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倩倩
內容摘要:以當代新西蘭文壇上著名的毛利才女帕特里夏·格雷斯(Patricia Grace)的長篇小說《月亮睡了》為研析文本,從人與自然的精神生態失衡、人與自我的精神生態失衡、毛利人與白人的精神生態失衡等三個方面解讀其作品中蘊含的精神生態,指出構建與自然的紐帶、構建與自我的鏈接及構建族裔溝通橋梁是毛利作家帕特里夏·格雷斯在其作品中期許毛利人與白人在新西蘭這個雙民族、雙重主流文化交織的國家實現民族身份認同與族裔回歸的路徑。
關鍵詞:身份認同 族裔回歸 《月亮睡了》 精神生態
20世紀60年代以來,新西蘭的原住民毛利人拉開了毛利英語文學寫作的帷幕,迄今僅有60多年的歷史,雖然其發展歷程較之歐美文學史而言,顯得及其短暫,讓人不禁懷疑其文學價值,事實證明,現今毛利英語文學已然屹立于世界民族文學之林,在當代新西蘭文壇更是占據了半壁江山,其中帕特里夏·格雷斯(Patricia Grace)無疑是最為耀眼的明珠之一,因為她身上的標簽眾多,如毛利人、女作家、大獎獲得者等,她出版的文學作品中包括一部短篇小說集《溫泉》和兩部長篇小說《月亮睡了》《波弟基》,她分別于1974、1975年兩次榮獲新西蘭文學大獎。作為新西蘭著名的毛利女作家,格雷斯的文學創作風格主要受到新西蘭白人文學巨匠曼斯菲爾德的影響,因此她的早期作品傳襲了英國文學傳統,在她的文學技巧日漸形成個人風格的過程中,其作品逐漸在英國傳統文學描述中融合了毛利語言的音韻節奏[1],文字優美,情感綿長,在故事進程中注重展現毛利人的民族習俗和生活風貌,將毛利人的身份認同、族裔迷茫及社會價值逐一雜糅于一個又一個故事主體中進行探索與研討,這樣的作品敘事風格也逐漸成為其聞名于世界文壇的個人標簽。本文以格雷斯的代表作《月亮睡了》為精神生態的研析文本,探索其文學作品中關于身份認同與族裔回歸這一而貫之的話題。
一.《月亮睡了》故事梗概
《月亮睡了》出版于1978年,講述的是一位名為瑞佩克的毛利姑娘,滿懷對現代都市的向往,毅然告別自己成長的毛利部落,背井離鄉,幸運的是她在城市里邂逅了她的愛人——一位白人小伙子,兩人一見鐘情,墜入愛河,瑞佩克不顧父母反對,歡歡喜喜的與白人小伙子步入婚姻。然而,故事到這才真正拉開帷幕。
瑞佩克在城市里生活得越久,越是對家鄉魂牽夢縈,她對于自己的毛利身份、毛利名字、毛利家庭、毛利習俗視若珍寶,認為這些都是融于她血液之中不可分割的部分,然而在城市中,她總是感知不到它們的存在,她對自己把它們丟失了感到惶恐不安,終日生活在惘然若失中。而丈夫對此卻全然不了解,夫妻之間似乎產生了一道難以逾越的無形枷鎖。所幸夫妻二人愛得深沉,沒有草率的放棄婚姻,而是希望能夠解除障礙,重拾昔日的美好。在敞開心扉、促膝長談之后,兩人終于認識到彼此之間的枷鎖源自于不同的成長背景和文化烙印,簡言之就是“她文化”中最為珍視的存在,在“他文化”中卻輕于鴻毛,反之亦然。在瑞佩克生下兒子之后,夫妻二人將他送回毛利部落去撫養,他們熱切的期望兒子的成長背景能夠真正理解和融通兩種不同的文化內涵,成長為夫妻間兩種不同族裔文化鴻溝之間的橋梁。
值得注意的是,故事中瑞佩克在不知如何向丈夫表述自己心中的苦楚時,她通過給丈夫講述一塊深山中奇石的故事來展現大自然的產物——石頭,在毛利文化中石頭承載著千百年的歷史厚重和漫長歲月,在“她文化”中,大自然存在的一切,森林、湖泊、石頭等均是毛利族群最重要的精神依托,瑞佩克借此向丈夫灌輸著自己的成長背景及族裔信仰并期盼能夠獲得共鳴和理解。
《月亮睡了》一書中,格雷斯大量使用了石頭、海洋等大自然物件來表述情感的依托,除此之外,唯有毛利人才能聽到大自然的物件說出的話語,才能感知到大自然的物件發出的信號和覺知,這在另一位毛利女作家休姆的作品中也運用了同樣的文學寫作手法。顯然這是毛利作家特有的寫作形式和故事展現形式,闡釋了毛利族群對于現代社會的認識,對于城市的接納,均依托于他們最為熟悉的大自然作為媒介,架構起歷史與現實、族群與城市、毛利文化與白人文化之間隔閡的源起與交融。
故事的后半階段,夫妻二人將兒子送回毛利部落撫養的決定展現了瑞佩克對自己毛利族裔身份的認同,以及丈夫對于毛利文化傳統習俗的接納,通過兩個不同族裔通婚后產生的婚姻、家庭危機及系列棘手的問題,探索雙主流文化社會的族裔身份認同和文化融合之路。
二.《月亮睡了》精神生態探析
精神生態,國內知名學者魯樞元將其定義為一門研究作為精神性存在主體(主要是人)與其生存的環境(包括自然環境、社會環境、文化環境)之間相互關系的學科。它一方面關涉精神主體的健康成長,一方面關涉到一個生態系統在精神變量協調下的平衡、穩定和演進[2]。《月亮睡了》從多個方面充分展示了“失衡”給精神生態帶來的巨大傷害。
(一)人與自然的精神生態失衡
瑞佩克來自的毛利族群,堅信石頭里蘊藏著人類億萬年來的生活真諦和自然秘密,然而她發現石頭對于城市而言,只是一種建筑材料,城市里沒有人將石頭看作是有生命力的物品,更沒有人認為石頭是歷史的載體。樹木和花朵被修剪為人們喜愛的樣子,湖泊也可以根據城市的需要建造出來,煙囪林立,天空不再一片湛藍。這跟瑞佩克所熟悉的森林、湖泊、花朵和山里能夠與其互訴心聲的石頭,迥然不同。但這份不同讓瑞佩克感覺自己內心的寧靜被打破了,對家鄉的思念時不時的敲打著她的靈魂,她逐漸在鋼筋水泥構建的現代城市中迷失了依戀大自然的自我。
大自然對于毛利族群而言,是故土,更是家園,群山、湖泊、樹木、花朵、天空、月亮等寧靜無聲的陪伴,默默的為毛利族群提供生活所需的一切,包容著他們所有的想象、安謐及躁動。因此,瑞佩克被城市切斷與家園的鏈接之后,她失去了自然對她的保護,失去了自己對自然的依賴,必然會導致精神生態的失衡。
(二)人與自我的精神生態失衡
瑞佩克與白人社會的紐帶總是與各種關系捆綁在一起的,夫妻關系、家庭關系、朋友關系,再由這幾種關系網拓展開而來的丈夫的社會關系及其家族關系,但這里面缺乏瑞佩克所熟悉的族群關系,親密感和信任感出現了斷裂帶。在物質資源豐富的白人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勾畫出整個社會的生活陷阱和意義往來。瑞佩克被告知“要留心一些”的處事原則讓她更是難以適從,她期待的人際關系是真誠熱切的,而非爾虞我詐的,但是白人社會的處事做派讓她不由得驚訝和失望。丈夫在工作中的不快遭遇也讓她時常懷念起自己的家鄉,綠水青山之中,族人互助生活,人情往來緊密而又可靠,富有安全感,這在鋼鐵城市中卻無所適從、無處尋覓。
瑞佩克認為自己與城市是斷裂的,這種人與自我的精神生態失衡反映的是她在各種人際關系中迷失了自我的狀態,出于對自我的否定,對自我價值觀的懷疑和對于社會丑惡的震驚,她找不到與自我的相處之道[3]。她開始與丈夫無止境的爭吵,有時候甚至不知道為何而爭吵,這在根本上而言,是她與自我的抗爭及對自我不滿的表現。
(三)毛利人與白人的精神生態失衡
瑞佩克和丈夫歸屬于兩個不同的族群,來自不同族群的家庭,有著迥然不同的成長背景和生活際遇,這就導致在各自眼中習以為常的存在,到了對方眼中就成了不可理喻和小題大做。瑞佩克感到自己沒有得到丈夫的尊重,因為丈夫不重視自己所珍視的一切,而丈夫對于有故事的石頭和會說話的物品難以感同身受且認為莫名其妙。這源于毛利人與白人在各自精神生態上的割裂和失衡,兩種文化各自為營,迫切的想要獲取對方的接納和認可,卻沒有嘗試站在對方的角度去換位思考。過度的撕扯,表面看來是文化沖突,剝絲抽繭是對于各自不同文化的拒絕和嘲諷。
瑞佩克珍視自己古老的文化傳統,卻悲傷的認識到毛利文化在白人社會被沖撞得支離破碎,面臨解體;丈夫在白人社會看不到毛利文化的存在,認為它的存在對于社會發展而言興許價值頗微,不明白瑞佩克為何總是對此反應劇烈。故事描述了毛利姑娘佩瑞克從部落走向城市的希冀與破滅,也展現了毛利人在適應白人文化為主流的現代社會進程中個人的喜怒變遷,更揭示了毛利文化與白人文化的對立與失衡。
三.身份認同與族裔回歸
(一)構建與自然的紐帶
瑞佩克最初來到城市完全是出于對現代生活的向往,其間也有矛盾、掙扎及不舍,這兩種極端的態度展示了白人在殖民過程中給毛利人的生活帶來了文化差異與現實碰撞,讓毛利人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白人的文化侵蝕,由此產生了離開古樸且原始的家鄉來到白人建造的現代文明世界的好奇與向往。
在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中,瑞佩克逐漸認識到自己的憤懣、不滿與傷痛是源于自我與自然的割裂,她來自自然,歸屬于自然,只有回歸自然才能找到本我,從而再獲自然的力量與生命的活力。這并非說明瑞佩克對于來到文明世界的后悔,而是為了揭示在對比之后才更為深刻的知曉自己的心之所向,如果瑞佩克沒有選擇來到城市,那么也許終其一生都生活在對城市莫名的憧憬中。成長軌跡、自然的呼喚及對于家鄉的思念,多因素綜合導致瑞佩克與丈夫商量,決定將自己的兒子送回毛利部落,這樣的嘗試,顯現了瑞佩克作為女性在自我與家庭之間作出抉擇時隱忍的態度,她向往家鄉,丈夫屬于城市,因而她只能將對于家鄉的思念深藏心底。瑞佩克也是勇敢的,她沒有在無聲掙扎中迷失自我,而是勇于探索新的路徑,將兒子送回部落,這正是通過自己、兒子與部落三者之間的關系搭建上自我與自然的紐帶,如同自己從喧囂的都市回歸到寧靜的部落,在這回歸的過程中,瑞佩克達成了與自己的和解,找到了自我回歸自然的本真,實現自己不論身在何處,始終歸屬自然的獨立,這也展現出瑞佩克對于自我身份的認同,不再依附地理意義上的處所,而是以兒子為紐帶,尋覓到了心靈的歸處。
(二)構建與自我的鏈接
白人的城市文化總是以現代化的面孔出現,如永不停歇的工廠流水線,高聳入云的建筑,喧囂熱鬧的商場,讓人無法處于完全的寧靜之中,仿佛無聲會將城市冷漠的吞噬一般。瑞佩克記憶中的家鄉是靜謐的,月亮、湖泊、森林、石頭等靜態物件,將人的煩惱默默的包容其中,總能給瑞佩克的身心帶來安全感。然而離開這樣的環境,是瑞佩克的主動選擇,這也暗示了完全偏安于一隅的文化是難以長久存在的,終將有能量更為強勢的文明以入侵的方式流動起來,瑞佩克逐漸明白,自我救贖的方式不是回歸家鄉,而是建構一個屬于自己的心靈家園,內心的基調由自己決定,不會輕易遭到外界的干擾與破壞。
認識自己是構建自我認同的重要鏈接,佩瑞克從身邊物品發出的細語中得到鼓勵,走出困囿,重建自己的心靈家園,構建出一個時時處處存在的舒適自然,而不再將心靈家園的構建依附于遠方的家鄉部落。對于佩瑞克而言,這是她在尋求心靈棲息地進程中跨出的一大步,是自我意識的覺醒,是自我身份的接納,更是與自我構建鏈接的實現。
(三)構建族裔溝通橋梁
《月亮睡了》在瑞佩克和丈夫的一見鐘情下開篇,直抒胸臆的指出族裔溝通最為直接的方式是婚姻互通。瑞佩克父母的反對與瑞佩克的堅持,彼此之間都期望能夠已爭吵的方式說服對方,這樣的橋段在最初就埋下了主線,那就是毛利人與白人的族裔婚姻最大的障礙終于由于文化差異導致的難以長久維系。事實上,在而后的故事情節中,瑞佩克夫妻的爭吵,相互之間的喋喋不休,埋怨與不滿,卻完全不能達成得到對方認同的目的,反而讓兩人的心靈漸生間隙,日益走遠。
故事的轉折出現在,兩人意識到嘶吼并非解藥,嘗試換位思考也許才是通向彼此體諒的坦途。在佩瑞克夫妻的冷靜溝通與多次協調下,他們岌岌可危的婚姻得以脫險,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族裔通婚帶來的文化沖擊與溝通枷鎖,唯有依靠雙方之間的自愛和互愛的方式才能得以解開。毛利文化與白人文化并非不可交融的兩種對立存在,因此毛利人與白人的通婚也不應由于溝通不暢而遺憾收場。故事中的喜劇式結局,展現了作家格雷斯對于新西蘭雙主流文化并存的信心,也指明了族裔溝通的橋梁構建在于彼此的族裔身份認同與民族文化交融。
帕特里夏·格雷斯的《月亮睡了》,語言細膩,情節平緩,描繪節奏富有音韻,作品中蘊含并傳達了濃烈的古老毛利民族風格,反映了從毛利人的視角對白人社會的期待、失望、幻滅與重燃,展現了毛利人在將白人文化居于主流地位的現代文明世界中對自我身份從迷茫到認識的過程,刻畫了不同族裔之間的變遷與融合,以文學筆觸鐫勒故事脈絡,將毛利族裔女性問題放在跨文化交際與文化包容的語言背景中探索,從不同側面展現了新西蘭這個雙民族、雙重主流文化交織的國家所面臨的的民族身份認同與族裔回歸這一永恒的話題[4]。
參考文獻
[1]趙友斌.《在白云的故鄉歌唱--當代新西蘭毛利人文學概述》[J].當代外國文學,2002年第1期:161-165.
[2]張雪.《從精神生態視角分析<別名格雷斯>中格雷斯的精神困境》[J].青年文學家,2020年1月:113-115.
[3]王旭東.《精神生態危機與心靈救贖》[J].濟寧學院學報,2021年6月:103-108.
[4]張向榮.《20世紀以來西方女性主義文論發展研究》[J].求是學刊,2018年第4期:133-140.
【基金項目】2020年廣西哲學社會科學規劃研究課題“生態美學與族裔身份:毛利文學研究”(批準號:20FWW002)
(作者單位:廣西電力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