不法人員利用這一缺漏而成為漏網之魚。當然,公職單位可能出現職務違法也有可能出現職務犯罪的現象,因此,在將公職單位納入監察對象的范圍后,同樣應當區分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的監察對象范圍,以促進《監察法》與《刑法》共同嚴厲打擊腐敗行為的協調性,推進公職人員的清正廉潔和社會的風清氣正。
由前可知,《監察法》對于特殊主體職務犯罪的規定尚不明確,因此造成了與《刑法》之間的銜接漏洞。解決這個問題的前提在于要明晰監察委員會的法律屬性,這實際上牽涉到監察工作人員的定性問題。
關于監察委員會及其監察權的性質在法律上并沒有明文規定,因此在學界爭議頗多。有論者從監察委員會所享有職權的實際性質入手來分析監察委員會的性質,認為監察機關享有監察調查權,其所收集的證據可以直接作為刑事訴訟程序中的證據使用,因而主張監察權是一種偵查權[12];并進一步分析,有關監察人員在調查職務犯罪時就是偵查人員,因此對有關監察人員就可以直接適用如刑訊逼供罪、暴力取證罪等罪名。無獨有偶,有論者同樣認為,由于原先由檢察機關所有的職務犯罪偵查權轉隸到了監察機關,那么原先承辦職務犯罪案件的檢察機關人員也應轉隸于監察委員會,而且,監察機關對于公職人員可以監察其職務違紀、違法,也包括職務犯罪,這樣的調查權實際上就是偵查權,因此,不能以偏概全,即因為監察機關可以對職務違紀、違法行為進行查處就忽略了其職務違法的調查權[13]。也有觀點主張,不一定要以傳統的法律定性來禁錮監察委員會,在我國法律體系中,用政治機關來定位監察委員會才是依法治國與依規治黨相統一的體現[14]。
由于法律的確沒有對監察機關的性質作出明確規定,其究竟是屬于偵查機關抑或是政治機關都還有商討的余地,在法律沒有作出明文規定之前,就貿然將其限定為偵查機關、政治機關都存在不妥之處。且監察委員會享有職務違法、職務犯罪的監察調查權,那么對該兩種職權是否應當分別定性?若真將其定性為兩種職權,那監察機關是否又存在兩種法律屬性?據此,筆者認為,首先,當前監察機關就是監察機關,不宜將其納入偵查機關或政治機關的范疇,這是解決監察工作人員職務犯罪問題的前提。不僅如此,從文本上講,“監察機關”是《憲法》上的表述,因此有法可依。其次,“監察”二字包容性較大,其職權性質完全可以包含政治屬性與偵查屬性,如此認定不至于將監察機關局限于某個范圍內,也會給《監察法》更好地與其他法律之間進行銜接的空間。因此,解決監察人員職務犯罪銜接問題的最好出路是將司法工作人員進行擴大解釋,將特定情況下的監察人員納入司法工作人員的范圍內。
以我國《刑法》第247條所規定的刑訊逼供罪為例。《監察法》第45條第4項規定:對涉嫌職務犯罪的,監察機關經調查認為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制作起訴意見書,連同案卷材料、證據一并移送人民檢察院依法審查、提起公訴。從此項規定我們便可得出,在特定情況下——調查職務犯罪時,監察人員實際上就是在行使偵查人員的職權,起著偵查人員的作用。此外,如果不將調查職務犯罪的過程認定為偵查過程,那么被調查人的身份實際上是模糊的,不能將其認定為犯罪嫌疑人,由此被調查人將會缺少很多犯罪嫌疑人才能享有的權利。而且,如果不將調查職務犯罪的監察人員進行刑訊逼供的行為認定為刑訊逼供罪,將會造成量刑不均衡。依據《刑法》規定,對刑訊逼供罪是沒有結果要求的,即只要實施了刑訊逼供的行為就可入罪,只有在致人傷殘、死亡時才會向故意傷害罪、故意殺人罪轉化,而致人傷殘就包括了致人輕傷的結果。若不將此時的監察人員解釋為偵查人員,就只能在造成被調查人輕傷時才能認定為故意傷害罪,在沒有造成輕傷時便無法入罪,造成量刑不均,量刑失衡。同理,《刑法》第247條規定的暴力取證罪亦是如此。
綜上,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的特殊主體進行銜接時仍然要堅持區分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原則。在監察人員對職務犯罪行為進行調查時,應當對司法工作人員進行擴大解釋,將監察人員納入其中,同樣,對犯罪嫌疑人也應當擴大范圍,以達到整體的完善協調。
推進我國監察體制改革,完善監察立法,需要相關法律法規配套實施,使之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促進《監察法》與《刑法》的相互銜接是促進國家法秩序統一、嚴厲打擊腐敗犯罪、提高反腐效率的體現,其中的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的銜接問題應是重點問題。這個問題不能僅僅依據《監察法》與《刑法》的法律位階關系使其中之一讓步來解決,而是要將之置于整個法律體系來深入研究。據此,筆者認為,最為重要的便是采用區分原則,將監察對象區分為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的監察對象,對職務犯罪部分的監察對象要與《刑法》中的職務犯罪主體保持一致。兩法銜接是一個系統性的、重大的法治工程,在此過程中需要對相關法律法規及時予以整理,并進行立、改、廢。因此,為促進監察對象與職務犯罪主體更好的銜接,還需要進一步深入探究,以實現良法善治,嚴厲打擊腐敗行為,使公職人員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實現國家治理腐敗的宏偉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