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小瓊
(廣東司法警官職業學院,廣東廣州,510520)
據國家統計局的最新數據,2020年我國內地居民結婚登記814.33萬對,其中初婚登記1228.60萬人,再婚登記400.07萬人①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統計局網站.指標:婚姻服務[EB/OL].[2022-07-11]].https://data.stats.gov.cn/easyquery.htm?cn=C01.,再婚人數約占總結婚人數的24.6%。再婚家庭數量的增多,意味著涉繼父母與繼子女間權利義務,尤其是遺產繼承方面的糾紛也會相應增加,本文擬就其中繼父母子女之間的法定繼承權問題展開論述。
《民法典》第1072條第2款規定:“繼父或者繼母和受其撫養教育的繼子女間的權利義務關系,適用本法關于父母子女關系的規定。”學者據此將繼父母子女關系分為兩大基本類型:一為名義型,一為撫養型(或扶養型②依《民法典》第1127條的法條用語,亦有學者稱之為“扶養型”。)。即不存在撫養教育關系的繼父母子女間徒有“父母子女”之名,并無法律上的父母子女間權利義務之實,故曰“名義型”,其本質是一種姻親關系[1]。而存在撫養教育關系的繼父母與繼子女間,則“適用本法關于父母子女關系的規定”,即產生如同親生父母子女間的權利義務關系,其本質是一種擬制直系血親關系。本文對繼父母子女間繼承權問題的探討系建立在“撫養型”的基礎之上,“名義型”的繼父母子女關系不在本文探討之列。
關于繼父母子女間繼承權的問題,《民法典》在其“婚姻家庭編”和“繼承編”中均有涉及,但在法條用語上存在明顯的差異。依第1072條的規定,只要繼父母對繼子女履行了撫養教育的職責,那么繼父母子女間即可產生父母子女間的權利義務關系,自然也就包含了彼此間有法定繼承權。而第1127條對法定繼承人的表述是“有扶養關系的繼子女”“有扶養關系的繼父母”。歸納起來,二者的區別就是繼父母子女間享有法定繼承權的前提條件不同,婚姻家庭編的要求是存在“撫養教育關系”,而繼承編要求的是存在“扶養關系”。究其差異的形成原因,主要在于過去我國民事生活的各個領域分別立法,各單行法之間不統一不協調的歷史背景。《民法典》第1072條源自1980年《婚姻法》的第27條③《婚姻法》第二十七條繼父母與繼子女間,不得虐待或歧視。繼父或繼母和受其撫養教育的繼子女間的權利和義務,適用本法對父母子女關系的有關規定。,第1127條則出自1985年《繼承法》的第10條④《繼承法》第十條遺產按照下列順序繼承:第一順序:配偶、子女、父母。第二順序: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繼承開始后,由第一順序繼承人繼承,第二順序繼承人不繼承。沒有第一順序繼承人繼承的,由第二順序繼承人繼承。本法所說的子女,包括婚生子女、非婚生子女、養子女和有扶養關系的繼子女。本法所說的父母,包括生父母、養父母和有扶養關系的繼父母。本法所說的兄弟姐妹,包括同父母的兄弟姐妹、同父異母或者同母異父的兄弟姐妹、養兄弟姐妹、有扶養關系的繼兄弟姐妹。,兩個條文均未作任何修改。而《民法典》的各分編又是由不同的立法專家負責,可能各編之間的溝通不足形成了現在的差異。
顯然,“撫養教育關系”與“扶養關系”不是簡單的文字上的差別,其實質內涵亦相去甚遠。前者是指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單向的養育行為,而后者則是一種雙向的行為,既包含了長輩對晚輩的撫養,也包含了晚輩對長輩的贍養,顯然后者的內涵更為全面。那么,繼父母子女之間是依第1072條結合第1070條⑤《民法典》第1070條父母和子女有相互繼承遺產的權利。去主張繼承權,還是應當根據第1127條去主張繼承權呢?[2]139-146為此,筆者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檢索了近兩年的相關案例,發現大多數判決都依《民法典》第1127條或《繼承法》第10條的規定作為裁判的依據,可見“婚姻家庭編”和“繼承編”在繼父母子女間繼承權問題上的不同規定并未給司法實務帶來實質的困擾。筆者對此亦持相同的觀點,即應以《民法典》繼承編第1127條作為繼父母子女間繼承權糾紛案件的裁判依據。
依《民法典》第1127條的規定,“有扶養關系”的繼父母子女之間互相享有法定繼承權。但對于什么是“扶養關系”,具備何種條件才能形成扶養關系,《民法典》及其相關司法解釋均未作出具體規定。結合我國過去的司法實踐及學者的觀點,筆者認為,“有扶養關系”應當包括三種形態:一是繼父母撫養了繼子女;二是繼子女贍養了繼父母;三是繼父母撫養了繼子女且繼子女也贍養了繼父母[3]。鑒于第三種情形已為第一、二兩種情形所覆蓋,本文只就前兩種情形展開論述。
1.有共同生活的事實
關于扶養關系的形成,在理論和司法實務上達成共識的一點就是,繼父母子女須有共同生活的事實。只有通過日常生活的朝夕相處才可能產生類似父母子女間的情感聯絡,才能產生擬制血親,故共同生活是形成撫養關系的首要條件。一般情況下,獲得孩子撫養權的一方再婚組建新的家庭后,會帶著孩子跟新的配偶共同生活在一起。也包括少數雖未獲撫養權,但孩子事實上長期跟其生活的情形⑥(2020)蘇0211 民初5434 號判決指出:“關于沈某提出因(1997)大民初字第783 號民事調解書確認顧晏豐的撫養權屬于顧建冬就不能認定楊志良與顧晏豐之間形成了具有撫養關系的繼子女關系的意見,這與楊志良和顧晏豐之間是否能夠形成具有撫養關系的繼子女關系并不必然沖突。”。因此,未獲孩子撫養權的一方再婚后,即使每個月都用家庭共同財產(未約定夫妻分別財產制的情形下)來支付孩子的撫養費,也不能認定其再婚配偶與繼子女形成了撫養關系⑦如(2021)京0102 民初3906 號判決指出“繼子女未與繼父或繼母共同生活,而由祖父母或外祖父母撫養教育成人,繼子女對繼父或繼母也未盡過贍養扶助義務的,則不能視為繼子女與繼父母之間形成了扶養關系,繼子女也就不能繼承繼父母的遺產。”。
2.履行了撫養教育的義務
首先,共同生活的繼子女需未成年或有其他需要撫養的情形,否則就沒有進行撫養教育的必要。其次,繼父母給繼子女提供了生活費、教育費、醫療費等經濟來源。但是,經濟上付出的大小并非履行撫養教育義務的重要考量因素。在我國大多數家庭都是夫妻共同財產制的前提下,即便繼父母失業或全職在家操持家務,只有配偶一方的收入用于家庭生活開支,其實也等同于是夫妻倆共同負擔。第三,繼父母要有撫育、照顧、陪伴繼子女的行為,如打理繼子女的生活起居,準備一日三餐、接送上學、輔導作業、思想教育等具體的行為表現。
3.共同生活需達到一定年限
繼父母子女間由于不存在天然的血緣親情,要建立起擬制血親關系,感情的培養非常重要。而感情的培養需要時間,只有那種長期的、較為穩定的撫養行為,才能形成擬制血親關系并產生法定繼承權。而且,要求共同生活達到一定的年限,才能排除各地法院司法認定不一的困境。由于法律未作明確,在具體年限以多長為宜的問題上,理論和實務上的爭議都相當大,如筆者檢索到的案例,短的有共同生活1年多就認定扶養關系成立,也有的認為不足3年不認可扶養關系。大致而言,存在3年、5年和10年期間的不同觀點⑧《婚姻法司法解釋三(草案)》中曾提出過認定標準,即需符合以下情形:(1)繼父(或繼母)和享有直接撫養權的生母(或生父)與未成年繼子女共同生活三年以上,承擔了全部或部分撫育費,付出了必要的勞務,并且履行了教育義務;(2)繼父或繼母因工作等非主觀原因,無法與未成年繼子女共同生活,但承擔了全部或部分撫育費五年以上……等等。。筆者認為,對一種重大的人身關系的形成來說,3年時間顯然過短,而10年又偏長,故共同生活的時間應以5年為宜。即繼父母與繼子女間長期穩定地共同生活達5年以上的,方可認定為形成了撫養教育關系。
4.其他考量的因素
有學者認為,扶養關系的有無還需考慮姻親關系是否存續這個因素。繼父母子女之間是基于姻親而產生的擬制血親關系,因此一旦姻親關系消滅,則扶養關系也隨之消滅。對此,筆者認為不能一概而論,原則上繼父母子女之間一旦形成扶養關系,便產生如同親生父母子女般的擬制血親關系,依《民法典》第1084條的規定,父母子女關系不因父母離婚而消除。而且,已經發生的撫養教育的事實無法改變。因此,即使姻親關系消滅,繼父母子女間業已形成的權利義務關系并不當然隨之而自然終止。這一點也得到了司法實務的肯定⑨最高院〔1987〕民他字第44 號批復指出:“繼父母和生父母離婚后,繼父母撫養繼子女的事實不能消滅,雙方之間形成的權利義務關系不能自然終止。”雖然該批復已被廢止,但其觀點對司法實踐仍有影響。,如(2021)京0111民初18432號判決“邊旭與李響贍養費糾紛”一案中,盡管繼父邊某與李某的生母已經離婚,姻親關系已經結束,但北京市房山區人民法院認為雙方的扶養關系并未消滅,仍然支持了繼父邊某要求李某支付贍養費和醫療費的訴訟請求⑩該判決原文:“綜上所述,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二十六條第二款、第一千零六十七條第二款規定,判決如下:一、李某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給付邊某醫療費和護理費共計26770.55 元;二、李某自2022年3 月起每月25 日前給付邊某贍養費1800 元;三、駁回邊某的其他訴訟請求。”。
還有學者提出,在民事生活領域,一般遵循當事人意思自治原則。扶養關系及相關的繼承權涉及重大身份利益,應當考慮當事人的主觀意愿。如果沒有建立扶養關系的意愿,即使繼父母對繼子女進行了較長時間的經濟幫助,也只能被認定為贈與或者基于婚姻關系之給予行為[2]139-146。實際上,被繼承人一方是否有跟繼子女建立扶養關系的主觀意愿是一件幾乎無法考證的事情。不排除有繼父母純粹是出于對繼子女的喜愛而發自內心地愿意承擔起撫養教育的義務,但恐怕更多的只是源于道德上的義務,或者出于夫妻間的感情、甚至是為了家庭的穩定而為的無奈之舉。而作為未成年的繼子女一方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客觀上決定了只能被動地接受繼父母的撫養教育,即便生活中稱呼其繼父母為“爸爸媽媽”,也未必就是其內心真實意愿的體現。假如將主觀意愿作為撫養教育關系的考量因素,相當于賦予了相關案件中的當事人一個難以完成的舉證責任,舉證義務人無疑要承擔敗訴的風險,這顯然是不科學不合理的。
因此,筆者認為姻親關系的存續及繼父母子女的主觀意愿只適宜作為次要的參考因素,輔助前三個主要標準來綜合地認定撫養關系是否形成。
對于繼子女是否贍養了繼父母,應該從兩方面考量:一方面,首先看繼子女是否有跟晚年時的繼父母共同生活并滿一定期間。時間長短與撫養關系的形成時間相對應,也應以五年為宜。即與晚年的繼父母共同生活的時間持續達五年以上的,應認定繼子女贍養了繼父母,形成了扶養關系。但是要注意排除繼子女是因無房居住或沒有收入等“啃老型”的共同生活。
另一方面,若繼子女未與晚年的繼父母共同居住和生活的,則要考慮繼子女在繼父母生前是否長期與其保持聯系以及聯系的頻率;是否經常去探視繼父母;在生活上是否有關心、幫助和照料年邁的繼父母,如幫忙搞衛生、做家務、一起外出吃飯、旅游、給老人購買物品、陪老人看病等等。至于對繼父母是否承擔了經濟上的供養義務則要考慮繼父母的經濟狀況,若繼父母不需要晚輩支持的話,則可不予考慮。若繼子女未與晚年的繼父母共同居住和生活,也沒有經常性地幫助和照顧繼父母的生活,僅僅是保持過年過節禮節性問候或探視的,則不宜認定為對繼父母盡到了贍養義務。
總之,就是看繼子女對繼父母有無盡到生養死葬的義務。在繼父母生前,是否如對待自己的親生父母一樣盡到了物質和精神層面的贍養義務;在繼父母死后,是否以子女的身份為繼父母處理后事。
如前所述,存在扶養關系的繼父母子女關系有三種類型:一是繼父母撫養了繼子女;二是繼子女贍養了繼父母;三是繼父母撫養了繼子女且繼子女也贍養了繼父母。只要能證明任何一種情形的存在,都說明繼父母子女之間產生了扶養關系,建立了法律上的權利義務關系,彼此間即可相互享有法定繼承權。實務中,爭議最多的是第一種情形,即需滿足什么條件才算繼父母撫養教育了繼子女。筆者認為需要有雙方共同生活的事實,繼父母履行了撫養教育的義務,共同生活需達到5年以上等三個必不可少的條件。此外,還可結合姻親關系的存續以及當事人建立父母子女關系的主觀意愿等因素綜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