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20世紀80年代以來,城市攤販作為一種非正規的個體經濟,以規模小、不固定、經營靈活的特點逐漸滲透進城市的大街小巷,成為城市居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隨著20世紀90年代末的高校擴張運動,許多新興的大學城便圍繞主城周邊開展建設。作為高校師生的聚居地,大學城人流量大、消費活躍,因此吸引了城市攤販在大學城擺攤設點,形成高校周邊商業區。這些商業區具有煙火氣息,承載了大學生的青春記憶,還具有補充高校周邊設施不足、提供文化氛圍的作用,然而其所造成的環境、健康、安全管理問題仍然不容小覷。因此如何界定大學城攤販的身份的一般性和特殊性,如何結合其自身特點對其進行更高效的治理,應當是城市及高校管理者值得探討的問題。文章屬于一項結合文獻分析和二手資料的桌面研究,以典型的城市攤販聚集區大學城南京仙林大學城為例,試圖探討大學城攤販的一般及特殊身份,并研究如何以室內與室外、線上與線下相結合的思路,規范治理大學城攤販,減輕其消極影響的同時滿足大學生需求。
關鍵詞:城市攤販;大學城建設;公共設施建設
中圖分類號:F713.3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6432(2022)03-0008-06
DOI:10.13939/j.cnki.zgsc.2022.03.008
1 引言
作為非正規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城市攤販的治理與管控一直以來都是城市規劃、空間治理領域值得關注的問題。從改革開放以來攤販行業逐漸復興,到20世紀90年代以創建衛生城市為由的全國范圍取締,再到21世紀以來施行疏堵結合的政策實施,城市攤販的境遇雖有浮沉,但數十年仍然出現在城市人們的視野當中,成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與正規經濟相比,城市攤販經營時空范圍不固定、經營成本低、形式靈活,因此無孔不入、無處不在,與居民一起聚集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而隨著20世紀90年代末至21世紀初的高校擴張,舊校區空間與資源不足,新興大學城在老城區周邊建設和發展。大學城多占據城市周圍農田興建,但由于大量大學生入駐(沈悅,2021),因此吸引了城郊失地農民、失業人員、外來人口等在大學城擺攤設點,自發形成高校周邊商業區。
從大學生的視角而言,帶有煙火氣的攤販聚集區給他們留下的多是積極印象,以及極富個人色彩的情感和記憶。他們認為高校周邊攤販承載了他們大學時期的閑暇時光,是一種青春回憶的縮影。誠然,此類大學城攤販多樣化而有趣味性,同時在功能上具有便利學生、豐富課余生活的作用,但其造成的占道經營、污染環境、食品安全等問題仍然不容小覷。因此對此類小攤販的管理,本身是一種藝術,目的是在約束與釋放之間尋求一個動態的平衡(李瑾,2020)。南京市頒布的《南京市城市治理條例》中提及對攤販進行“勸導為主,處罰為輔”的執法理念。而對于大學城的城市攤販而言,其具有一般非正規經濟的普遍性,也具有高校周邊地域帶來的特殊性。如何看待高校周邊大學城攤販聚集現象,如何借由大學城的特殊性對攤販進行更適宜、更優化的治理,應當是值得思索和探討的問題。
文章屬于一項桌面研究,通過文獻分析與二手資料相結合,以南京仙林大學城為例,探究以大成名店、二樓灣、南郵廣場為典型的城市攤販聚集區,試圖探討其共性與作為大學城攤販的特殊性,并嘗試對如何規范治理、如何減輕消極影響的同時滿足大學生需求提出設想與建議。
2 研究背景
2.1 城市攤販
城市攤販,也叫擺攤、地攤,是指城市內零散的商攤及游商,多出現在城市道路、公路、公園廣場、停車場等公共用地(湯慧,2019),以及介于公共空間和私人領域之間的“縫隙空間”,如居民樓周圍、小區大門。其經營行為的共同特點為經營者多是非穩定職業群體,未獲得主管部門行政許可(朱雯,2014)。根據其流動性的不同,可以分為固定攤販及流動攤販。固定攤販多為個體經營戶,具有較為固定的經營場所,多為門面房、民房一樓,或違章建筑,雖然具有營業內容形式不同的區別,但共同點在于其依據固定場所經營,基本不處于露天場地,也基本不會隨著目標人群的流動而移動。而與其相對的則為流動攤販,他們雖時常具有一定的聚集區,團體化活動,但多隨著消費者流量、興趣的改變逐利而行,經營場所不固定、時間及方式不穩定。結合大學城的實際情況,文章將“攤販”一詞定義為兩種形式的結合,即在公共空間經營、未獲得相關資質,固定或流動的攤販群體。
“游商”的商業行為自古有之,擺攤設點、走街串巷的商販并非近代經濟的產物,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描繪的便是攤販聚集的鬧市場景。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對流動攤販進行了社會主義改造,使其加入合作社或改造為正規部門,將仍然存在的流動攤販視為個體經濟形式而進行嚴厲打擊,未經國家允許經營的小攤販逐漸消失。改革開放之后,攤販經濟重新出現。部分經營者率先嘗試擺攤設點,打破了“鐵飯碗、大鍋飯”的固有思維,以快速、可觀的收入改善了個人生活狀況,使得攤販經濟迅速復蘇。進入九十年代,隨著國有企業改革浪潮興起,大批工人下崗,國家為減少失業率及社會危害,提出下崗職工要“從頭再來”,于是大量下崗職工選擇進入攤販行業,貼有“再上崗”字樣的攤販推車常常出現在人們視野。
攤販治理固然是社會難題,但大多數學者并不贊成“一禁了之”。楊宏烈(2002)認為攤販是一種不規范的畸形經濟現象,考慮到衛生、環境、居民日常生活等諸多方面,確實需要有關部門加強管理。劉新宇(2007)提出誠然流動攤販為城市帶來了一些消極影響,然而作為一種謀生立命的手段,站在生存權的角度,其出發點并無錯處,因此政府應當更加關注的是如何消減消極影響,而非取締攤販本身。肖偉(2010)也主張在完善對攤販違規懲罰措施的同時,更要注重攤販基本生存權利。與此同時,由于對整頓治理效果的急功近利,城管對城市攤販暴力執法、收受賄賂等問題也浮出水面。考慮到攤販對嚴苛取締的抵抗、輿論對城管執法的不滿,以及學界、管理層對此類問題的多年討論,我國對攤販治理逐漸由嚴格管控走向了“疏堵結合”的治理措施,實施用于正規經濟的管理措施,登記身份、簽訂合同,積極促進攤販經營合理正規化(黃耿志,2017)。
但是自此類政策實施以來,疏導區租金過高、時空限制有違攤販靈活性、同類產品競爭激烈等問題仍然受到批判與質疑。因此疏導區也并非治理城市攤販的終點,人們仍然期待一種更加精細、更富彈性的政策,革新已有的管理方式。
2.2 高校擴張與大學城興建
1999年1月,國務院批轉教育部《面向21世紀教育振興行動計劃》,提出要積極穩步發展高等教育。自九十年代末以來,我國高等教育步入了一個全新的發展階段,開啟了高等教育大眾化的進程。據報道,1999—2006年,普通高校的本科、專科招生數從擴招前的108.36萬增加到2005年的504.46萬,呈現出總體366%的增幅與25.1%的年增長率(徐高明,2020)。
九十年代前的高等學校校區多處在城市繁華地帶,校區占地面積不大,且設施較為老舊,在高校招生規模急劇擴大的情形下,現有的宿舍、教學樓等基礎設施已不能滿足新生的需求,因此高校紛紛開展了“擴張運動”,將新校區建在正在開發或尚未開發、地域較為開闊、地價較為優惠的主城區外圍。考慮到城市規劃與管理成本問題,政府往往會將這些擴張的高校集中在同一個區域內,同時利用從老城區到新城區的人口流動推動新城建設,以高校學生、教師等高知群體改善當地人文環境。房地產商同樣也抓住機遇,以大學周邊房產購置優惠吸引教職工前往定居(景致中,2004),在多方力量的推動下,新興的“大學城”由此形成,處于南京東北角的仙林大學城便為其中典型。
2.3 以仙林大學城為例的高校周邊商業社區
南京仙林大學城始建于2002年,屬于南京三個新城之一,至2015年年初已有包含南京大學、南京師范大學、南京財經大學等省內甚至全國著名高校入駐。仙林大學城原本屬于農業用地,至2018—2019年期間仙林萬達茂、金鷹湖濱天地二期、羊山湖風情街等商業中心相繼建成,商業發展才漸漸趨于成熟。而在此之前,由于大學城離居民社區及商業區較遠,且已有相當數目的大學生搬遷而來,面臨基礎供應短缺、購物不便、娛樂設施不足等問題,流動攤販便應運而生。其中較為著名的有攤販圍繞學則路地鐵站形成的聚集地“二樓灣美食廣場”,以及2010年金鷹奧萊城,流動攤販在南師大南部沿街駐扎的“大坑”。這些攤販聚集地以品種多樣、價格低廉、新奇有趣為特點,吸引了周圍高校學生前來,成為一代仙林學生的青春記憶。在2010年后,“二樓灣”攤販多入駐依靠地鐵而建的“學則路商業街”,“大坑”攤販多入駐新建成的“大成名店”。經營更為正規、環境更為舒適的室內美食街區,便是以這些最初自發的攤販聚集區為基礎建立起來的。
周蕾(2017)在研究中提到,目前,仙林大學城已經處于發展的后期階段,由空間開發轉為功能提升。高校周邊商業社區則形成了以大型高端商場(如金鷹、萬達)為中心向外擴張的狀態,同時,在高校及居民區周圍也存在價格較為實惠、以室內固定攤販為主的攤販聚集區,間雜主干道、校門周圍、商業區廣場等公共用地不固定出現的露天流動攤販。
3 高校周邊攤販的存在原因
大量城市攤販來源于人口遷移現象。在我國,攤販的經營者多為由農村到城市的移民,以及由第一、第二產業到第三產業的轉移者。而究其緣由,對于此類遷移為何發生,高校所處的大學城為何吸引攤販前來,可以從拉力和推力間的相互作用開展分析。
3.1 拉力
3.1.1 公共設施方面
上文提到,九十年代末高校的擴張催化了大學城的興建熱潮。然而大學城用地多為城市之外的農業用地或城郊地區,地理位置偏遠,基礎設施不足,不能很好地與社會接軌,與主城區相比,大學城更加類似一個發展滯后、設施較差、與世隔離的“孤島”(張華偉,2012)。一項對于仙林大學城的調查顯示,在2015年,仍有接近40%的師生表示大學城環境一般,超市、飯店等配套設施亟待完善(井藝娜,2015)。在此條件下,由于供需關系的自動調節,大學城學生對于飲食、日用品的需求催生了非正規經濟的供給。大學生尋求學校供給的替代品,引來攤販彌補其配套設施的不足。
3.1.2 學生方面
學生是高校周邊攤販的消費主力。在主城區,小學、中學周邊都是攤販聚集的場所,考慮到學生消費意愿高、消費活力充足,攤販也因此愿意在學生聚集區域開展經營。對大學生而言,他們之中大部分的生活來源仍然是父母或監護人給予的生活費,大多高校學生仍屬于中低消費人群,而城市攤販以品種繁多、物美價廉的特性十分受到學生的喜愛。同時,由于在地理環境方面,大學城校園文化建設尚未跟進,而攤販聚集的小吃街等場所煙火氣足、趣味性強,成為大學城學生的娛樂場所之一。處于高校周邊的攤販一旦受到學生的喜愛,很容易通過學生間的相互傳播,達到招攬顧客、樹立口碑、擴大經營的目的。因此對于城市攤販,相比于其他居民區的熟客生意而言,大學城的青春活力、瞬息萬變或許能夠成為更好的機遇。
3.1.3 高校方面
在一項針對某大學城周邊食品攤販的實證研究中,研究者以問卷形式調查了周圍多所學校大學生對于學校食堂的滿意度,結果顯示70%的同學對食堂飯菜并不滿意,希望食堂可以改善,并表示如果后勤部門愿意改善,有80%愿意選擇食堂而非流動攤販就餐(李琳,2011)。高校所在的大學城往往遠離市中心商區,周邊少有證照齊全的正規餐館,而高校食堂價格貴、口味欠缺、品種少等缺點并不能滿足學生的就餐需求,此類供需不平衡倒逼了販賣食品的流動攤販出現,吸引攤販前來,并自發組成高校周邊的“小吃城”“美食街”。
3.2 推力
3.2.1 個人原因
首先,從事農業生產獲得的經濟收入不足以滿足農民的生活需求,是城市移民放棄務農選擇進城“擺攤”的主要緣由。特別對于現代社會而言,農村的人情支出相對城市更大,處于熟人關系圈里,禮物、借貸、婚喪嫁娶事宜占據了農村人民支出的重要部分(徐淼,2015)。而相比來講,遷入城市生存有利于他們減少經濟負擔,減少熟人網絡的壓力及不必要的支出。
而農民工進入城市攤販行列,多源于工作環境、生活保障、精神需求都難以被滿足。在一項對珠三角地區電子工廠的調研中提到,部分農民遷來城市,進入工廠工作,希望獲得更好的勞動保障及工資福利,然而電子工廠“大規模、流水線、三班倒”的工作環境遠遠低于他們對城市工廠的期待(Ngai,2016)。在此情況下,如果工資及勞保措施同樣不能使其滿意,他們寧愿離開“血汗工廠”的流水線作業,而選擇時間更為靈活、經營更為自由的小攤販謀生。
在第一、第二產業向第三產業的遷移之外,攤販行業不僅僅是農民、工人對于自身出路的另一種選擇,更是社會其他弱勢及邊緣群體(如殘疾、殘障、失獨老人、“兩勞”釋放人員等)在領取國家低保之外,予以謀生的重要手段。據調查,在某大學周邊的流動攤販中,約有8%的殘疾人,2%的“兩勞”釋放人員(李琳,2011)。雖占比例較小,但結合攤販總體數量而言,仍然不在少數。
3.2.2 社會原因
于2010年在廣州首先進行實踐的“疏堵結合”疏導區政策,對其他城市具有極大的借鑒意義。疏導區可以將散落各地、難以集中整治的攤販聚集起來,通過正規化方式加強管理。然而問題在于,攤販所具備的低成本特征與較為高昂的檔位租金相矛盾(黃耿志,2017)。并且,在商業化的壓力下,越是靠近城市中心商區及中高檔居民區,攤位租金越是高昂,攤販盈利空間縮小,且聚集造成的同類競爭也使得攤販經營面臨難題。
同時,大學城對農業用地的征用也是主要推動力之一。對于這類土地征收,農民起初認為可以使之擺脫依靠農業勞動為生的生活,推動其從農村到城市的身份轉變。但很快,土地征用就帶來了負面影響。被征地的農民成為“既不是傳統意義上耕田種地的農民,也不是被普遍接納的城市人”(徐淼,2015),生活開支驟然增加,但賴以生存的土地卻已經成為大學城的建設用地。因此,這一矛盾推動了許多失地農民選擇使用補償款作為本錢,進行小本生意。攤販經濟由于啟動資金少、易上手,受到了這類群體的廣泛青睞,原本土地的耕種者便仍然留在新興的大學城里,開始另一種形式的謀生。
4 高校周邊攤販的經營特征——以仙林大學城為例
上文提到,高校周邊攤販之所以存在,除卻有城市攤販所共有的因素之外,大學城的特有屬性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因此,被吸引前來的攤販不僅具有城市攤販的普遍性,也具備與主城區攤販不同的經營特征。下文將從時空及經營方式對其特征開展分析。
4.1 時空特征
對于一般城區而言,固定攤販的營業、流動攤販的出攤多處于人流高峰期,如早晚上下班時間及晚飯后,部分攤販也選擇入夜甚至凌晨出攤,聚集形成“夜市”或者時間相對更晚的“鬼市”,以滿足特定需求的人群。因此除非為主要滿足周邊居民需求設攤,在大學城內少有營業至午夜的攤點。如南師大南區一梅干菜餅攤位,營業時間為下午4:30至夜晚11點,符合學生課業結束到宿舍門禁之前活躍的時間段。
而在空間方面,仙林大學城攤販目前主要為在規劃區域內經營的固定攤販,分布在大成名店、東城匯、愛尚街區、南郵廣場等商業空間,間雜部分經營場所不完全固定的流動攤販。一些流動攤販也出現在某些大學城獨有的特殊地點,如校門口的快遞暫取點,流動攤販便借助這一機會,借助學生出校門取快遞的時間販賣零食水果、生活用品,多為價格低廉、購買及攜帶便利的商品。
4.2 經營方式
與主城區攤販相似的是,大學城的攤販同樣具有城市攤販的共性,即經營規模小,成本低,基本無雇用工人,為家庭經營,僅僅在較為火爆的攤位有時有一兩人幫廚。而經營內容呈現多元化特征,多為特色小吃、零食水果,偶有飾品(如發繩)、日用品(如手機殼)及手工藝品(如陶瓷擺件),小吃零食攤位更容易自發聚集為小吃街及美食城。
近年來,值得注意的是,大學城周邊攤販逐漸呈現出線上與線下相結合的趨勢。一些外賣平臺以方便高效的特點、低價促銷的方式迅速打開高校市場(李迪,2020)。外賣APP在學生群體中的普遍使用,大學城攤販也意識到應當將關注點從線下的、面對面的交易轉移到線上銷售,通過在外賣平臺上架以擺脫時間、空間的限制,更好地開展經營。并且,外賣平臺新用戶免單、外送紅包等優惠手段促進了大學生的消費意愿,以及平臺的在線點評功能提高了大學生購買滿意度和信任度(蔣睿,2020),攤販更樂意加入外賣平臺,將線下銷售轉為線上線下相結合,獲取更大的利潤,甚至徹底轉為外賣商家,僅僅進行線上的外賣銷售。
5 高校周邊攤販的身份屬性及影響
談及城市攤販的積極或消極意義,則不得不提及其意義背后的身份屬性。同一個主體的不同身份決定了他們對于自身家庭、管理者、消費者,以及社會整體而言,所產生的不同影響。本部分以城市攤販一般性和大學城攤販的特殊性來分析高校周邊攤販的身份屬性,以進一步闡述其在不同角度的影響。
5.1 作為城市攤販的一般性
養家糊口者:對于攤販自身而言,擺攤設點的行為首先是一種經濟來源。從南京棲霞區一項攤販調查研究來看,攤販年齡集中于40~60歲,而受教育程度以高中及以下居多(朱雯,2014)。文化程度偏低影響他們尋找更加正規、體面的工作,同時,許多流動攤販同樣還具有養育和照顧的責任,需要在工作的同時照看未成年子女或殘疾、年老長輩。因此,城市攤販首先具備的屬性為養家糊口者。由于攤販經營簡單、可以與照養責任同時存在,便成為他們自食其力、獲取生活來源的首選方式。
邊界化的弱勢群體:據調查,流動攤販原從事職業以務農、下崗職工和無業為主,兼有年老的、面臨養老困難的已退休群體及缺乏經濟來源的殘障人士,均屬于社會邊緣群體或弱勢群體。在一些學者看來,他們多歸屬于“超底層”,游離于城市與農村之間的邊界(王立波,2008),在適應城市和被城市規訓的同時,并沒有完全享有城市居民應有的權利。因此關心與妥善安置城市攤販,不僅體現的是社會對民生的重視,更能夠體現出對城市邊界的弱勢群體的人文溫度。
外來的城市供應者:對于消費者,特別是城市居民而言,城市攤販有利于更加便捷地滿足他們對日用品的需求,購買便利,價格合適。在低收入人群大規模聚集區尤其受到歡迎,因為其品種齊全,相比超市便利店而言,對低消費群體更加友好。但對于城市而言,由于城鄉二元戶籍的存在,城市攤販即使生活在城市內部,卻仍然無法擺脫外來人群的身份,許多人似乎僅僅將他們視為供應者,而非與他們相同的城市生活圈內的居民。
娛樂提供者及文化生產者:在城市攤販研究中容易被輕視的是,攤販研究多集中于具象化、可量化的作用,而常常忽略其隱含意義。人們趨向于前往非正規攤販較多的市場,因為與購物相比,他們更樂意以此作為體會城市活力、參與當地特色文化的一種方式(Hilary,2002)。因而,攤販聚集的市場并非單一的經營場所,而是城市中鮮活的文化符號和代言人。同時,一些非物質文化遺產,如雜技表演、手工制作等,也常常以小攤販的形式出現,與市井生活緊密相連。在這一意義上,攤販的身份更像是一種娛樂的提供者和文化的生產者,是當地風土人情的體現,同時具有人文意義和文化作用。
城市安全秩序的威脅因素:上文提到的多為城市攤販的積極身份,同樣也不能忽視其消極意義,即作為城市安全和秩序威脅因素的存在。雖然站在基本生存的角度而言,養家糊口是城市攤販無可置疑的生存權。但從程序正義的角度,許多非正規攤販并不符合“合法性”。因為城市攤販不僅會造成稅收流失,使市場公平失衡,所帶來的交通安全威脅、城市環境污染、食品健康及假冒偽劣產品問題同樣難以監管,當其數量不斷增加,便會形成城市管理的灰色地帶,對城市公共空間的秩序威脅將會增大。
5.2 作為高校周邊攤販的特殊性
文化氛圍塑造者和青春記憶的承載者:相比老城,新建的城區由于發展時間較短,常被認為缺乏底蘊,全國千篇一律。特別是對于位于新城區的大學城而言,由于遠離主城區,校外文化建設尚不充足,大學城學生很難體會所在城市的人文氛圍。因此攤販自發聚集的街區便作為文化氛圍的提供者,給予大學生結伴娛樂、體會人文氣息的非正規場合。從大學生的角度,它們所包含的除了便利生活之外的意義,更多是難以量化的情感因素。
“街道的眼睛”:街道兩邊的攤販同時具有提升街道安全性的功能。特別是在夜間,相比空曠無人的街道而言,“夜市”聚集區使人在體感上更具安全感。因為一個個攤販便是一個個“街道的眼睛”,使得潛在的不安全因素具有“被監視感”,不利于違法犯罪行為的發生。由于新城區人煙較少,夜間偷盜、跟蹤、欺凌等案件較為高發,大學生社會經驗不足,處于“人生地不熟”的情境下,更容易成為違法犯罪對象。而在這類地段,街邊小攤販的存在則成為潛在的安全保障,有利于提高大學生的出行安全。
學生的兼職渠道提供者:對困難學生而言,想要在學校周邊找到一份勤工儉學的工作,成為小攤販的幫廚或代管是一種便捷的方式。這些小攤販離學校較近,不需要太多技術培訓,小時工資雖然不高,但也能提供一些經濟補充。同時,也有學生自己擺設攤點的情況存在,或為賺取生活費,或為積累社會經驗,同樣也是通過兼職鍛煉能力的一種方式。
高校管理難題的來源之一:與中小學不同,大學生活動范圍較為自由,更易接觸到學校周邊的流動攤販。然而大學生的社會生活經驗暫且不足,無論是在小攤販兼職或是消費,均易受到不法商販的欺騙,造成健康或經濟上的損失;同時,大學城內商販由于追逐大學生喜好,造成同質商品多,因而競爭更強,小攤販為增加利潤而壓低成本,使用來源不明、未經檢驗的食品原料,則會造成更為嚴峻的食品安全問題。攤販進入大學校園,滲透進學生生活區域,或大學生在宿舍門禁時間外出門游逛攤販聚集區,對于學生的人身安全也是一種威脅。
6 以仙林大學城為例探究高校周邊攤販的治理出路
由于其身份的矛盾性,盡管高校周邊攤販對于城市管理、學生安全等領域具有一些消極意義,然而小攤販仍然需要大學城,大學城也需要小攤販。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大學城攤販仍會與高校一同存在。考慮到這一點,對于高校周邊流動攤販的管理,則需要在保證學生利益的基礎上進行逐步規范(李琳,2011),主要治理方式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展開考慮。
6.1 城市管理者視角:建立露天擺攤區與室內規劃區
以“疏堵結合”的政策為攤販設立疏導區已經是城市攤販治理的老生常談,2010年廣州的疏導區政策逐步被其他城市借鑒應用,并在結合自身特殊性的基礎上有所闡發。仙林大學城周邊以固定攤販及自發組成的攤販聚集區為主,以時間、地點均不固定的流動攤販為輔,考慮到這一情況,同時考慮到節省成本的問題,對于固定攤販及攤販聚集區,可以以原有的地點為基礎,將其規劃為室內商業區,頒發相關證件并納入正規化管理。
而對于規劃區之外仍然是流動狀態的攤販,則需要予以更多的包容性和情感化關照。考慮到其可能處于更加弱勢的情況,例如可能具有難以繳納租金、出于個人或家庭原因難以固定經營的問題。對于這類商販,則需要在城市規劃時為社會弱勢群體留出可供活動的空間,例如可以建立數個露天擺攤區,以不影響交通及消防安全為準,設定開放時間,允許流動攤販進入,在此進行露天經營。并設置城市管理人員進行監督,設立擺攤區域內應當共同遵守的衛生準則。
6.2 攤販視角:把握線上外賣行業發展趨勢,規范自身經營
在當下,如何治理城市攤販全然是行政者需要考慮的問題,然而一個社會問題不僅只能依靠自上而下的治理解決,同樣也需考慮攤販的自我治理。高校周邊大學城內外賣行業蓬勃發展,線下與線上相結合的銷售方式同樣有助于拓寬業務,擺脫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商戶在申請與美團外賣平臺合作前,須如實提供相關證照資質復印件,如營業執照、餐飲服務許可證、健康證等,又能夠使攤販自我規范。這便有助于高校攤販主動進行自我規范,使自身證照齊全,符合安全及健康規定。并且,一些外賣平臺還要求商家具有實體店,不得走街串巷,不得依靠“黑作坊”生產。這樣一來,流動攤販則需要租用門面,或進入攤販聚集區,將所提供的餐飲服務固定化和正規化,結束其經營場所不固定、難以監管到位的局面。
在準入制度之外,外賣平臺同樣具有商家的行為規范守則。例如服務態度、誠信經營、食材和食品安全。平臺具有一套完善的監督措施,如果攤販希望加入外賣平臺,以線上線下相結合的方式進一步發展經營,營業的過程中則需要嚴格遵守這些規范,而這無形之中便促成了攤販經營的規范化(見圖2)。
6.3 高校視角:提高學生辨別能力,完善自身后勤服務設施
高校學生多為成年人,理應具備獨立的辨別能力,對自己的選擇負責。然而初入高校的學生社會經驗尚且不足,對于高校周邊未經檢驗、來歷不明的流動攤販缺乏辨識力。因此,高校需要對學生,特別是剛入校的學生開展相關宣傳教育,使其有所辨別,理性消費。
然而,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學生消費具有自己的主觀偏好與選擇,與小攤販相比,如果食堂衛生狀況同樣不過關,且口味、價格、多樣性皆處于劣勢,那么學生寧愿選擇校外不正規的小攤販而非學校食堂就餐。在生活用品的選擇上,教育超市與攤販相比同樣如此。高校希望在食品、人身及財產安全等方面為學生提供保障,單單勸說和禁止是不夠的,學校需要真正從學生角度考慮,改善后勤服務質量,改良口味,關注食堂飯菜價格飆高的趨勢并予以控制,讓學生重拾對學校食堂、超市的信心和喜愛。
同時,高校也不應當故步自封,將自我排除在線上外賣行業發展的趨勢之外。高校可以探索如何將后勤服務與互聯網發展相結合,以食堂外賣及學校超市快送的方式進一步滿足學生需求,并提高平臺的承載力和實用性,從而提高學生在校內消費的積極性,減少校外小攤販的消極影響。
7 結論
城市管理是人文藝術,是管理者終身的課程。情感與理性,煙火與秩序,情懷與安全,這些矛盾都體現著城市攤販管理的復雜性和長期性。更加值得深思的是,對于城市攤販的治理既不能不考慮社會底層的生存需求一禁了之,也不能一味要求寬容和關懷,從而忽視了社會安全與秩序。如何治理城市攤販,與其說體現的是管理者的溫情,不如說更是一種智慧,是權衡的智慧,也是發展的智慧。
文章借助有限的二手資料,對仙林大學城的攤販開展了特性和身份的分析,試圖探索出可能的治理策略,并提出以外賣平臺和互聯網發展促成攤販自我管理,并結合行政部門和高校共同管理的可能性。誠然,在后現代主義漸成主流的今天,單純的期待科技發展能使社會向好,似乎是一種天真爛漫的幻想。然而結合高校周邊大學城的實際情況和發展趨勢,這一想法仍不失為一種可能策略。對于城市攤販的治理或許沒有唯一的標準答案,又或許,如何治理也并非一張答卷。弱勢群體應當如何謀生?民間煙火與社會秩序孰重孰輕?城市攤販所帶來的無法量化的效益,如文化氛圍和情感寄托,應該向何處皈依?這是將與城市發展長期存在的問題,而對于城市的規劃和攤販的治理,則應當帶著這些問題,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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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楚雯璐(1998—),女,漢族,江蘇徐州人,碩士, 蘭卡斯特大學,研究方向:社會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