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好
我向來是不喜歡茶的。因它的繁瑣,它的故弄玄虛。
母親倒是對茶頗有研究,各地的茶香氳氤了房間的每個角落。她的茶杯總是碧綠亮,幾尖嫩綠的芽在水面浮浮沉沉。“這茶,像人生,有起有落的,”母親曾告訴我,“但是也急不得,囫圇咽下去;總是嘗不出滋味”。我不解。在快節奏的生活中,我似樂忘卻了“慢”的真正含義。
因此,面對著眼前的這幾套茶具,卻感到有些無所適從。看著茶藝老師慢條斯理的動作,不禁覺得過于花哨且不適用。太慢了,我在心中無奈地愁著。輪到自己的嘗試時,因為內心浮躁,險些將開水灑到地上。我只得慢慢地,一點點將水注入茶杯。
澄澈的水在杯底擊出歡悅的韻律,墨綠至黑的茶葉像是被喚醒了生機般,隨著水流的律動翻飛著。無色的水也被茶葉扎染出了別樣的色彩,先是一點褐黃,顏色不斷加深,于是就出現一點綠了。這綠不同于其它的綠,它是茶葉生命的精華,是萬露潤澤后萃取出來的那一滴綠。
這一慢下來,光景就有所不同,我從未如此用心地觀察過泡茶的過程,也從未想過竟會是如此美妙。茶葉如同母親在那些日子里泡的一樣,在杯中浮浮沉沉。抿一口,清甜中帶著些許苦澀。
的確,若只是囫圇吞下,怎能品得這般滋味?
我抬頭,窗外的天空是淺藍的。在快節奏的城市生活中,我從未感到如此自在。這感覺不像以前那個急躁的我了。茶香像是鎮靜劑,平息了我那顆急功近利的心。
生在錦官城,長在府河邊,身心卻似浸入了一壺的竹葉青,被茶香纏繞了每一寸皮膚,顛顛倒倒地沉醉在一種不知名的清歡之中。薄薄的霧靄橫亙春水邊際之時,晴碧連云,朧月映桃紅;芰荷裊婷之時,庭中枇杷,亭亭如蓋矣;雨落小窗前,黃梅時節落雨紛紛,鳳棲梧桐,煢煢孑立;風卷殘葉之際,山高水遠,延綿無期。他鄉的游子,卸下堅硬甲胄,撲向成都的臂彎。城邊那淡淡的遠黛是一柄彎彎的眉峰,陌生人手心的溫度,在成都,化作句句詩行,萬語千言,盡在銀杏的懷抱之中。如此緩慢的旋律,清若水一般,淺淺淌進寸寸柔軟的心,用故鄉泥土的芬芳,換須臾的寧靜。
如江南般的胭脂卻還遠遠不夠,更多的,是這座城市的靈魂,天生就適合你不止的夢。
遠去了發動機的轟鳴,遠去了冰冷的影子,這樣的春天,總會有一些執著追尋的故事上演。古時便是兵家常爭的蜀地,以退為進并不是劉備的風格。曾經的三顧茅廬,孔明的不計私利,早已為成都奠定了穩坐天下的基礎,這樣的能力無法輕易改變。萬刃高聳的山崖,是蜀地的勇士,峰尖為矛,長空作盾,從不懈怠。三國的月,或許在巴蜀的智慧中閃耀,而如今,成都已然淡泊地翹首,爭取著每一份讓后人為傲的資本。而奔波在成都的每一個人,腳下踩著的每一方泥土,都在為明日的陽光期待著,在每一個孤寂的白晝,在每一個微雨的黃昏。這也不失為守護江山社稷,接受古老月光洗禮的另一種表現罷。縱然在緩慢節奏的氤氳下,成都亦可如嚴父一般,用每一個過客的默默無聞但卻永不放棄鞭策著他鄉的你。
都說成都是一座來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到底是什么促使了“不想走”呢?我想,大概是其豐富的文化吧,無論是充滿煙火氣的的茶文化、麻將文化、火鍋文化還是沉淀深厚的三國文化、道教文化、包容文化,總有一款能讓人流連忘返。在這種文化包圍下,我從小便在四川省博物館做義務講解員,每當燈光下張大千流光溢彩的敦煌壁畫摹本閃現時,我不禁為那些楚楚動人的菩薩、勇猛剛毅的天王、精美絕倫的絹畫怦然心動,每每看到各種膚色的中外游客在我的講解中頻頻贊許,眼里放光時,我也為大中國有如此淵源的文化而驕傲。閑暇時在青城和峨眉之巔聆聽高山流水的古琴之音,浮躁時彈一彈心愛的古箏名曲,總能撥開迷霧見月明。攜三五好友去熊貓基地做志愿者,為國寶文化盡己之能都是愜意的成都生活。
獨立的我懷揣著著一份使命——所有文化、所有文明的聲音都應該被聽見、被理解,尤其是那些弱勢之聲,那些曾經甚至現在都淹沒在喧囂里的寶貴的文明之聲。我們賴以生存的共同體是靠語言維系的,當個體通過語言交流構建,集體也就有了生命。但語言本身卻又如此靈動,足以跳脫任何框架,搭建多維立體的空間。當我們彼此語言不通時,一杯清茶,就成為了架起彼此生命交流的橋梁!
有人說,一個人僅僅擁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他還應該擁有詩意的世界。誠然,在成都,可以兼得。沒有人會為生活的安逸而懈怠,亦不會碌碌無為卻宣揚著平凡可貴。成都,才是真正的家,一個溫暖的單位,一種讓你破繭成蝶的時光。它有包容的臂彎,為你擦干昨夜的淚,更會牽引你向更好的自己步步走去。或許你在生命的半路上遇到成都,但你不知道,成都將會成為余生的牽掛和港灣。在塵世中溫暖的追尋,即便放棄采菊東籬的小世界,即便摒棄寶馬香車的繁華,適寬適窄,方讓他鄉,轉身故鄉。
進退皆胸懷,浮沉盡自適。愿余生,有悲有歡,在成都,最是人間如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