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易 郭長波
渤海南岸鹽區主要位于今山東北部、河北南部沿海地區,從鹽區文化分屬上向北擴展至天津濱海區域。元代,這一區域有32處鹽場,分別隸屬于大都河間等路都轉運鹽使司和山東東路轉運鹽使司①宋濂,等撰.元史:卷85:志第35:百官一[M].標點本.北京:中華書局,1976:2134-2135.包括大都河間鹽司的利國、利民、海豐、阜民、阜財、益民、潤國、海阜、海盈、海潤、嚴鎮、富國、興國、厚財、豐財、三叉沽、蘆臺、富民共18處鹽場,山東鹽司的利國、富國、永利、豐民、寧海、豐國、永阜、王家崗、新鎮、高家港、官臺、固堤、海滄、西由共14處鹽場。,是當時最重要的海鹽產地。《元史·食貨志》言:“國之所資,其利最廣者莫如鹽。”②宋濂,等撰.元史:卷94:志第43:食貨二[M].標點本.北京:中華書局,1976:2386.渤海南岸因鹽而興,國課攸關,為歷代統治者所重視。惟鹽場層面的信仰,文獻少有記載,也不為學界關注。筆者通過梳理地方志中涉及渤海南岸鹽區的元代碑刻材料,發現了鹽場特殊的佛教、道教地方神祇和儒學孔子信仰,反映了元代北方鹽區對鹽業生產豐收和鹽民生活平安的祈愿,以及當時國家權力與地方精英就社會秩序的協商與重構。
渤海南岸元代鹽場的鹽神信仰以民間信奉的道教神祇為主,但因區域跨度大,沒有形成統一的鹽神崇拜。山東鹽司轄域以龍王為行業保護神,河間鹽司轄域則信奉鹽姥,兩鹽區同信火神。此外,部分鹽場也有地方信仰,如固堤場的孫臏、關公信仰等。鹽場以道教神祇信仰取代了道教的宗教傳播,在多神崇拜下形成了獨特的鹽神信仰,并通過鹽司官吏主導或參與廟宇建設的方式確立為鹽區官方信仰。
龍王源于先秦的四海神。唐玄宗時封東海神為廣德王,祠萊州,民間多以之為龍王。至元三年(1266)東海龍王被封為“東海廣德靈會王”,由國家遣臣代祀①宋濂,等撰.元史:卷72:志第23:祭祀一[M].標點本.北京:中華書局,1976:1780.,以“答貺于穹昊,屬意于黎元,使俗被和平,物消疵癘,于以隆治,道于無窮”②嚴有禧,纂修.(乾隆)萊州府志:卷14:藝文:新修東海廣德王廟碑文[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44.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346.。受國家祀典影響,民間普遍信奉龍王,以求雨為主。但據元山東鹽司利津龍王廟碑文,在渤海南岸鹽區,龍王除司雨外,還護佑鹽業豐收、鹽運平安等。
至元十九年(1282)③《利津縣新志》著錄碑文中記載龍王廟創修時間為“至正甲午(1354)”,誤。《利津縣新志》卷十《重修大成殿記》記載,參與重修龍王廟的縣尹張著是至正九年(1349)到任,龍王廟為至正十一年重修,則“至正甲午”應為至元年間。據元《重修山東東路都轉運使司廨宇之記》碑(1980年出土于濟南市皇亭體育館),劉楫至元十五年(1278)任山東運使,至元甲午為至元三十一年,距劉楫上任時間較久。根據《重修龍王廟記》言“七十余載”,龍王廟創修時間可能為至元十九年壬午(1282)。,時任山東東路都轉運鹽使司運使劉楫在利津東門外創修龍王廟,為東海廣德靈會王行祠。至正十一年(1351),奉議大夫、同知山東路都轉運鹽使司事那海唐兀氏倡議重修,利津縣尹張著及僚屬捐俸助修,鹽運司使樊恩征撰《重修龍王廟記》碑文。碑文記載:“軍國之需,鹽貢是尚。凡興作煎辨,必借是神之佑,莫不備香火,割牲釃酒以奠獻,誠則享而收功多,否則不享而年額不足矣。”故山東鹽區奉祀東海龍王。那海唐兀氏主持重修龍王廟后,“乞潮則灘場生鹽,禱雨則禾稼茂盛,占風信則鹽艘舸艦免狂濤之險”④韓文焜,纂.(康熙)利津縣新志:卷10:藝文志:重修龍王廟記[G]//中國方志叢書:華北地方:第393號.臺北:成文出版社,1976:344-346.。龍王在山東鹽區由鹽司確立為行業保護神,司掌涉及了鹽業生產乞潮生鹽、鹽民生活禱雨豐收、食鹽運銷鹽船平安等鹽區生產生活各個方面。
蘆臺、固堤等鹽場也有龍王信仰。大德十一年(1307)河間鹽使粘合公重修蘆臺興寶圣母廟,塑天龍、雷師、風伯像⑤丁符九,修,談松林,纂.(光緒)寧河縣志:卷13:紀載:重修蘆臺興寶圣母廟記[G]//中國地方志集成:天津府縣志輯6.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469.,天龍輔佐勾陳上宮天皇大帝、雷部眾神、風伯雨師行云施雨,說明此地龍王司雨之職。濰州東有龍王廟,據至正二年《重建龍王廟記》⑥常之英,修,劉祖干,纂.濰縣志稿[2]:卷41:金石:重修龍王廟記[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41.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228-229.碑記載,至元十七年、至正元年(1341)濰州大旱,當地官員前往求雨,甘霖普降,民難以解。于是,至正二年濰州知州徐翚重修龍王廟,時任固堤場司令李某、司丞王國賓⑦《濰縣志稿》卷四十一《重建龍王廟記》未記載固堤場司丞名,據卷十九《秩官》補充。、司吏于深甫助修。龍王司雨體現了鹽區民眾對風調雨順的祈愿,這是龍王對鹽區基本生活的護佑。
孫臏信仰以昌邑瓦城孫臏廟為核心,主要在固堤場區域。瓦城在西周、春秋時期可能是紀國主要鹽產地鄑邑,后期文獻記載戰國時期為孫臏封地,元代屬固堤場,因此形成了獨特的孫臏信仰。
據淳化二年(991)《重修東岳天齊王廟碑》載:“斯廟(指天齊廟)也,東望膠、濰二水,西通臧、望兩臺,北有瓦城大廟,南有寒浞故亭。”⑧王月亨,撰.重修東岳天齊王廟記[Z].碑刻,991(宋淳化二年).(昌邑市博物館藏).結合乾隆《昌邑縣志》“孫子廟在縣西北三十五里瓦城社……宋熙寧四年重修”①周來邰,纂修.(乾隆)昌邑縣志:卷4:祀典[G]//中國方志叢書:華北地方:第372號.臺北:成文出版社,1976:191.的記載,宋朝初年昌邑瓦城就有孫臏廟。宋代天齊王廟是昌邑、北海兩縣合修的大廟,孫臏廟與之并稱,足見其影響。元代,孫臏廟仍為固堤場重要廟宇,元于欽《齊乘》言:“訾城,則鄑地。俗呼為瓦城,半為水漸,城南有孫武廟。”②于欽,撰,劉敦愿,宋百川,等校釋.齊乘校釋[M].北京:中華書局,2012:309.“孫武廟”即孫臏廟,此為于欽誤記。孫臏建功于齊,食邑于鄑,信仰遍及固堤鹽區及周邊,百姓共沾恩澤,故立廟而祀,祈求四方平安、風調雨順、魚鹽豐收。
宋、元關于孫臏信仰的文獻中沒有明確記載其與鹽業的關系,只言昌邑瓦城有孫臏廟且規模宏大。瓦城一帶在元代是固堤場的核心鹽區,清代為富國場署駐地,這里的百姓以漁民和鹽民為主,被神化后的孫臏因封地在這里,成了當地的保護神。元代,孫臏從祔祀武成王廟國家祀典中去除。因此,這一時期固堤場的孫臏信仰是鹽區的民間信仰,寄托了鹽區民眾對涉海生活的需求和祈愿。
河間鹽司蘆臺場從五代時信奉鹽姥,“南北各據,限以疆界。幽燕之地,鹽絕者歲馀,百姓病之,忽有姥語人曰:此地可煮土成鹽。遂教以煮之之法”③丁符九,修,談松林,纂.(光緒)寧河縣志:卷13:紀載:重修蘆臺興寶圣母廟記[G]//中國地方志集成:天津府縣志輯6.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469.。當地百姓依鹽姥之語煮鹽,“由是公私饒足”,建祠供奉,尊號“圣母”。
經過遼金戰亂后,圣母廟逐漸坍圮。至元二年(1265),倪德政任中都轉運使,為感念“神之錫汝”“裕裕之能,理財之效”,與提領稅使司答木丁、鹽使曹嚴臣、副使崔鶚、鹽判張仲智、李士珍、李昭、咨議石慶祥、經歷王榮、管勾李伯俊、劉甫等重修圣母廟,立《興寶圣母廟記》碑④丁符九,修,談松林,纂.(光緒)寧河縣志:卷13:紀載:重修蘆臺興寶圣母廟記[G]//中國地方志集成:天津府縣志輯6.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469.。大德間,陳秀玉任中都轉運使兼河間鹽運使,趙德輝任副使,趙鑄任鹽司提領,至蘆臺,謁圣母廟,聽聞“祈祠下者皆如所請。鑄因禱之。黎明,有告者曰:臺南十里皎白如春雪者十數頃,其厚寸馀。迫而視之,則鹽也……乃作瑞鹽歌以頌之”。大德十一年(1307),粘合公任鹽使,“謁圣母祠,仆者起之,闕者補之,顛者扶之,壞者成之”,請趙鑄作《重修蘆臺興寶圣母廟記》。
鹽姥教授當地百姓煮鹽之法,“令貴富賤貧旄倪大小均食之,日獲萬緡以輸公府”,而被尊為鹽神。五代以降,鹽姥作為鹽區民間信仰存在,大德十一年《重修蘆臺興寶圣母廟記》指出,“天龍置之于左,雷師風伯安之于右”,明確圣母廟是供奉道教神祇的廟宇。
至正十三年(1353),固堤場建報恩寺,寺內有義勇武安王廟、火德星君廟。關羽在宋代被封為“義勇武安王”,列道教神祇,但信仰并未遍及全國。直到明代關公入國家祀典,在南京和京師專祠祭祀⑤張廷玉,等撰.明史:卷50:志26:禮四[M].標點本.北京:中華書局,1974:1304-1305.,各地才遍建關王廟。濰州較早信仰關公,天歷二年(1329)北海縣達魯花赤兀為爾順立關王廟石門⑥常之英,修,劉祖干,纂.濰縣志稿(2):卷41:金石:元關王廟門石刻[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41.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220.,這要早于天歷八年關公加封“顯靈義勇武安英濟王”的時間。因此,固堤場關公信仰與所在縣域信仰是一脈相承的,源于鹽民對關羽義勇的崇拜,并獲得了官方認可。
火德星君即火神,北宋時將其列為道教五星君之一,民間多作灶神奉祀。除固堤場火德星君廟外,河間鹽區的葛沽有灶離廟,始建于天會八年(1130),倡建者是南灶把頭萬兆平,以后多次翻建,元代情況未見記載。明萬歷年間,祥云道人將其改為鹽宗祠,供奉鹽公鹽母①鮑國之.長蘆鹽業與天津[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5:119.,但從名字看,其最初供奉可能為火神。鹽區供奉火神,主要與當時的制鹽方式——煮鹽有關。
根據碑刻材料和地方志關于寺院的記載,佛教是渤海南岸鹽場區域官民的固有信仰,在鹽區分布廣泛。元代,國家扶持漢地佛教,鹽官吏、百姓祈求天用以時、無災無難,于是官民協心創修寺院,推動了佛教的發展。鹽區寺院中,固堤場報恩寺創修和寶坻廣濟寺重修均由鹽司官吏主持。
元代,固堤場東部有佛教寺院白塔興善院,但場署附近沒有廟宇,以致天用不時、災征并至時“無地可禳”。天歷二年(1329),時任場司令黃某、司丞馮某與屬吏劉澤、李華英等倡議在固堤場修建寺院,官民勠力協心,漸有空門之制。后邀請昌邑縣白塔興善院弘辨大師,即秘教講主林吉祥主持修建。未幾,弘辨大師圓寂,繼由其弟子圓照大師圓嚴負責,在劉澤等人的資助下,建大雄殿十二楹、東西僧堂各三間,義勇武安王廟、火德星君廟各一間,寺門三間,于至正十三年(1353)建成,濰州知州顏怙穆爾撰《大元國山東東路都轉運鹽使司固堤場創建報恩寺記》②常之英,修,劉祖干,纂.濰縣志稿(2):卷41:金石:大元國山東東路都轉運鹽使司固堤場創建報恩寺記[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41.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235.。
根據碑文,參與報恩寺修建的有鹽場司令任仲恭、司丞董信、前司令李師□、前司丞王可柔、貼書劉濟民、王舜、王伯安、貴居仁等15人,司吏陳居仁、孫奉祖等6人,秤官及前秤官賈善、劉寬□等4人,應頭目周伯瑞以及耆屬李華英、王永貞、張居禮、張士英、趙時雍、龐敏、王士英、張思齊、陳聚、潘鐸、王德庸、肖士敬、徐守敬等21人。報恩寺碑與至正三年《固堤場創建鼓樓記》③常之英,修,劉祖干,纂.濰縣志稿(2):卷41:金石:固堤場創建鼓樓記[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41.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230-231.碑時間相近,其中參與鼓樓創建的儧運提領王永貞、張士英、龐敏、潘鐸、張居禮、王士英等人在至正十三年(1353)以耆屬的身份助修了報恩寺,而報恩寺最大的出資人是固堤場屬吏、鼓樓的監修官和《固堤場創建鼓樓記》碑的主要出資人劉澤。報恩寺主要由鹽場官吏主持并捐資修建,寺內佛道神祇同廟奉祀,一方面與當時場署只有這一處廟宇有關,同時也體現了鹽民佛道相融的多神信仰。
寶坻是河北鹽業重鎮,原為后唐榷鹽院儲鹽地新倉鎮。據金鹽使司劉晞顏《寶坻縣記》,大定十二年(1172),因新倉鎮人煙繁庶,“命析香河東偏鄉閭萬五千家為縣,以榷鹽歲入國用,謂鹽乃國之寶,取如坻如京之意,命之曰寶坻”④洪肇楙,等纂修.(乾隆)寶坻縣志:卷18:藝文:寶坻縣記[G]//中國方志叢書:華北地方:第202號.臺北:成文出版社,1969:991-992.。
寶坻佛教盛行,縣城西街有廣濟寺,遼太平五年(1025)建成。經過遼金戰亂后,元代廣濟寺僅存三士大殿。乾隆《寶坻縣志》記載:“三大士暨環侍諸天,神貌一一奇古,不類近代裝,或曰乃劉元所改塑也。”又載:“劉元,少為黃冠,師事青州把道錄,傳其藝非一,尤工搏換術……仁宗嘗敕元非有旨不得為人造他神像。”①洪肇楙,等纂修.(乾隆)寶坻縣志:卷15:別錄:遺剎[G]//中國方志叢書:華北地方:第202號.臺北:成文出版社,1969:733-734,739-740.“搏換術”即塑像。據此記載,元代三大士殿重修,或為劉元塑像。
根據梁思成先生對三大士殿的調查,廣濟寺最早的碑刻為遼太平五年(1025)碑,碑上重修題記到清寧六年(1060),未見金元及明初的重修碑碣;之后是嘉靖十三年《重修佛殿記》碑,此次修繕由邑人趙選主持,只更換了梁柱;再之后是萬歷九年(1581)《廣濟寺佛閣雙成記》碑,此次由比丘真寧主持新建寶祥閣。《廣濟寺佛閣雙成記》碑記載:“遼滅金興……兵燹連綿,半遭煨燼。雖重新于榷鹽使邊公,僅存十一于千百耳。”②梁思成,著.梁思成全集:第1卷:寶坻縣廣濟寺三大士殿[M].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7:249-262.榷鹽使邊公重修廣濟寺或為乾隆《寶坻縣志》記載元代劉元塑像之事,當是大都河間鹽運使司主導了此次重修。
此外,地方志記載渤海南岸鹽場所在區域還有眾多寺院,部分寺院從唐、宋、金時期延續到元代。山東鹽司中,登寧場寶唐寺創修于唐代,至大三年(1310)建七塔③尹繼美,修,王棠,等纂.(同治)黃縣志:卷2:壇廟[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49.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419.;海滄場法云寺、明寶寺在至正十六年(1356)重修④張思勉,修,于始瞻,纂.(乾隆)掖縣志:卷5:寺觀[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44.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186.;官臺場金代重修慈化寺,至正元年重修慈尊寺,至正間創修紫薇寺⑤宋憲章,修,鄒允中,等纂.壽光縣志:卷3:寺觀[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34.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67-69.;利津縣寧國、豐國、永阜場區域金代有普德院等⑥韓文焜,纂.(康熙)利津縣新志:卷2:寺廟[G]//中國方志叢書:華北地方:第393號.臺北:成文出版社,1976:344-346.。河間鹽司中,嚴鎮場所在的同居鎮元代建普恩寺⑦叚如蕙,等修,魯之裕,纂.(雍正)新修長蘆鹽法志:卷12:古跡[G]//中國史學叢書:初編.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64:1167.;鹽山縣轄海豐、利國、阜民、利民、富民、海潤、阜財、益民等鹽場,金大定間建牛留寺⑧孫毓琇,修,賈恩紱,纂.鹽山新志:卷4:建置[G]//中國方志叢書:華北地方:第496號.臺北:成文出版社,1976:185.;寶坻縣東街遼代建大覺寺,寺內有彌陀殿⑨洪肇楙,等纂修.(乾隆)寶坻縣志:卷15:別錄:遺剎[G]//中國方志叢書:華北地方:第202號.臺北:成文出版社,1969:734.。從鹽場區域寺院的數量以及鹽官吏積極倡修的情況可以看出元代對佛教的重視。
蒙元時期,蒙古政權意識到漢地佛教對穩固政權、緩和社會矛盾的作用,高度重視佛教發展,并將喇嘛教尊為國教。憑借武力征服漢地的蒙古貴族雖然“崇尚釋氏”,但所關注的主要是布錢施物、建寺造塔、寫經齋僧、禮佛拜懺之類的功德善事,對于義理研究則并無興趣。至元二十五年(1288)教禪廷辯后,臨濟宗、曹洞宗等禪宗宗派逐漸衰落。到元朝時,北方的寺院多進行重建塔、禮佛、祈禱之事,如固堤場報恩寺“今則有其壇壝”,登寧場寶唐寺建七塔,寶坻廣濟寺塑像,皆是此類。此外,固堤場白塔興善院弘辨大師是“秘教講主”,“秘教”可能是佛教“密宗”,弘辨從白塔興善院主持報恩寺,并且有弟子傳承,說明佛教秘教在鹽區有系統傳承。因此,元代渤海南岸鹽區的佛教信仰是在元朝崇教抑禪的政策下,國家信仰與民間固有信仰相結合的產物。
元代中后期,國家非常重視廟學,渤海南岸鹽區在主政鹽官的推動下,鹽運司、鹽運分司和部分鹽場均修建文廟,場司官吏、鹽商、鹽民等涉鹽群體助修廟學、捐獻學田,體現了鹽區各階層對儒學和孔子的尊崇①趙青青,燕生東.元代鹽運司、分司及鹽場司所設孔子廟考[J].鹽業史研究,2020(1).,也是官方極力推崇的鹽區信仰的重要組成部分。
《元史·趙師魯傳》記載趙師魯任河間路轉運鹽使時,“割己俸,率僚吏新孔子廟”②宋濂,等撰.元史:卷176:列傳第63:趙師魯[M].標點本.北京:中華書局,1976:4114.。《山左金石志》收錄了元代長蘆儒學的銅方爐,銘文曰:“元至元己卯孟冬,長蘆儒學奉大都河間等路都轉鹽運使司置,監造學工(正)孔克中,姑蘇領匠鐘宗鑄。”③畢沅,阮元,撰.山左金石志:卷3:長蘆儒學方爐[M]//中國東方文化研究會歷史文化分會.歷代碑志叢書:第14冊.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756-757.這是至元五年(1339)長蘆儒學奉大都河間鹽司之命鑄造的。
元《膠萊莒密鹽使司新建廟學記》碑記載,膠萊莒密鹽使司所在的西由場,“未始有學……以故風俗日下,儒術闊疏……淺陋乖離,弗被文人教”,分司運使綦豫于元貞二年(1296)倡修文廟,到大德三年(1299)建成,以期他日“人才輩出,禮樂并興,膠萊之俗變而為魯矣”④劉國斌,等修,劉錦堂,等纂.四續掖縣志:卷6:訂訛:膠萊莒密鹽使司新建廟學記[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46.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618-619.。參與修建的還有鹽司副使鄧玉,判官蔡仲彬、羅國才、張稹,司吏武暉、孫輔、王鑒,吏目陶溫,以及鹽司所轄海滄、西由等鹽場的管勾、同管勾、副管勾和鹽區鹽民等⑤趙青青,燕生東.元代鹽運司、分司及鹽場司所設孔子廟考[J].鹽業史研究,2020(1).。
官臺場位于今壽光市羊口鎮官臺村,民國《壽光縣志》記載官臺場有灶學碑、灶志碑⑥宋憲章,修,鄒允中,等纂.壽光縣志:卷3:古跡志[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34.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60.。灶學碑是記載元代官臺場修建文廟的碑刻,碑身已散佚;灶志碑是至治三年(1323)官臺場《創修公廨之記》碑。據灶志碑記載,至治元年,武秀任官臺場司令,“其為政也,知所先后,興學校,正風俗,化民遷善;嚴公廨,畏民瘼,使民遠罪”。武秀在官臺場先修建了文廟,“設以□□圣賢使民有所畏,擇明師,申明孝義,無民心之利誘”⑦郭長波,著.濰坊海鹽文化史[M].濟南:濟南出版社,2019:130-131.,之后才重修了官署,可見當時鹽場對廟學文教的重視。
新鎮場文廟見于元《新鎮場創修夫子廟碑》,民國《續修廣饒縣志》卷二十五《藝文志》著錄,至元二年創修,至元四年建成,此后數任鹽官多次重修,廟宮、學社始備⑧王文彬,等修,王寅山,撰.續修廣饒縣志:卷25:藝文志:新鎮場創修夫子廟碑[G]//中國方志叢書:華北地方:第64號.臺北:成文出版社,1968:1088.。
延祐元年(1314),濰州重修文廟。元《重建大成至圣文宣王廟之碑》言:“胥輔相與定議,割俸鳩金,于是固堤場、北海、昌邑洎監修官吏,輩高其義,愿封楮幣各有差。”至正十五年(1355),位于固堤場附近的郭翟(今濰坊市寒亭區戈翟村),“民醇土廣,地秀人賢,捐田一方……熟地八大頃”,以為學田,濰州儒學學正刊《濰州贍學地土記》碑以為紀念①常之英,修,劉祖干,纂.濰縣志稿(2):卷41:金石:重建大成至圣文宣王廟之碑,濰州贍學地土記[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41.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205,236.。
鹽場內修建文廟是元代北方鹽區特有②趙青青,燕生東.元代鹽運司、分司及鹽場司所設孔子廟考[J].鹽業史研究,2020(1).,一方面是國家對廟學的重視,另一方面多數鹽場官秩由九品升至七品,鹽官吏以明儒術者補之,推動了鹽區對文教的關注和倡導。據碑刻材料所見,渤海南岸鹽場孔子廟建于元代中后期,最早是元貞二年(1296)西由場的膠萊莒密鹽使司文廟,與元成宗即位后“詔中外崇奉孔子”有關;之后創修的文廟是受大德十一年(1307)加封大成至圣文宣王影響③宋濂,等撰.元史:卷18:本紀第18:成宗一;卷22:本紀第22:武宗一;卷76:志第27:祭祀五[M].標點本.北京:中華書局,1976:386,484,1892.。雖然“司與上縣不可無圣廟”④王文彬,等修,王寅山,纂.續修廣饒縣志:卷25:藝文志:新鎮創修圣廟碑[G]//中國方志叢書:華北地方:第64號.臺北:成文出版社,1968:1088.,但鹽場修建文廟并非強制要求,屬于鹽官的自覺行為⑤趙青青,燕生東.元代鹽運司、分司及鹽場司所設孔子廟考[J].鹽業史研究,2020(1).。渤海南岸鹽區地處濱海,世代以漁鹽為業,民風重利,文教缺失,尤其是山東鹽區,距府州縣治較遠,又兼元初停廢科舉,官學對鹽區影響有限。在元中后期尊經崇儒的背景下,鹽區的鹽官們為正風俗、育人才,積極修建廟學,官民踴躍參與,使鹽場文教漸興,對教化黎庶、弘揚儒家思想起到了積極作用。
根據碑刻和地方志記載,元代渤海南岸鹽場區域由鹽官吏參與修建的廟宇約30座,主要集中在河間鹽司駐地周邊和萊州灣南岸鹽區,滄州鹽區、黃河三角洲鹽區數量略少,或與史料缺失有關。通過對鹽場區域廟宇的分析,元代渤海南岸鹽場以佛教、道教神祇和儒家孔子信仰為主,宗教化的道教信仰少,鹽民根據鹽業生產生活需求形成了龍王、鹽姥等行業保護神崇拜,并通過主政鹽官的參與確立為鹽區的官方信仰。
元代尊崇佛教,以喇嘛教為國教,成宗之后,重視儒學文教,以佛教修心、儒家治國,故仁宗嘗言:“明心見性,佛教為深;修身治國,儒道為切。”⑥宋濂,等撰.元史:卷26:本紀第26:仁宗三[M].標點本.北京:中華書局,1976:594.佛教信仰是渤海南岸鹽區的固有信仰,元朝時受國家政策影響發生了一定變化。根據寶坻縣遼代廣濟寺三大士殿和大覺寺彌陀殿供奉佛像推知,元之前鹽區的佛教信仰屬大乘佛教禪宗。忽必烈崇教抑禪后,鹽區信仰向統治階層所推崇的世俗化祈愿轉變,甚至在地方鹽官的參與和引導下,部分寺院改禪為教,出現了傳承有序的佛教秘教信仰。這種轉變能直接滿足底層民眾的信仰需求,更易為鹽民所接受。改禪為教原本主要針對江南禪宗,但南方鹽區少有禪宗叢林,北方腹里鹽區寺院眾多,改禪為教在渤海南岸鹽區表現得更為突出。
成宗之后,在國家推崇儒學的大背景下,地方鹽官吏大力倡導儒教孔子信仰,腹里鹽區修建文廟,發展文教,甚至出現了官臺場先修文廟、后修官廨的現象。鹽官吏大力倡修文廟,在社會上產生了重大影響,一是士子階層,趙師魯創修大都河間等路鹽司孔子廟后,“士論稱之”①宋濂,等撰.元史:卷176:列傳第63:趙師魯[M].標點本.北京:中華書局,1976:4114.;二是鹽民階層,至正十五年(1355),位于固堤場附近的郭翟村捐地八頃,以為學田。鹽區民眾的參與說明國家的宣圣信仰成為了鹽區信仰,鹽官吏們興學善俗、正風化民的初衷取得了實效。
元代,渤海南岸鹽區鹽民固有的信仰有東海龍王、風雨雷師、鹽姥、孫臏、關公、火神等。山東鹽區的龍王信仰是基于漁業信仰而來的。渤海南岸鹽區的鹽工,在一定程度上都是漁民,且鹽區語境中也存在漁鹽通用的現象,如官臺場《創修公廨之記》中有“吏不侵漁,人知廉恥”的記載,此處的“漁”既指漁業,也指鹽業。漁民的龍王信仰因“煮海為鹽”又成為鹽民信仰,掌管鹽業的山東鹽司通過修建龍王廟的形式,將龍王司鹽的職能予以確認,成為元代官方認可的鹽區信仰。
除山東鹽區外,國內其他鹽區也有龍王信仰。河間鹽區蘆臺圣母廟的天龍主要是司雨;兩淮鹽區未見元代龍王信仰的記載,嘉靖《兩淮鹽法志》著錄的明代14座龍王廟也是司雨②楊選,陳暹,修,史起蟄,張榘,撰.(嘉靖)兩淮鹽法志:卷9:祠祀志第十[Z].刻本,1551(明嘉靖三十年).;據顧況《釋祀篇》記載,閩浙鹽區自唐代起民間即以龍王司雨③董誥,等編纂.欽定全唐文:卷529:顧況二:釋祀篇[Z].刻本,1756(清乾隆二十一年).;兩廣鹽區清代才有龍母信仰④萬策名.重修龍母元君宮碑記[Z].碑刻,1866(清同治五年).(東莞市虎門鎮龍母元君宮藏).。只有四川鹽區以井龍王為鹽神,如云安場扶嘉及其女所產的九龍、大寧監鹽泉三龍王、達州宣漢鹽場井龍王等均在兩宋時期獲封號⑤裴一璞.白鹿化龍:從宋代四川鹽神信仰變化看官民鹽權分配的博弈[J].四川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5).,這與宋代造神運動民間神祇請封有關。但山東鹽區龍王信仰是官方主導、國家祀典層面與民間固有信仰的結合,是鹽區自上而下的信仰。
河間鹽區的鹽姥信仰通過鹽司官吏重修圣母廟的形式確立為官方信仰,并一直延續到明清。火神、關羽、孫臏均不在元代國家祀典之列,屬于渤海南岸鹽區鹽民的固有信仰。但從報恩寺建殿奉祀關公、火神和《齊乘》對孫臏廟的記載可以看出,這些鹽區固有信仰在元代得到了官方的尊重。關公信仰以解州為盛,河東鹽區奉關羽為鹽神最早見于嘉靖十四年(1535)的《河東運司重修鹽池神廟記》,言宋大中祥符年間關羽戰蚩尤護鹽池之事⑥侯娟.唐至清代河東鹽池信仰中的官與商[J].運城學院學報,2012(6).,但宋元解州重修關帝廟碑刻均未提及⑦張鎮,輯.關帝志:卷3:藝文[Z].刻本,1793(清乾隆二十一年).,故明代河東鹽區才以關羽為保護神。嘉靖《兩淮鹽法志》記載明代兩淮鹽區信奉關羽,因其“惟忠義正直與天地同流”,未言及元代信仰⑧楊選,陳暹,修,史起蟄,張榘,撰.(嘉靖)兩淮鹽法志:卷9:祠祀志第十[Z].刻本,1551(明嘉靖三十年).。據此,渤海南岸固堤場報恩寺中的關帝廟應是目前所知鹽區中最早由鹽官參與的關公信仰。
道教神祇廟宇主要源于鹽區的民間信仰,作為宗教信仰的道觀在鹽區較少,除寶坻有金大定二十九年(1189)修建的三清觀⑨洪肇楙,等纂修.(乾隆)寶坻縣志:卷15:別錄:遺剎[G]//中國方志叢書:華北地方:第202號.臺北:成文出版社,1969:737.,西由場有金代王重陽修建的興仙宮、元至元四年(1267)修建的太微觀外⑩嚴有禧,纂修.(乾隆)萊州府志:卷8:寺觀[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44.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186-187.,其他區域未見道觀記載,說明道教和全真道在渤海南岸鹽區的傳播有限。
此外,渤海南岸還有大道教信仰。大道教創立于金朝初年,創立者是鹽山縣人劉德仁①李剛.劉德仁的原籍新考[J].中國道教,2000(4).,創教之初主要在山東、河北交界處傳播,金泰和八年(1208),三祖張信真在其家鄉廣饒丁村修建了修真觀②王文彬,等修,王寅山,纂.續修廣饒縣志:卷3:建置[G]//中國方志叢書:華北地方:第64號.臺北:成文出版社,1968:179.。張信真“年十五,從父參禮大通(大道教二祖)為師”③杜思,修,馮惟訥,纂.(嘉靖)青州府志:卷16:仙釋傳:張信真傳[M]//天一閣明代方志選刊續編.上海:上海書店,1989.,說明廣饒有道教信眾,但從修真觀沒有建在鹽區分析,大道教在鹽區、鹽民中影響有限。蒙元時期,元憲宗賜五祖酈希成“真大道”號后,大道教向河南傳播,山東地區主要沿泰沂山系一線向東傳播,鹽區未見記載。
道教在鹽區沒有形成規模性傳播,一方面受禪道之爭影響,蒙元時期領長春宮事兼主天下道教的李志常力圖用偽經《老子八十一化圖》《老子化胡經》散布釋迦佛祖為老子門徒之說,借以打擊禪宗,后因失敗使全真教發展受阻;另一方面其教義多尚修仙符箓之學、祛邪治疾之效,與鹽業生產和鹽民生活無關,不能滿足鹽區民眾涉鹽、涉海的實際需求,直接影響了其在鹽區的傳播。
渤海南岸鹽區信仰的最大群體是鹽民,但“民間信仰并不專屬于下層人民,而同樣是上層士大夫文化的組成部分”④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483.。元代渤海南岸鹽區的廟宇多由當地鹽官倡修,作為統治階層與鹽民之間聯系紐帶的耆老、屬吏是捐資助修的主體。這種情況下,下層民眾的訴求與上層士大夫的功業結合,形成了信仰的載體,使鹽區的民間信仰得到了官方認可。在這一過程中,統治階層與地方神祇及其所代表的民間勢力就社會秩序進行協商,并通過文教孔廟使鹽民由庠序踐古人之跡,最終完成對社會秩序的引導和重構,實現社會穩定。
元代是渤海南岸鹽區的大發展時期,也是鹽場層面信仰逐漸體系化的階段。這一時期形成的佛教、道教神祇和孔子信仰對明清時期的信仰文化產生了一定影響。同時,在國家祀典的引導下,原有的部分鹽區信仰在明清時期消失,并出現了一些新的信仰文化。
五代到元,河間鹽區信奉鹽姥圣母,但明代出現了信仰中斷,以致明代中后期葛沽灶離廟改為鹽宗祠,供奉鹽公鹽母。萬歷二十二年(1594),青州分司陳九宮來蘆臺場,欲以圣母廟舊址為官署,因發現了大德十一年碑,才知“神為圣母,非鹽公也”,遂重修圣母廟。嘉慶十三年(1808),蘆臺場大使金承詔又捐資倡修,使鹽姥信仰得以延續⑤丁符九,修,談松林,纂.(光緒)寧河縣志:卷13:紀載:復修興寶神祠記[G]//中國地方志集成:天津府縣志輯6.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469-470;丁符九,修,談松林,纂.(光緒)寧河縣志:卷13:紀載:重修□上鹽母三官廟碑記[G]//中國地方志集成:天津府縣志輯6.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494-495.。鹽公鹽母的出現是河間鹽區鹽姥信仰的演變,神祇由一位變成了兩位,更加人性化⑥高鵬.從“水神”到“鹽神”:長蘆鹽區的鹽業崇拜及對傳統神祇的改造[J].華北水利水電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1).。
明清時期,鹽區信仰仍以佛教和道教神祇為主,道觀依舊較少,同時觀音、關帝、碧霞元君等神祇被鹽區廣為信仰。以山東鹽區固堤場為例,佛教系統僅觀音院就有8座,包括明代創修的張家埠莊觀音廟、東高里觀音龍王廟、大橋頭莊觀音堂、紙坊莊觀音廟、魏家溫莊觀音廟和清代創修、重修的魯家口菩薩廟、北泊子莊菩薩廟、馮家楊孟觀音廟;道教神祇廟宇有明代創修的于家馬頭莊和北埠子莊孫臏廟、灶戶莊碧霞宮、韓家朱馬莊關侯廟和清代創修、重修的牟家溫莊關侯廟、董家楊孟關侯廟等;固堤場駐地固堤鎮上還有玉皇閣、文昌閣、三官廟、碧霞宮和興化寺、觀音堂、白衣庵等廟宇①常之英,修,劉祖干,纂.濰縣志稿(1):卷9:壇廟寺觀[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41.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317-318.。長蘆鹽區的佛道信仰也非常普遍,以蘆臺場為例,明清時期道教神祇廟宇有關帝廟、文昌閣、魁星樓、龍王廟、藥王廟、元帝廟、三官廟、圣母廟等,佛教廟宇有觀音閣、白衣庵、東大寺、寶塔寺等②丁符九,修,談松林,纂.(光緒)寧河縣志:卷16:廟觀[G]//中國地方志集成:天津府縣志輯6.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562-563.。
從固堤場和蘆臺場的廟宇情況看,兩地信仰大致相似。一方面有對元代信仰的繼承,如鹽區的孫臏信仰,從宋元延續到明清。另一方面,鹽區信仰受國家祀典影響,如關公信仰,明代國家專祠祭祀,關王廟列入地方祀典③杜思,修,馮惟訥,纂.(嘉靖)青州府志:卷10:祀典[M]//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續編.上海:上海書店,1989.,帶動了包括鹽區在內的民間信仰。元代鹽區的關公信仰是基于關羽的忠義,明清時期的信仰既有忠義崇拜,也是對國家信仰的反映。
從目前發現的鹽區碑刻材料看,元代渤海南岸鹽區的廟宇,多由地方鹽官吏倡修。明清時期鹽官吏參與倡修的廟宇逐漸減少,民間修建日益增多。據崇禎十四年(1641)固堤場《玉皇閣新建記》碑記載:“萬歷己丑歲,居民領袖李金、王□□籌進磚石聚□村……建殿閣。”④玉皇閣新建記[Z].碑刻,1641(明崇禎十四年).(濰坊市寒亭區固堤街道玉皇閣藏).玉皇閣在固堤場城墻南門上,倡修人為當地信眾。富國場孫臏廟自嘉慶十九年(1814)到光緒三十三年(1907)經過了7次重修,5次是富國場駐地的瓦城當地人主持,富國場大使只參與了2次,嘉慶十九年瓦城趙振文重修時,場大使何瑞太及富國場轄域的瓦城、白塔等社130余人助修⑤魏忠簡.重修諸廟碑記[Z].碑刻,1820(清嘉慶二十五年).(昌邑市瓦城孫臏廟藏).;道光二十九年(1849)瓦城趙欽重修時,場大使常某及東升店、萬順店、天增號等商戶及信眾150余人助修⑥姜若海.重修孫子廟碑記[Z].碑刻,1849(清道光二十九年).(昌邑市瓦城孫臏廟藏).。同治十一年(1872)、光緒十一年(1885)⑦徐培琪.重修孫子廟記[Z].碑刻,1885(清光緒十一年).(昌邑市瓦城孫臏廟藏).該碑記載同治十一年和光緒十一年重修孫臏廟。、光緒十二年、光緒二十三年⑧徐培琪.重修孫子廟記[Z].碑刻,1897(清光緒二十三年).(昌邑市瓦城孫臏廟藏).、光緒三十三年⑨□鳳藻.孫子廟碑[Z].碑刻,1907(清光緒三十三年).(昌邑市瓦城孫臏廟藏).該碑記載光緒十二年和光緒三十三年重修孫臏廟。的5次重修均由瓦城當地或周邊信眾組織,沒有鹽官參與。
無論是新出現的玉皇閣,還是從元代延續下來的孫臏廟等,倡修主體可能都不再是當地的鹽官吏,多為鹽民信眾倡修,當地商人助緣。這種現象的出現與鹽政管理體制變化有關。元代鹽場官吏直接參與鹽業生產,修廟宇既是為了維持統治秩序,也是為了鹽業豐收、鹽運順利,所以山東鹽司龍王廟建成后,“乞潮則灘場生鹽”,倪德政因“裕裕之興、理財之效”修圣母廟。明朝以后鹽司不再直接參與生產經營,主要負責管理和征稅。因此,鹽民和鹽商更多地參與到了鹽區廟宇的修建中,從固堤場明成化《觀堂龍王廟記》碑“佛以慈悲哀愍一切,咸欲使之覺妙明心,不墮邪見……至若龍王,能興云致雨,以澤萬物”⑩常之英,修,劉祖干,纂.濰縣志稿(1):卷9:壇廟寺觀:觀堂龍王廟記[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41.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331.的記載可以看出,鹽民在祈求鹽業豐收之外,對生活平安、健康富足的祈愿更加迫切,使與鹽區生活有關的觀音、碧霞元君等信仰更為普遍,龍王也回歸了司雨的本職。
明代,渤海南岸鹽場實行了短時間的廟學建制后,很快將其廢棄或裁并,只在運司層面設有廟學。據雍正《新修長蘆鹽法志》記載,“萬歷二十二年,長蘆御史黃卷據運司俞嘉言詳議提請,長蘆與河東一體另設運學,業經覆準。已選教職二員,隨復終止,遂改學署為觀”①叚如蕙,等修,魯之裕,纂.(雍正)新修長蘆鹽法志:卷13:學政[G]//中國史學叢書:初編.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64:1216.,說明明代中期長蘆和河東又恢復了廟學。《新修長蘆鹽法志》還提及,明清時期長蘆鹽院所轄長蘆、山東兩運司設有學政,鹽商、灶戶的士子每試入學文生12人、武生12人。據光緒《山東鹽法志》記載,明代渤海南岸山東鹽場的灶籍士子,中薦舉科2人、進士7人、舉人9人、貢士20人②崇福,修,宋湘,等纂,陳錫麟,等重校.(光緒)山東鹽法志:援證八:歷代人物[Z].刻本,光緒宣統間.,可見文教信仰在鹽區的影響。
明代,由于運學裁撤,鹽場層面不再有文廟載體,取而代之的是簡單的文昌閣。文昌帝君“掌文昌府事及人間祿籍”③張廷玉,等撰.明史:卷50:志26:禮四[M].標點本.北京:中華書局,1974:1308.,明代國家專祠祭祀并列地方祀典,鹽區受此影響也建文昌閣。如固堤城東門建有文昌閣;蘆臺文昌閣在渠粱書院內④丁符九,修,談松林,纂.(光緒)寧河縣志:卷13:紀載:重修蘆臺文昌閣碑記[G]//中國地方志集成:天津府縣志輯6.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468.。此外鹽區民間還建有三教堂,供奉儒、釋、道三教創始人,如固堤場張家院莊三教堂⑤常之英,修,劉祖干,纂.濰縣志稿(1):卷9:壇廟寺觀[G]//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41.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317.,光緒十二年(1886)重修孫臏廟的助緣名單中也有三教堂。雖然明清兩代官方多次禁止儒、釋、道三教共祀的三教堂,但鹽區仍有信仰,體現了孔子在民間信仰中的地位。
元代,國家非常重視基層鹽場的生產與管理,這對鹽場信仰產生了很大影響。根據碑刻和方志材料,元代渤海南岸鹽場層面的信仰文化極具特點,為祈求鹽業豐收,鹽場官吏通過資助或主持廟宇修建以及親自祭祀等方式,確立鹽區的鹽業保護神,推進鹽場區域信仰的官方化和體系化;同時,根據國家對儒、釋、道三教政策的變化,引導鹽區信仰和社會教化,在修建文廟、共建廟宇的過程中對社會秩序進行重構。這種由國家、基層鹽官吏、鹽民共同擁簇形成的信仰系統,既滿足了下層民眾的精神寄托,又實現了統治階層和民眾之間的平衡與穩定。
附錄一:
重修龍王廟記⑥韓文焜,纂.(康熙)利津縣新志:卷10:藝文志[Z].刻本,1740(清乾隆五年).
樊恩征 鹽運司使
滄海吾知其至大,江漢無不朝宗:鬼神吾知其至靈,祈禳無不感格。祀無常享,在乎克誠。利津縣東海廣德靈會王行祀在焉,惟神海之所主也,祀典載之詳矣。夫軍國之需,鹽貢是尚,凡興作煎辨,必借是神之佑,莫不備香火、割牲、釃酒以奠獻,誠則享而收功多,否則不享而年額不足矣。是知誠與不誠,驗于吉兇,捷于影響,豈不信然。
至正辛卯正月辛亥朔,奉議大夫同知山東路都轉運鹽使司事那海唐兀氏備檄分司濱樂,到司越二日,謁廟拜奠,詢其所以,乃前本司運使劉楫之創建也。自至正甲午迄今七十余載,風雨摧淋,百工已圯。公覩是荒涼,愀然曰:“不修可乎!”遂首捐俸金,命工需材。邑尹張著、南華張實同寅贊襄,增廣一新,經營于花朝之前,落成于蕤賓之后,壯觀海宇,俯瞰清河,邑人偕四方過者咸起敬焉。
由是乞潮則灘場生鹽,禱雨則禾稼茂盛,占風信則鹽艘舸艦免狂濤之險。惟公忠敬之誠,積于中而感格之機,著于物神人相協,何其速哉!僉感公誠,咸曰:“不鐫翠琰,何以垂后。”眾曰:“然!”故代石征余文以紀其略云。
附錄二:
重修蘆臺興寶圣母廟記①丁符九,修,談松林,纂.(光緒)寧河縣志:卷13:紀載[Z].刻本,1880(清光緒六年).
元平州路廉訪使 趙鑄
漁陽東南三百里有蘆臺焉,面海背山,左踞曠野,右跨大河,地僻而卑,民勤而野,男薪女汲,聚土而煮之,成鹺而后已。舟車水陸,運之于民,令貴富賤貧旄倪大小均食之,日獲萬緡,以輸公府。
向者大安末,河朔不逞之徒嘯聚山谷,后天下革新,人獲小康。歲次庚寅,國朝設十路征收所,選通古今、練錢谷、明儒術、嫻吏事者以補之。前學士陳公秀玉為舉首,充燕路長,前太學正趙德輝副之。明年,辟鑄行提領關防鹽使司事。于是集場中遺民五七人,俾誅茅剪棘,拾瓦礫,平陷阱,屋而居之。一日沿水而西,見有廟巍然,榜曰神母,詢諸由來,僉曰不知,獨一老能道之。昔五代時,南北各據,限以疆界,幽燕之地,鹽絕者歲馀,百姓病之,忽有姥語人曰:此地可煮土成鹽,遂教以煮之之法,不數日,俄失所在,居人神之。圣母之號實自此始。由是公私饒足,祈祠下者皆如所請。鑄因禱之。黎明,有告者曰:臺南十里皎白如春雪者十數頃,其厚寸馀。迫而視之,則鹽也。盡驅土人挾箕筥收之,力未竟,復化而為水,乃作瑞鹽歌以頌之。學士陳公亦留詩廟壁。
后二載,粘合公來長鹽政,謁圣母祠,仆者起之,闕者補之,顛者扶之,壞者成之,天龍置之于左,雷師風伯安之于右,廟貌一新焉。屬鑄書之刻于石。丁未年二月望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