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國慶
作者單位:昆明市盤龍區(qū)融媒體中心(退休干部)
云南地處邊疆,在我國古代,文化教育事業(yè)相對落后,知識分子通過科考進入仕途極為不易,能躋身中樞機構(gòu)位極人臣更是鳳毛麟角,寥若晨星。在兩千余年的封建社會中,云南人在中央朝廷官職最顯赫的當數(shù)明代的楊一清,他曾任明正德、嘉靖朝的內(nèi)閣首輔;其次則是清朝嘉慶、道光年間的通海人朱嶟。
朱嶟(1791—1863),云南通海人,滿族,字仰山,號木堂,清朝重臣。
朱嶟雖然生長在窮鄉(xiāng)僻壤,但幸運的是,他家祖上數(shù)代都是讀書人。朱嶟的曾祖父、祖父都曾考中秀才,當過鄉(xiāng)村私塾教師;他的父親更勝一籌,以秀才身份入選優(yōu)貢,貢入京師國子監(jiān),享受知縣待遇。
在書香門第中長大,從小自然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這為他日后求學(xué)出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chǔ)。
朱嶟天資聰穎,智力超群。5 歲那年,入私塾發(fā)蒙,誰知他的老師(祖父)還沒開講,他就出了一道難題:“為什么月亮總是在晚上亮?太陽總是在白天亮?”祖父支吾了半天,怎么也答不上來。小小年紀居然難倒了飽讀詩書的宿儒,鄉(xiāng)親們無不驚詫,把他稱為神童。
朱嶟讀書時特別專注認真,該背的書、該做的功課總在老師規(guī)定的時間內(nèi)完成,從不偷工減料。十歲上下便讀完《四書》《五經(jīng)》,還能背誦大量經(jīng)典名著和詩文。他的科舉考試十分順利,十五六歲便考中秀才,十八歲那年參加鄉(xiāng)試中了舉人。清嘉慶二十四年(1819),二十八歲的朱嶟進京應(yīng)試,一舉考中進士,同年授翰林院編修,真乃瑤林瓊樹,騰蛟起鳳,親友鄉(xiāng)鄰莫不引以為榮。
朱嶟憂國奉公,臣心如水,朝乾夕惕,政聲卓著,因此頗得皇上器重信任,青云直上,官運亨通。嘉慶、道光兩朝分別委以重任,至道光時先任禮部侍郎,旋又升戶部尚書,后轉(zhuǎn)任禮部、工部、吏部尚書,累遷太和殿軍機處行走,最后升至內(nèi)閣大學(xué)士。
十九世紀中期,英帝國主義以武力恫嚇清政府妥協(xié),開始向中國大量傾銷鴉片,黎民百姓深受鴉片毒害。
道光十六年(1836)年九月,朱嶟作為欽差,先后前往江蘇、浙江、福建和廣東等地視察,他發(fā)現(xiàn)鴉片不僅在沿海各省泛濫成災(zāi),而且以驚人的速度向內(nèi)地蔓延,并且已經(jīng)危及京師。
他當即給道光皇帝上了一道《申嚴例禁以彰國法而除民害折》,列舉了鴉片的種種危害,以鮮明的態(tài)度主張嚴禁鴉片。
朱嶟認為:鴉片流毒,防財害小,殘民害大。民者國之本,財者民所出;民貧尚可變富,民弱無可救藥。他還痛心疾首地指出:更可怕的是,鴉片已經(jīng)對軍營造成嚴重腐蝕,長此以往,軍隊將不成其為軍隊,哪里還有什么戰(zhàn)斗力?提前預(yù)見了兩年后林則徐所報告的“中原已無可以御敵之兵”的嚴重惡果。
他在奏折中大聲疾呼:“中華若不盡早根除鴉片之禍,國人危矣;國人既危,中華更危矣!”
朱嶟主張,應(yīng)吸取印尼人民鴉片毒害喪失戰(zhàn)斗力,最后被吞滅的慘痛教訓(xùn);他向朝廷建議加強海防,整軍備戰(zhàn),嚴懲入侵之敵。可惜當時的統(tǒng)治者得過且過,敷衍塞責(zé)。4 年后英帝國主義的艦隊長驅(qū)直入,清政府不得不卑躬屈膝,俯首稱臣。
當時,朝中卻有大臣主張“弛禁”,認為可以借機收稅,充盈國庫;朱嶟與時任鴻臚寺卿的黃爵滋同為朝中最早力主抵制鴉片進入中國的“禁煙派”。清道光十六年(1836)年,雙方就“禁煙”問題當庭展開辯論。朱嶟理直氣壯,義正辭嚴,提出了“詳內(nèi)而略外,先治己而后治人”的禁煙策略,主張治標先治本,首先重治吸食者,以堵塞販煙者的銷售渠道,方能事半功倍,收到奇效。道光皇帝為其所動,采納了他的主張。
清末嶺南著名詩人、藏書家、書法家,曾任云南糧儲道、按察使的譚宗浚在其論述中國海洋文化的著作《覽海篇》中記述了有關(guān)史實:“鴉片入中國,清乾隆時期歲僅數(shù)百箱,在道光中期則設(shè)躉船突增至二萬余箱。道光十六年(1836),太常寺卿許乃濟請弛禁煙,許照藥材納稅。于是,內(nèi)閣學(xué)士朱嶟、鴻臚寺卿黃爵滋、給事中許球交章力言其有傷政體,請申明厲禁,以薦林則徐為欽差大臣赴粵查辦。”
林則徐奔赴廣東禁煙,大刀闊斧,雷厲風(fēng)行,在短時間內(nèi)取得有效成果,虎門銷煙震驚中外,大快人心;而朱嶟、黃爵滋等人則在朝中為其呼應(yīng),遙相聲援,共同為禁煙事業(yè)作出了貢獻。
朱嶟作為禁煙運動的先驅(qū),其敢為天下先的氣魄和遠見卓識將永載史冊。
清道光二十年(1840),由于英帝國主義發(fā)動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加之朝中投降派的阻撓破壞,清政府的禁煙運動宣告失敗。朱嶟因此受到牽連,被貶為山東學(xué)政。但道光皇帝心中明白,朱嶟是難得的忠臣和人才,第二年便恢復(fù)其原有級別,重新任命其為工部尚書欽理治理黃河御史。
朱嶟在朝廷身居要職,頗重鄉(xiāng)情,因此與一撥云南籍的門生故吏如何桂珍、何桂清、竇垿等甚為親善,時相往來。特別是何桂清,早年即稱朱為恩師,行叩拜大禮。
何桂清(1816—1862),字叢山,號根云,昆明人,道光進士。歷任翰林院編修、內(nèi)閣學(xué)士、兵部侍郎、江蘇學(xué)政、禮部與吏部侍郎等職。1854 年任浙江巡撫。1855 年,調(diào)兵在浙西、皖南抗擊太平軍,并攻下皖南徽州(今歙縣)、休寧、石城(今廣陽)。次年,又攻下太平(治今仙源)、祁門、寧國等地。1857 年夏,擢升兩江總督,駐常州。1860 年5 月,太平軍攻破江南大營時逃出常州。后托詞借洋兵助剿而逃循上海。于清同治元年(1862)被押解上京,交吏部案審。
朝廷欽命朱嶟督理何案。讓朱嶟深感痛心的是,在何榮升兩江總督時,他就曾告誡他應(yīng)“忠于職守,效忠國家”,必要時不惜肝腦涂地,以身殉節(jié)。但何桂清迫于形勢作出錯誤選擇,以致被政敵抓住把柄,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何桂清案發(fā)以后,何的親友多次向朱嶟說情,請求朱看在同鄉(xiāng)和門生的情誼上,利用自己的地位和影響,向朝廷疏通,免何桂清不死。
朱嶟進退維谷,左右為難。如果自己出面斡旋,必然遭到朝中對立面攻擊,弄不好會落個“包庇私黨,圖謀不軌”的罪名,以致大難臨頭,身敗名裂;如果據(jù)實判決,桂清腦袋難保,自己也要被同鄉(xiāng)和桂清親友斥罵,背上“六親不認”的罵名。
在此關(guān)鍵時刻,朱嶟毅然決定秉公執(zhí)法,不徇私情,判處何桂清死刑,“斬立決”。
讓朱嶟沒想到的是,此時已垂簾聽政的西太后(慈禧)從中插了一手。為了在百官中樹立自己的威信,殺雞儆猴,她授意加重何桂清的罪名,并把砍頭改為“腰斬”,一時朝野震驚,輿論大嘩。朱嶟不得不代為慈禧受過,背上“冷酷”“兇殘”等罵名。他冤屈難伸,百口莫辨,不久便臥床不起,郁郁而終。
得知桂清被“腰斬”真相,朝廷上下對朱嶟突然棄世深感惋惜,稱贊他“品端學(xué)萃”“克盡厥職”。
朱嶟是四朝元老,先后歷任五部尚書,一生恭謹勤勉,功勛卓著。慈禧太后為掩人耳目,故意大作表面文章,為世人樹立榜樣。她以皇帝名義,敕令禮部將朱嶟安葬于遵化皇陵之地,又親自出面,為朱嶟主持厚葬大禮,謚朱嶟為“朱文端公”,欽命云貴總督為其在家鄉(xiāng)通海樹立“皇清敕封忠信朱文端公嶟故里碑”“皇清敕封忠信朱文端公嶟神道碑”;她還親自下懿旨加封已故的朱嶟之母為“一品誥命夫人”,下圣旨敕封朱嶟夫人為“一品誥命夫人”,恩敕朱嶟之子四品頂戴,由禮部調(diào)國庫白銀五千兩送往朱嶟府第,以為憫恤,可謂倍及哀榮。
朱嶟宦海沉浮四十余年,同時他又是一個文化大家,飽讀詩書,滿腹經(jīng)綸,文章和書法都有很高的造詣。據(jù)說他寫過一本《政要十疏議》,其中對于經(jīng)世治民提出不少真知灼見,惜早已失傳。
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因老母染病,朱嶟得準告假回鄉(xiāng)探視。親朋故舊聞訊,紛紛前來探望,輪番邀請設(shè)宴款待朱嶟。席間飲酒賦詩,應(yīng)酬作答,朱嶟興之所至,揮毫潑墨,留下諸多對聯(lián)、條幅、條屏,鄉(xiāng)人制成匾額予以保存,有的流傳至今。據(jù)行家評論,他的書法端厚凝重,清勁雋秀,有歐柳之功力,兼蘇米之體態(tài);行草有趙松雪、董香光的流美嫻和,達意暢神,實為大家風(fēng)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