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逯陽
(大連外國語大學 公共外語教研部,遼寧 大連 116044)
自古希臘以降,西方學界對“共同體”的概念進行了不斷的探討,比如亞里士多德、盧梭、黑格爾、馬克思、滕尼斯、南希等眾多思想家都曾對其展開過討論。德國哲學家、社會學家斐迪南·滕尼斯是共同體思想的集大成者。在《共同體與社會》一書中,滕尼斯提出了“精神共同體”這一概念,認為“即便共同體中的人們各自分離,這種統一感依然存在,而且以多種形式存在,其共同特征是潛意識”[1]。在該書中,滕尼斯還分析了共同體與社會的區別與聯系,認為兩者都是人類生活中的結合形式,共同體是結合的本質意志的主體,社會是結合的選擇意志的主體;共同體是持久的、真正的共同生活形式,社會是一種暫時的、表面的共同生活形式;共同體是生機勃勃的有機體,社會是死板的機械組合。共同體是人的意志完善的統一體,它是古老的、溫馨的、和睦的,充分體現了社會關系的熟悉性和道德性,與現代社會的陌生性、契約性相對立,是現代人渴望棲息和回歸的群體。現代社會從共同體演變而來,現代人卻總會對逝去的共同體存有一份眷戀之情,同時現代性的展開也為共同體的重構提供了新的可能。
共同體意識在英國文學特別是英國詩歌中大有表征。英國詩人大多有著濃重的共同體意識,他們擅于在歷史深處挖掘人性的光輝并以此照亮讀者的心靈。作品往往集藝術性、政治性、抒情性于一體,既有歷史的深度、現實的厚度,又有思想的高度,寓含著豐富的生命情懷、悲憫精神和共同體意識。本文將以多恩、濟慈、丁尼生和葉芝為例,探討英國詩人的共同體思想,并分析文學想象對共同體建構的作用。
1624年玄學派鼻祖約翰·多恩出版了宗教文集《喪鐘為誰而鳴:生死邊緣的沉思錄》,其中有這樣的表述:“沒有人是與世隔絕的孤島,每個人都是大地的一部分;如果海流沖走一團泥土,大陸就失去了一塊,如同失去一個海岬,如同朋友或自己失去家園;任何人的死都讓我受損,因為我與人類息息相關;因此,別去打聽鐘聲為誰鳴響,它為你鳴響。”[2]這段文字充分彰顯了多恩的生命情懷,充滿了悲天憫人的共同體意識。在多恩看來,人類本來就是一個命運共同體,不分種族,不分國家,都應攜手面對共同的困難和挑戰,而不應該為了其他原因而互相對抗,互相殘殺。
那么多恩是在怎樣的背景下表達上述思想的呢?1623年倫敦爆發了一場大瘟疫,多恩本人也不幸染病。病中的多恩寫了這部文集來記錄病情的發展及自己復雜的心情。面對苦難,多恩思考了許多:個體與群體、肉體與靈魂、災難與死亡等。《喪鐘為誰而鳴》表達了多恩既有悲傷,又有憤怒,同時還帶有警告的復雜心情。其警告的對象正是那些在瘟疫中表現出冷漠無情和幸災樂禍的人們。這些人自以為與災難發生地相距遙遠,與受難者毫不相關,災難永遠不會降臨到他們的頭上。于是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甚至冷眼旁觀,冷嘲熱諷。多恩的寫作目的就是要喚醒人類的命運共同體意識,號召人們同舟共濟,一起應對像瘟疫這樣的災難。當喪鐘響起時,災難已經發生。但喪鐘能震開封閉的耳朵,喚醒冷漠的心靈,督促人們亡羊補牢,避免更大的災難發生。當喪鐘響起時,需要反思的不僅僅是個人,而是一個群體、一個國家,甚至整個世界。可以說,多恩的喪鐘不僅是時代的隱喻,更是令人類警醒的箴言。
文學對現代民族國家的形成具有重要意義,它能增強民族凝聚力。莎士比亞、但丁、歌德等的作品都證明了這一點。同樣,民族共同體建構也是濟慈詩歌的一個重要主題。民族共同體是指在特定地域內形成的具有特殊歷史文化聯系、穩定經濟活動特征和心理素質的民族綜合體。正如本尼迪克·安德森所說,“國家是一種想象的政治共同體——它是被想象為本質上有限的,同時也享有主權的共同體”[3]。安東尼·史密斯在論及民族與族群的區別時,把是否享有“與眾不同的共同的公共文化”視為關鍵所在,“作為一種文化形態,民族成員意識到自己文化的一致性和民族歷史,并致力于運用本土的語言、習俗、藝術和景觀,通過民族教育和機構來培育他們自己的民族個性”[4]。可見文化在民族身份建構中也扮演著重要角色。
濟慈詩歌中充滿了不列顛景觀書寫,其目的是服務于民族共同體想象的。首先,濟慈詩歌的景觀書寫是以英格蘭景觀為基礎的,這在《恩底彌翁》等作品中都有所體現。其次,在濟慈時代,英倫三島并未實現對國家統一身份的認同。為強化英倫三島的統一身份,濟慈刻意把蘇格蘭和愛爾蘭景觀引入作品當中,褒揚兩地的自然風光及風土人情,以使三島居民認同于同一個民族共同體之中。濟慈的共同體意識有兩個層面:一方面,就建構民族共同體而言,濟慈詩歌以想象的共同體建構大不列顛的國家身份,他視英倫三島為一體,飽含著對建立民族共同體的期盼。在《詠和平》中,詩人有感于拿破侖戰爭的結束,他叩問和平:“你可是前來祝福/這被戰火包圍的島國土疆?/你的慈容能減輕我們的痛苦,/能使這三島王國笑得開朗?”[5]在《寫于本·尼維斯山巔》中,詩人描繪自己在蘇格蘭之行中從威廉堡登上本·尼維斯山。詩人居高臨下以俯視的視角觀察深壑巨石:“我的腳下是嶙峋的山石/我知道,像個可憐、愚笨的精靈,/我踩著石頭,我見到的一切僅僅是/迷霧和巉巖,不但在這座山峰上,/在思想和智力的天地里也是一樣!”[5]這里,濟慈表達的是英倫三島同屬大不列顛的共同體意識,他通過詩歌作品在文化上參與到三島統一的民族身份認同之中。另一方面,對于像濟慈這樣一個飽嘗人間疾苦、渴望治愈人類心靈創傷的詩人來說,對待海外殖民問題的態度是很復雜的:他既對大英帝國海外殖民、對帝國實力彰顯歡呼雀躍,但在表達民族自豪感的同時,他也敏銳地意識到了殖民行徑給殖民地人民帶來的苦難。在《初見額爾金石雕有感》中,濟慈就表露了這種矛盾心情。詩人感受到了強大旺盛的東方生命力,渴望消除種族主義觀念下的二元對立,實現世界大同。
工業革命讓人們發現自己周圍的空間突然變得陌生起來:傳統價值觀念分崩離析,人際關系變得錯綜復雜,社會向心力逐漸消失,貧富差距日益拉大。于是一些作家在作品中展開對共同體的想象,挖掘共同體優點,提出共同體構建的良方。作為維多利亞時代最偉大的詩人,丁尼生的共同體意識值得研究。但其共同體思想較為復雜,他“在那個社會里是最完美的順從者,同時又是最本能的反叛者”[6]。一方面,作為王室加封的桂冠詩人,丁尼生有對大英帝國的歌頌;另一方面,也有對工業社會各種矛盾的擔憂,對工業革命前樸素的鄉村共同體和宗教共同體的留戀。
首先,作為桂冠詩人,丁尼生積極推動著帝國共同體的構建。他從時間上追溯英國歷史,在空間上展現英國景觀,詮釋了自己對帝國共同體建構的理解,表達了在本土文化基礎上建構民族身份、實現民族認同的愿望。在《伊諾克·阿登》中,詩人書寫了英格蘭典型的漁村景觀:“連綿的懸崖從中斷開,露出一道罅隙,/罅隙中滿是泡沫和黃色的沙石;/遠方紅色的屋頂簇擁著窄港;/接著是一座傾頹的教堂;/在高處,一條長街通往聳入云霄的磨坊;/街上滿是手推車,一株榛樹在秋天采果人光顧之前,/占據了緊蹙的一隅,綠意盎然。”[7]詩人通過景觀書寫將英國優美的自然環境同深厚的人文傳統緊密結合起來,構成了象征不列顛民族獨特性及優越性的“神圣圖像”[8]。詩歌中的海邊漁村景觀沿襲了由浪漫派“發現”、并被冠以“英國特性”的景物譜系,這些類型化的標志性景物在詩歌作品中構成了民族精神的集中體現,迎合了這個“民族創建的世紀”[9]中本國讀者群體的民族主義情緒,喚起他們的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19世紀后半葉,隨著美國的崛起,大英帝國面臨著嚴峻的挑戰。丁尼生挖掘歷史題材,以“帝國羅曼司”的形式參與到帝國共同體的構建中。在《國王敘事詩》中,他把亞瑟王保家衛國,抵抗蠻族入侵的傳說演繹得淋漓盡致,在喚醒民族共同體意識、增強民族凝聚力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成為維多利亞時代英國建構自我身份的重要精神資源。
其次,由于科技和經濟的發展,宗教共同體和鄉村共同體逐漸失去了原有的地位,人們的信仰中也出現了懷疑。在《國王敘事詩》圣杯的故事中,本來代表著上帝的圣杯被描繪成一種幻象的存在,追尋圣杯的過程也不再是出于對上帝的虔誠。同時,丁尼生對傳奇和田園詩等文學體裁的選擇也構成了他對建筑在工業革命和資產階級革命基礎上的帝國霸業的反思和反叛[10]。在《悼念集》第64首中,詩人寫道:“像一位特別有天賦的人,/出生在簡樸的綠色農村,/他的人生在低微中開始;……”但當“他”功成名就以后,對自然的渴望和依戀是功名難以滿足的:“當他在身心休憩之際,/想起遙遠山丘和小溪,/感到無名的親切和依戀。”[11]這里詩人強調了工業文明和綠蔭文明的差別,也表達了對逝去的鄉村共同體的留戀。這也是丁尼生詩歌常出現懷舊主題的原因。
19世紀的愛爾蘭處于英國的殖民統治之下,苦難的愛爾蘭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1845-1850年的大饑荒進一步加劇了民族矛盾。在這樣的背景下,一些有識之士“主張復興愛爾蘭的神話傳說、民間傳奇等傳統文化,發展具有愛爾蘭特色的民族文學,以求喚醒愛爾蘭民眾的民族意識”[12]。愛爾蘭文藝復興運動就此拉開了序幕,葉芝就是這場運動的領袖,他相信文學是塑造民族身份的有效手段。以家鄉斯萊格為基點,葉芝將個人理想和家國情懷結合起來,將藝術性和民族性統一起來,提取這片土地上的神話傳說和英雄故事來重構愛爾蘭民族身份。其詩歌經常流露出對民族精神、民族智慧的熱愛,富有濃重的民族共同體意識。
葉芝向往阿卡狄亞式的田園生活,經常用自然景觀的書寫來吸引讀者,進而引導讀者實現對愛爾蘭民族身份的認同。以《茵納斯弗利島》為例,該島是愛爾蘭的一個湖中小島,風景宜人。在全詩開篇,葉芝模仿了圣經中的句式,書寫了幾個略帶鄉土氣息的意象——泥巴屋、蕓豆架、蜜蜂巢等,引領讀者進入一個夢幻般的仙境。接著詩人想象了島上晝夜相繼的絢麗景象,將靜態的意象與動態的視聽巧妙融合。最后,詩人以湖水聲音不斷響起來表達他急切地希望來到島上的心情。在這里,小島成了愛爾蘭文化的載體,詩人通過對愛爾蘭自然景觀的書寫來構建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在《致未來愛爾蘭》中,葉芝寫道:“他們唱著歌使愛爾蘭傷痛減輕,用民謠、故事、俚曲、歌行;而且,我也不愿比哪一個遜色,因為她那紅玫瑰鑲邊的服飾,/在上帝創造這天使般的民族之前,就把歷史書寫在書頁之間,……人類永遠和他們一道前進,追隨著那紅玫瑰鑲邊的衣襟。啊,仙女們,在月光下舞蹈,巫師的故國, 巫師的曲調! ……我把心鑄入了我的詩行,使你們在隱約的未來時光,會明白我的心與他們同往/追隨那紅玫瑰鑲邊的衣裳。”[13]這里葉芝提到了與愛爾蘭民族運動相關的三位前輩詩人:臺維斯、曼根和費格生,強調愛爾蘭除了有悠久的歷史、美麗的景觀、動人的傳說以外還有自己偉大的民族詩人。同時也表達了詩人自己要像上述三位詩人那樣為撫平愛爾蘭的創傷而歌唱。另外,該詩三處提到了“紅玫瑰”的意象,象征著愛爾蘭的民族精神。
值得注意的是,葉芝所建構的民族身份并不是囿于海島地域的愛爾蘭,而是一種愛爾蘭文化統攝下的“想象的共同體”,這使他的詩歌創作成為世界文學的一部分,實現了愛爾蘭文學身份的重建。葉芝堅持用英語來進行創作,是希望借助英語的強勢文化地位來將其詩學思想在世界范圍內傳播。薩義德說“葉芝的詩歌不只是關于愛爾蘭的,而且是關于愛爾蘭身份認同的,我們能在其中發現他的世界觀”[14]。詩歌作品不僅建構了一個想象的愛爾蘭共同體,也成就了葉芝“偉大民族詩人”的稱號。正因如此,1923年瑞典皇家科學院將當年的諾貝爾文學獎頒給葉芝,以表彰他那“始終富于靈感的詩歌,并以精美的藝術形式表達了整個民族的精神”[15]。可以說,葉芝的大半生與19世紀末20世紀初愛爾蘭爭取民族獨立的運動密切相連,其作品更是民族精神的真實寫照。
綜上所述,英國詩人在不同的歷史語境下,在其作品中都有著強烈的共同體意識表征。借助文學想象,有的實現了民族身份的構建和認同,有的表達了對人類終極命運的關注,也有的表達了對逝去鄉村或宗教共同體的留戀,對社會問題的擔憂和對理想世界的展望等。不論具體表征內容如何,無不體現著英國詩人對生命情懷、悲憫精神和人類命運的詩性關懷。
需要指出的是,作家的共同體意識和民族身份認同往往是密切相關的。在這個認識過程當中,不同社會時期的歷史背景和文化語境對作家共同體意識的形成都會產生深刻的影響。在近代英國的歷史語境中,統治階層和文化精英借助于英語語言和英語文學等媒介,實現了民眾對英國民族身份的認同。而隨著工業化、城市化和現代化進程的不斷加快,作家對共同體的認識也沖破了民族身份認同的局限,描寫其他類型“共同體”的作品也與日俱增。以上四位詩人也只是英國文學史上共同體表征中的典型代表。他們選擇了“共同體”作為藝術表現對象,通過詩的語言,生動再現了各種社會群體在特定歷史和文化語境中的命運訴求,并且都以強烈的情感表達了詩人自己對理想中的共同體的企盼,為英國文學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