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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問學四十年
——謝思煒教授訪談錄(下)

2022-04-22 08:13:23北京謝思煒楊阿敏
名作欣賞 2022年10期

北京 謝思煒 楊阿敏

編 輯:杜碧媛 dubiyuan@163.com

楊阿敏:您如何理解杜詩解釋傳統中的“詩史”說,這一觀點對我們今天理解文本能否提供一些新的啟示?

謝思煒:

比較簡單的說法,就是說詩是對史的一種記錄,它能夠反映歷史。另外一種說法是,詩可能比歷史更真實。具體到杜甫詩,確實是很有代表性的,確實能跟當時的歷史對照起來讀,通過他的詩,你感受到一種甚至比歷史記述本身更能打動人的東西。所以針對杜甫出現了“詩史”說,我想還是有道理的,是有客觀依據的。杜甫的詩跟歷史構成了一種呼應關系。

詩與史的關系是哲學、文學、歷史學共同關心的人文科學領域內最重要的問題之一。詩與史直接聯系,本就意味著文本與歷史的直接聯系,因而“詩史”說本就蘊含著詩與史統一的思想。用存在哲學的話來說,詩是揭示人的存在、恢復人的本真的最真切的甚至是唯一的方式;而如果將這種“存在”看作人的真實的歷史存在,去掉它的神秘意味,那么不妨說,詩如果不是唯一的,至少也是最重要的一種揭示人的歷史存在的方式。而且亞里士多德早就說過“詩比歷史是更哲學的,更嚴肅的”。因而詩應當是將歷史提高的東西,“詩史”應是比其他歷史記述更高、更深刻的東西?!霸娛贰闭f的含義和價值也就在此。

然而,詩與史的辯證統一不但應當表現在內容上,而且尤其應當表現在形式上?!霸娛贰闭f初步揭示的是杜詩內容與歷史的密切關聯,由此也導致膚淺的詩與歷史事件的對應比附,詩被降低到歷史軼事的水平;“詩史”說的更深刻內涵則是揭示杜詩通過特殊的形式反映歷史,這就是表現詩人個人經歷的自傳形式,杜甫恰恰以這種形式代表了中國詩歌特殊的歷史精神。

在杜詩解釋中,人們早已體會到“陳時事”與“知子美”是不可分割的,正是這兩方面內容的密切結合才構成了杜詩的歷史精神和道德精神。這樣,“詩史”為歷史描述提供了一個中心坐標,提供了一個靈魂,這就是詩人心靈的歷程。這樣的詩具有哲學的高度,同時也把在它中間表現的歷史提高到哲學和詩的水平。因此,在最典型的中國文學作品中,作品、作家和世界三者之間的關系,并非僅僅是作品表現作家,作家又感受世界的遞進關系,而是首先由作家在世界中的活動與世界本身形成一種整體的映照關系,由作品通過作家的感受反映這種活動和這個世界。

詩史觀念的影響確實是非常大的。其中比較直接的一方面是現在我們經常在做的、提倡的“詩史互證”,就是用詩歌里面的材料來證實歷史、說明歷史,包括一些具體的歷史問題和歷史事件等。另外,就是利用歷史材料來解釋詩,用它來說明詩的內容是什么,寫作的目的是什么,解釋詩的主旨。這就是所謂的詩史互證。

近代也有很多學者在做這樣的工作。只要史料是可靠的,對詩歌作品的理解,沒有有意地去歪曲,我覺得是有必要的,是很有意義的。但是,我覺得不要把詩片面地理解成是一個簡單的歷史記錄。詩畢竟還是詩,跟歷史還是有很大的不同。

楊阿敏:您如何看待在中國古典文學研究中出現的本事考索與作品解釋之間的循環?

謝思煒:

傳統的作家生平考釋不外兩種途徑:一是根據其他歷史材料,一是根據作家創作本身。唐宋以降大部分有正式傳記或其他傳記資料保存的知名作家,可以依靠前一種方法確切考知其生平;后一種方法也是必不可少的補充,根據作家創作,往往可以準確推知其更具體的生活經歷。此外,也有主要依靠后一種方法成功地提供作家完整傳記的例子,杜甫便是。吳文英則是正史無傳,其他傳記資料也非常缺乏的作家,因而對他生平的考證不得不主要依靠后一種方法。

在這種方法運用中,又分兩種情況:一種是根據其作品提供的線索如交游、寫作時間等,與其他歷史材料取得映證,從而得出一些可以肯定的結果;另一種則完全無法與其他歷史材料互相應證,只能就作品本身推測或自我求證。而恰恰是在這種情況中,本事考索與作品解釋形成了完全的循環論證,本事完全由作品來支撐,而作品又完全由本事來說明。

夢窗情詞的本事考索恰恰屬于這種情況,他身世的其他方面還有一些材料旁證。這種情況屬于最有意義的本事考索,因為這里的“本事”真正屬于作品的內在因素,依據其他材料確證的“本事”則往往不過是時間、地點等作品具體內容的某種外在標志而已。

作為以甲證乙又以乙證甲的循環論證,它們似乎是壞的循環,然而根據當代解釋學的觀點,作為解釋學的循環,它們則是理解的唯一途徑。這種循環也是解釋學所講的一種循環。它跟剛才講的整體和部分的關系有點類似。你要先理解它的整體,然后才能理解它的各個部分,但是整體的理解是建立在你對各個部分的理解之上,所以這是一種循環。從邏輯循環的角度來講,這種循環是一種壞的循環。從邏輯學的角度來講,不能用A 證B,然后用B 證A,這是邏輯學的一個簡單的道理。所謂循環論證,從邏輯學上來講,是不成立的,或者說是被否定的。

但是從解釋的角度來講,對文學文本的理解、對文學作品的理解,這種解釋的循環是無法避免的,你要了解這個作家,然后你才能理解他的作品,但是你對作家的了解是從哪來的呢?你是通過他的作品來的,這種循環在文學解釋中是根本無法排除的,甚至一些專嗜考據、以信而有征自詡的學者,在面對具體作品時也往往不自覺地陷入這種循環。實際上我們總是從這種循環中讀出某種東西,便證明它是理解的有效方法。

作家與作品之間的循環,本來就屬于傳統的解釋學循環之一。中國文人詩文創作還有一種特殊意義,因為在這里作者的經歷就是作品的內容,本事考索(當然是內在于作品的而不是附會的)也就是作品內容的研究,作品內在因素的研究,因而與舊小說中的索隱派、應用于敘事類文學的作家傳記研究還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楊阿敏:您是如何發現憲宗元和年間發生在韓愈和元、白之間的李、杜優劣之爭,實際上反映了韓愈與元、白兩大詩派在詩學觀念上的差異和競爭這一真實出發點和詩學背景的?

謝思煒:

這是通過具體的調查,了解元稹為杜甫作的墓志銘里面的說法,還有白居易《與元九書》也有相關說法,然后把這些聯系起來,再聯想到韓愈寫的《調張籍》,把這幾個材料放在一起,了解人物之間交往的關系,你就知道他的說法是從何而來,韓愈針對的是誰。這當然是提出一種解釋。我看到也有別的學者討論這個問題,有些地方也有不同的看法,不是我一個人注意到的。我的文章就是關注韓愈、白居易、元稹詩學觀念上的問題,還有他們之間的差異,其實也是一個連續的過程。韓愈比白居易他們要更早一點在詩壇上確立他的地位,提出他的一些詩學觀點。特別是最早推崇李白、杜甫的,就是韓愈。他把杜甫和李白放在一個同等高的位置上,后來白居易提出“李不如杜”的觀點。提出這樣的觀點,他的前提是什么呢?前提是已經有人把杜甫提到和李白同樣高的位置,他才能提出這樣的說法。

后來很多人講李杜優劣,主要從什么角度來講呢?一個是個人喜好,這個我想是自然的。有些人就是喜好李白,有些人就是喜歡杜甫。但其實爭不出一個結論來,就是各有各的道理,再討論下去沒有什么意思。李杜之爭可能還涉及詩學上、文學上的一種傳統,需要確立一個什么樣的傳統,可能有這樣的問題在里面。

楊阿敏:您通過對白居易諷喻詩的用典和口語詞的語言分析,發現諷喻詩在語言上不但完全符合唐代文人詩的一般規范,而且是比較古典的。那么又如何解釋包括諷喻詩在內的白詩在整體上被普遍認為“淺切”好懂呢?

謝思煒:

客觀來說,白居易的詩確實好懂。這跟他的語言有關,也跟他的內容有關。內容上,他沒有那種故作高深的東西;語言上,他用日常語言來寫,這樣你讀的話就很容易理解,你就知道他在直接說什么。這個我覺得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后代,主要是宋代,對它做了一種比較片面的引申,認為白居易的詩老嫗能解??赡苡羞@種情況,因為他的一些詩確實很接近一般語言。但是從整體上來講,你不能下這種判斷,說白居易詩都是那種老嫗能解的,不是這樣的,他的大部分詩歌都是按照一般文人的規范寫作的,所以里面還是有很多的用典,語言也是非常典雅的。

比如白居易的諷喻詩,使用了大量典故(事典)和書面成語(語典),盡管其中大部分都不生僻,但也有被后人誤解之例。此外,諷喻詩使用口語詞的情況在整個唐詩中也不算突出。白詩的淺切易懂并非來自它的口語化或近俗,而是由于它題旨清楚、合于書面語規范和言事真切。宋人“俗”的評語模糊了白詩的實際面貌。

楊阿敏:您認為,王國維所謂“隔與不隔”的理論應當淵源于“切”,即劉勰所言“切情”“切至”,白居易和李肇所言“直切”“淺切”。能否詳細闡釋一下這一觀點?

謝思煒:

這個沒有更多的證據,我沒有辦法說王國維的這個說法是直接從白居易這里來的。但是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面是很推崇白居易的,他說:“以《長恨歌》之壯采,而所隸之事,只‘小玉’‘雙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則非隸事不辦。白、吳優劣,即于此見。不獨作詩為然,填詞家亦不可不知也?!本褪钦f,即便是像王國維這樣的評論家,他其實一點兒也不看輕白居易的,他其實是很喜歡白居易的。他講《長恨歌》其中只有一個地方用典,但是他并不是以此來否定《長恨歌》。他對《長恨歌》、對白居易的作品風格還是很欣賞的。那么這種“隔和不隔”,我覺得就和白居易他們講的“切”是一個意思,“切”的意思就是非常真切,能夠很直接地理解它,能夠直接地抓住它,那就是不隔。

楊阿敏:《白氏文集》翰林制詔中的擬制,是唐人文集中唯一集中保留下來的一組擬制。但這組作品曾被判為“偽文”。您通過分析唐人撰寫擬制的幾種情況,確認是白居易所作。這組擬制具有什么價值呢?

謝思煒:

這個就是了解唐代翰林學士當時撰寫制誥的實際情況,就是恢復歷史的本來狀況。這個主要是針對岑仲勉先生的考察,他基本上不承認擬制的存在。但是他非常敏銳,看出了白居易擬制里面有些和歷史情況不吻合。只不過他認為這些擬制是偽造的,是別人代作的,或是別人假冒的。他做了這么一個解釋,忽略了一點,就是當時的文人有寫作擬制的習慣。不是真正用于政府的文件,而是將模仿作為一種練習的手段。這種情況實際上白居易集子里面是有說明的。在中國的刻本里面,因為文本的變異,“擬制”兩字在那一卷卷題下面是缺失的,但在日本抄本里面是保留的,說明這一卷就是擬制。日本學者已經做過一些調查了。我寫這篇文章,就是找一些材料來說明擬制確實是有的,在什么情況下會進行擬制。主要是說明這些情況,然后再具體分析白居易文集里面保留的這些擬制。他都是在什么情況下寫的。主要是對岑仲勉先生原來的判斷做一下修正。

擬制就是當初文人做的練習。這個其實很好理解,我們現在也會做這種練習。比如說你給領導起草發言稿,起草報告,一般小的領導可能沒有這種情況,大的領導都會找幾個人給他起草。每人起草一份,拿給我來看,選一個合適的來用。

楊阿敏:前人多指責《鶯鶯傳》作者“文過飾非”,讓張生講一大通“忍情”之說,稱其“善補過”,令讀者難以接受。在后人看來似乎是不可容忍之事,在當時為什么竟獲得同情許可?張生或元稹本人如此行事的思想行為邏輯究竟是什么?崔、張睽離的真正原因何在?其中是否還另有隱曲?

謝思煒:

陳寅恪先生《讀鶯鶯傳》中說崔姓是假冒的,就是說崔鶯鶯并不是出生在世家貴族,甚至說她可能是歌妓。這個說法如何去修正、反駁,那只能通過具體材料來調查。我恰好遇到有關材料,能夠說明元稹他母親的家族是一個什么樣的家族。元稹母親的家族本身就是唐代非常有名的著姓,所謂四大姓。弄清元稹母親家族的情況,這樣的家族,婚姻對象本身就不可能是一般人。又通過現在出土的墓志,盡量找到和他們家族、和滎陽鄭氏家族有關的婚姻材料,可以發現他們確實是和清河崔氏有世代通婚的關系。這些材料找到之后,就可以證明元稹《鶯鶯傳》里面講的鄭姓和崔姓有通婚的關系,這是生活實際的真實反映。

我前面講過,唐代傳奇作品其實都是據實記錄。你現在去看,幾乎找不到那種虛構的或者編的東西。這個是我把唐傳奇都看了之后得出的判斷,當然不包括那些志怪作品。就講這些我們最熟悉的,比如《鶯鶯傳》《李娃傳》等,里面包括細節描寫,其實都是生活中原來的情況。根據這個,陳寅恪先生懷疑崔姓是假冒的這個判斷,我覺得是站不住腳的。

如果把小說里面的張生,和元稹的經歷對應起來,為什么元稹最后選擇的是兩個人的分離結果呢?一開始我也沒想到這一點,后來看到其他材料之后,發現實際上還是和元稹的母親有關。元稹的母親如果出面阻止,那這個事情肯定是不成的。元稹的母親為什么阻止他們的婚姻?跟唐代的習俗有關系,唐代時姨表親結婚是不常見的,更多是姑表親的結婚。小說中,張生娶了崔鶯鶯,是屬于姨表親的結婚。這不符合唐代一般的風俗習慣。再有就是考慮到元稹母親家的具體情況,元稹母親很可能和崔鶯鶯母親的關系是非常疏遠的,鶯鶯之母是其“異派之從母”,由于同父異母的原因,還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其他家庭原因(甚至有可能出于元母的“嫉妒”心理),兩姊妹的關系十分疏遠,以致長期不通音信,后輩完全不相識,偶然會面后才“緒其親”。這種情況下她當然就不太愿意讓崔鶯鶯來做自己的兒媳婦。一般情況下,姨表親結婚,婆媳關系比較好處。而元稹家里的情況與這個是不符合的。

這實際上是從對歷史材料的調查,來做出這一種推論,來解釋這個小說里面情節的描寫。元稹為什么在小說里面把這個事講出來?可能是過去人們常常提出來的一個疑問。你這個事情挺不光彩的,你為什么還要講?我想就是時代不一樣了,宋代以后可能對這樣的事比較在意,覺得這種事情不光彩。但唐代文人不是這樣,唐代文人有一種習氣或者是愛好,就愛講這樣的事情。

楊阿敏:在《語自天成任所遭》一文中,您通過閱讀啟功先生的舊詩,將新詩與舊詩進行了對比,認為新詩人可以向舊詩學習。舊詩中有哪些經驗值得新詩學習的呢?舊詩在當代社會還有何功用呢?

謝思煒:

這個其實是我讀啟先生詩的一點體會,我寫完之后給啟先生看,啟先生還是非常贊同的。啟先生的舊詩就很有現實感,很有生活實感。所以即便是舊詩這種形式,在這個時代,還是有生命力的。它的生命力在哪里呢?就在于它跟現實生活的聯系,和詩人個人的人生思想感情的密切聯系。像啟先生這樣寫作舊詩的人,他們就能做到這一點。他們能夠很自然地用詩來寫自己的生活,來表達自己的各種思想情感,能體現出他們在這個時代下的生活境界。同時,也多少能夠反映現代這個社會。啟先生的舊詩,很多有隱喻的,有些詩就明顯是針對某一個社會事件。還有一些詩是有傳統詩歌那種寓言的手法,啟先生寫的一些古風、古體詩,其實都是有寓意在里面的。我覺得舊詩在新時代能夠有生命力,跟這一點是分不開的,就是詩人人生的一種真實反映。

那么新詩呢,我覺得在這一點上和舊詩比,確實有一個明顯的差距。不是說所有的,是說新詩中的很大一部分和詩人的具體人生結合得不緊密。有很多都是一種夸張的情感描寫,比較宏大的一些主題、表現,真正寫到個人生活的反而是比較少的。如果新詩能夠比較多地進入詩人的生活,哪怕是寫到你生活的許多瑣細的事情,這樣的新詩反而是比較好的。

舊詩有一個傳統,就是寫生活瑣事。當然,這是從杜甫以后才有這樣的一種傾向。各種各樣的生活瑣事,都能夠拿來寫。這樣的詩不好的地方就是顯得詩的品格不高,另外就是產生很多很無聊的作品。但是好的一方面是和生活結合得更緊密了。生活瑣事如果能提煉好,也是很有詩性的。

比如像余秀華,你說她的詩為什么好,為什么那么受歡迎?其實她就是寫她自己的生活感觸。如果能夠把這些真實的人生感受寫出來,這就是好詩。不管是新詩也好,舊詩也罷,能夠做到這一點,那就是好詩。

楊阿敏:直到近代,白居易的詩集始終沒有出現完整的注本,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

謝思煒:

給集部作家的集子作注,一直到清代其實都是很少的。唐代作家只有杜甫、韓愈很多。其他的人幾乎沒有。李白的也有一些,但不是很多。宋代只有蘇軾、王安石、黃庭堅等個別詩人。到清代,注釋的范圍才逐漸擴大到集部其他作家。但是清人作注,在選擇注釋對象的時候,比較喜歡選擇那些講究比興寄托的作品。比如李商隱就有好幾家注,還有像李賀這樣的。白居易呢,就是大家公認的“元輕白俗”,他的作品比較通俗。這種比較通俗的作家,注家首先是不太關注的,他們覺得大家基本都能讀懂,那就沒有必要給他作注了。另外,注家如果給像白居易這樣比較通俗的作家作注,就顯得不是很有學問。

實際上一直到20 世紀以后,隨著學術研究的深入,白居易作為唐代文學的代表性詩人,以及他的作品作為反映唐代歷史的重要文獻,才引起學者特別的關注。比如像陳寅恪先生,選擇白居易、元稹的詩作為很重要的史料來使用,寫了《元白詩箋證稿》,后來朱金成先生做了《白居易集箋?!?。這個是隨著學術研究的深入,大家的學術視野的擴展,才逐漸擴大到其他的作家?,F在看好像很多大作家的集子都有注,這其實是最近二三十年才有的情況。宋代很多有名的作家也沒有注,像陸游就沒有人注過,都是到現代才有的。

楊阿敏:除了陳寅恪和岑仲勉有關于白居易的研究之外,20 世紀80 年代朱金成先生出版了《白居易集箋?!?,不僅對白集進行了全面??保€對白集所涉及的歷史事件、人物交游、地理方物、官職制度等全面加以箋釋,取得了遠超清人的研究成果。您為什么還要著手校注白居易的詩集?

謝思煒:

從體例上講,還是有區別的。朱金成先生做的是箋校,從注釋的體例來講,箋和注是不一樣的,箋的重點是當時的一些歷史情況,以及詩里面的人物和事件。而注應該是更全面一點的,詞語、典故等語言方面的都包括在內。從傳統的詩文注釋來講,一直都有這種區別。朱金成先生的書名字叫箋校,他給自己規定的任務也基本是這樣的。他的重點是解決詩文里面涉及的歷史背景,另外就是他花費了很大的功夫,去考察詩文里面涉及的各種各樣人物。這是朱先生一個很大的貢獻。

從閱讀的需要來看,光有箋還是不夠的。讀白居易的詩,好像比較通俗易懂,但不是說它里面什么閱讀障礙都沒有。其實不是的,里面涉及很多文人詩歌里面常見的或者不太常見的典故,和其他一些方方面面的問題。另外呢,朱金成先生在作箋校時有一部分材料沒有利用到,就是日本的一些抄本。他的書是20 世紀80 年代出版的,但實際上是20 世紀60 年代作的。到20 世紀80 年代的時候,他可能知道這部分材料。但是從精力和時間上來看,他可能沒有辦法再返工,再把這部分材料加進去。我當時了解到,從版本??眮砜?,還有一部分材料是可以補充的,日本學者已經做了一些工作,可以利用這部分材料。從閱讀需要來講,白居易的詩里面問題還是很多的,確實需要一個比較全面的注本。

這個工作其實也不是從我開始才有的計劃。傅璇琮先生就講到,之前其實就有學者有這個計劃。中華書局出版的《白居易集》標點本,是顧學頡先生做的。他其實就想著手做一個比較全的白居易集注本,可能也是年事已高,計劃最后也沒能付諸實施。除了我之外,還有一些同輩學者也有這個計劃。只不過是我趕上了一個比較好的機會,各方面的材料收集了一些,有精力能夠做出來,我算是比較幸運的。

楊阿敏:杜詩篇目僅及白詩一半,又有宋以來大量注本參考,仇兆鰲為注杜詩幾乎付出畢生精力。您是如何處理卷帙浩繁的白詩,怎么開展校注工作的?

謝思煒:

其實這個工作要講難度的話,就是工作量比較大。工作量比較大的話就不能很著急,就是要有一個計劃去慢慢地做。我是到2000 年以后了,當時的條件比較好了,可以用電腦輸入。在這以前,我是20 世紀90 年代就開始用電腦,那時電腦里的漢字,國標只有5000 多個字,繁體字是輸入不了的。那時候還流行造字,要用軟件去拼字,所以就很麻煩。那時首先要考慮的就是文字輸入的問題很難解決。但是到2000 年以后,輸入繁體字就沒有問題了。另外,大概20 世紀在90 年代后期,已經出現了像國學寶典這樣的數據庫,為你做這樣的工作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所以那時我的膽子就比較大一點了。利用這些條件來做這個工作,比起前人方便多了。有一個計劃之后就是要去慢慢做,不要有各種雜事兒去分散你的精力。比較幸運的是,我確實其他的事情都很少做。單位的同事、老師,對我也都比較照顧。學校的行政工作,我基本不做,所以就集中精力做這件事。

??钡奈谋静牧线€是比較多的,量比較大,要花比較多的時間。有一些事要自己去做,比如說國家圖書館的書要自己去查。還有一些日本的抄本材料,那些材料主要是利用日本學者已經公布的成果,這就提供了一些方便。這也算是中日兩國學術一種合作、交流吧。實際上白居易詩文的注釋,日本學者也在做。很早就有學者做過,只是做得比較簡單。他們不光是做注釋,同時還要翻譯。日本九州大學岡村繁先生,大概從90 年代開始出《白氏文集》譯注,組織他的一些學生分工去做的,大概有20 來冊,已經出了一大部分了。我盡可能參考他們的成果。我開始做的時候,他們已經出了幾冊,但是大部分還沒有出。還有一些就是我做的這個出版之后才出的,到現在還沒有出齊。那些當然就沒有辦法參考了。日本學者在做這個工作,我想中國學者當然也應該去做,這個本來就是中國的文獻。這是代表你的研究水平很重要的一方面。我2004 年、2007 年兩次和岡村繁先生見面,先生對我們這個工作還是很肯定的。

楊阿敏:您在《白居易詩集校注》后記中提到啟功先生對注釋白集的看法:“其意蓋謂白詩卷帙既繁,注或無甚發明,則空費時日,無裨于人?!蹦敲茨鷮⒔装自娦W⒁槐楹?,有何收獲呢?

謝思煒:

我想還是他的一種擔心吧。他是覺著這個工作量很大,沒做之前不知道會有哪些問題存在,會遇到什么問題。啟先生有這種擔心也是很容易理解的?,F在也有一些年輕學者,計劃注一個集子,有的時候征求我的意見。我也是跟他們說,一定要慎重!因為你做這項工作,要投入很多的時間精力。所以你一定要調查好,首先是工作量,你能不能堅持;再一個還要考慮作注的必要性,是不是有這種閱讀的需要;最后能不能出版等,這些問題都要考慮。

楊阿敏:完成《白居易詩集校注》后,您就開始了《白居易文集校注》的撰述。和注釋詩歌相比,文章注釋有何不同之處?

謝思煒:

白居易的文集主要是兩部分:一部分是他做翰林學士、中書舍人期間,以朝廷的名義、皇帝的名義起草的那些文件、制誥,這是很大一部分;另一部分就是他個人寫作的序、論、書信等,這是屬于他個人的文章。

總體來講,文章和詩歌相比,詞語、典故方面的問題要少一些。文章比較多地涉及史實、史料,跟歷史背景有關的問題。那就需要跟各種史料去對照,具體說明這個事情到底是什么時候,如何發生的。白居易大概是在做翰林學士期間,正好是唐憲宗對河北藩鎮用兵,牽扯到當時作戰的一些情況。文集中好多都是講那些具體情況的,這就需要和當時的史料去對照,要具體來說明。文集的注釋,主要是這方面的問題比較多。

楊阿敏:《白居易文集》對文史研究有什么作用和價值?通過全面校注白居易的詩文集,您對白居易有什么獨特的認識?

謝思煒:

一個是史料價值,這是當時的第一手文獻,這個是搞歷史的人或者研究歷史的人必須利用的;另一方面,白居易確實是文章大家,他的文章在當時被人作為范文。比如他寫的《百道判》廣為流傳,學習寫作就拿它當作模仿對象。所以你讀他的這些文章,可以了解唐代各種各樣重要文體寫作的一些基本規范、要求,他的文章是很有代表性的。

全書做完之后,我覺得白居易是很全面的一個人,是一個才子式的文人。當時能夠有那么大的影響,那么受人推崇,確實不是浪得虛名。他確實是非常會寫文章和詩,是一個詩文兼善、各體兼善的作家。唯一在當時很有影響而他沒有留下作品的文體,就是傳奇。唯有這一項,白居易好像沒有嘗試。但是其他文體,他都是下了很大的功夫,而且都達到了可以說代表那個時代文人寫作水平的高度。

楊阿敏:您為什么會關注禪宗與中國文學的關系?在《禪宗與中國文學》中您是如何探討這一課題的?

謝思煒:

這個其實是我比較早做的一個工作?!抖U宗與中國文學》是我第一部真正的學術專著。為什么會關注這個問題呢?跟讀研究生時候的閱讀有關,大家可能都了解,讀唐宋這些作家,這是一個回避不了的問題。比如讀蘇軾,蘇軾里面很多就是講他的禪宗信仰。再往前追溯,杜甫的詩里面就出現了,就講到了有關禪宗的一些東西。后來像白居易也有很多,就是直接講禪宗的。而這方面,正好是我們過去知識方面的一個缺陷。有關宗教,在20 世紀七八十年代之前,是很少討論的。

我讀研究生的時候讀蘇軾就讀到了這些問題。我們怎么去了解這個傳統思想,如何去認識它,我們去看些什么書?這是當時很疑惑的一個事情。那時正好是80 年代開始。大陸有傳統文化熱,其中就包括禪宗熱。葛兆光先生出了一本《禪宗與中國文化》,這樣的書對我們來講是很新鮮的,多少開始知道一些這方面的知識了。后來我就有意識地去讀一些禪宗的書,比如《五燈會元》。也向老師請教,啟功先生對這些是非常熟悉的。反正通過各種渠道去了解禪宗。

讀了一些東西之后,感覺自己有這方面的一些認識。如果不是對禪宗思想有比較深入的了解,你讀唐宋時期的作家,很多方面是無法深入的,沒有辦法很充分地了解他們的人生和思想境界。所以我后來就比較有意識地在這方面多花了一些時間,我開始寫過一些單篇的論文,有關白居易的禪宗信仰等,討論他的禪宗修行。一開始只是寫一些單篇論文。當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文學室打算編一套書,就是“××與中國文學”,打算以這樣一種主題形式,出一種系列性的書。后來我就提了“禪宗與中國文學”這么一個選題。

這本書在寫作過程中,還有最后寫完之后,我是給啟先生說過的。啟先生其實是不太贊成的。啟先生就是覺得我們不夠這個資格。啟先生認為我們對禪宗的理解很一般。但是啟先生還是給我的書題簽了,主要還是鼓勵的。我也是知道,自己在這方面的學習還是很不夠的。我這個書呢,你要是說講佛教和禪宗本身,其實沒有多少可以拿得出來的東西。我是通過這個題目,主要講了我讀這些作家的一些認識,包括白居易、蘇軾等。

書出版了之后,得到了學界的關注,有一點名氣也是從這本書開始的。復旦大學的陳允吉先生是做佛教方面的研究。我這個書給陳先生看了,陳先生的評價還是不錯的,而且他把這個書也推薦給別的學者。后來我跟陳先生一直是有交往的,一直到我的《杜甫集校注》出版,2016 年上海古籍出版社開“中國古典文學叢書”出版紀念活動,我又在會上見到了陳先生。

陳先生在會上特別講到和我的交往過程:“到1995 年,當時國家教委的高教司在北師大開了一次討論會……會議期間碰到謝思煒同志,他把他的著作《禪宗與中國文學》送給我,我也很感謝他。后來有一次,新加坡國立大學的老師楊松年在我家里,看到這本書,翻了一下,他說這個年輕人學風蠻踏實的。這點我印象比較深刻。隔了幾年,我也聽一些北京的學者說謝思煒先生當時在北師大讀啟功先生的博士,說他的論文寫得很好,在當時學界蠻重視的。后來傅璇琮同志到上海來,我又問他這個情況,老傅也認為謝的論文寫得不錯,當然有些地方也是有改進的余地的。過了一段時間,謝思煒的《白居易集綜論》由唐研究基金會資助,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上海也能夠買到了。我當時翻閱了一下,這本書分為兩大部分,一部分專門談白居易文本的一些問題,我感到他還是非常細心的。所以鄧魁英先生就在序言中提到了,這本書一方面在文本上鉆研得很細,對很多疑問都加以考證、校對。另一部分是對白居易的生活、創作做了深入的研究。特別是這本書對文本的考析,包括我在內,很多人都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因此覺得很有功力。最近上海古籍出版社又把他的《杜甫集校注》出版,我覺得對我們推動杜甫研究是有作用的,我也感到非常高興?!?/p>

后來我1997 年到日本去,當時參加他們的一個學術活動,學者互相介紹、互相認識。有的學者一看到我的名字,就提到我的這本書。感覺這本書在當時還是引起了大家的一些關注,還是受到肯定的。這本書可取的地方在哪兒?其實還是對于一些作家的思想、人生、精神追求等方面的分析。

楊阿敏:請您談談禪宗與中國文學的關系,禪宗對中國文學的發展產生了什么影響?

謝思煒:

這個主要是通過對作家的人生觀、人生境界潛移默化的影響。講中國思想就是儒、道、釋三家,意識形態方面,除了儒家、道家的思想之外,佛教思想特別是禪宗思想,對文人士大夫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幫助他們解決人生困境,安身立命,我覺得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方面。當然也包括審美的追求、藝術的追求,形成一種比較具有中國特色的風格。

比如對中國文學批評的影響,一個是“境”這個概念,還有一個就是“韻”,這是中國藝術里的核心概念,從那個時候開始,無論“境”也好,“韻”也好,這種概念的提出都有禪宗思想的背景。怎么來理解這個“境”,怎么來理解這個“韻”?很多學者做了很多工作,也提出了許多說法。那么我也是嘗試著,把它和禪宗思想背景連接起來,提出我自己的看法,算是一家之言吧。

楊阿敏:您在書中提出,體驗是文學闡釋中一個非常有活力的概念。請您詳細闡發一下這一命題?

謝思煒:“

體驗”在后來的西方美學里也有,叫“體驗美學”。這個好像不是特別跟禪宗有關系的。就是講理解古代作家,用一種什么方法。我想中國古代是比較強調這種體驗的,我們看一些詩話,還有宋代以后開始出現的對作家傳記性的研究,比如給作家編年譜,在中國文學的闡釋、批評里面有這樣一種傳統。這個傳統到近代應該怎么看?有的批評觀念好像不太強調這個,它覺得體驗好像是靠不住的;但是也形成了一種體驗美學,非常重視這個東西。這個概念我覺得還是有活力的。我們現在閱讀古代作家作品,其實也是一種體驗過程。中國古代講“知人論世”,“知人論世”不只是一種知識性的認識,其實也包括體驗過程。了解他的思想感情,他的生活處境,然后你才能夠理解他的文學。

楊阿敏:在出版《禪宗與中國文學》之前,您還曾翻譯過鈴木大拙的《禪學入門》。當時為什么想到翻譯此書?

謝思煒:

我正好在北師大圖書館里借到這本書,我剛才說的,那個時候正好是禪學熱,鈴木大拙那個時候已經有一些介紹,但介紹得還不是很多。我翻譯這個的時候,葛兆光先生也翻譯本書這本書,但是他的書不是用的這個名字,他的叫作《通向禪學之路》,其實是同一本書,是根據不同的日譯本翻譯的。

我原來上大學的時候學日語,這個內容本身跟我當時關注的問題有關系,很想去閱讀。另外就是想借這個機會來試試翻譯,也是一種練習,我就把它譯出來了。譯出來之后我就和出版社聯系,他們對這個選題很感興趣。全書翻譯的話,篇幅不是很大,不到10 萬字,所以花的時間也不是很多。這個書有很多地方翻印,臺灣、香港都有,所以很多人知道這本書,當時可能在社會上還有一定影響。

鈴木大拙用比較現代化的、比較能夠和西方思想對接上的方式來闡釋禪宗,對于現代的中國人來講也有啟發。

楊阿敏:除此之外,您還參與翻譯了孔飛力的《中華帝國晚期的叛亂及其敵人》,為什么會參與翻譯一本看似與專業研究無關的書?

謝思煒:

《禪學入門》我是根據日語譯,但他原來是用英文寫的。因為我在大學的時候公共外語學的是日語,后來自己還學過英語,我的英語基本上是自學,所以就學得很差。翻譯《中華帝國晚期的叛亂及其敵人》就是作為一種學習、一種練習。當時我父親也想幫我一下,就分了一部分讓我來做。他們多找一兩個人手,也是為了讓書出得快一點。除了翻譯這個書,其實我自己還翻譯過其他一些,有些翻譯了但是沒有出版。

其實做一點翻譯工作,對訓練思維,包括提高漢語的寫作水平,都是很有幫助的。現代漢語的很多表達方式都是從外語來的。你做翻譯之后就會發現這句話的表達方式原來是這么來的。

王小波在一篇文章里講過他怎么學習寫作,他說他是看翻譯作品,他講了幾個翻譯家,屠岸、查良錚、穆旦等,他學習寫作就是看他們的翻譯作品。我覺得王小波真的是金針度人,把他的甘苦、經驗都告訴了讀者。

楊阿敏:在孔飛力這本書的翻譯者中還有謝亮生先生,能談談您對父親的了解及家學情況嗎?

謝思煒:

我父親那時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做歷史編輯室的主任,他們主要是跟社科院歷史所合作。他們翻譯了《劍橋中國史》等,這些書的選題可能都是歷史所提供的。像孔飛力,我翻譯這本書的時候完全不知道孔飛力是個什么樣的人,但是歷史所他們知道,這是美國非常有代表性的研究中國歷史的學者。我就承擔了一部分,我父親其實原來是學外語的。后來他很長時間在中學做語文老師,沒有機會做學術性的研究工作。后來到出版社,他就編歷史方面的一些書。后來又做翻譯,這倒是跟他原來的專業有關系。

父親對我影響還是非常大的,我、姐姐、哥哥,都是“文革”時期的初中生。我姐姐是“文革”前,大概是1967 年初中畢業;我哥哥應該是1969 年初中畢業;我是1970 年初中畢業。我姐姐在“文革”前上過兩年的初中,我和我哥哥“文革”中連初中都沒有好好讀過。但是后來到了1977 年恢復高考,我們家三個人都考上了大學。我和我姐姐是1977 年考上的,我哥哥是1978 年考上的。我哥哥尤其不容易,他是從東北建設兵團考過來的。他考到了人大,正好考到了人大在黑龍江錄取的分數線,可能招生老師也是看他北京知青的面上,把他錄回來了。

受我們一直保持學習的習慣,哪怕原來的基礎比較差。我在北京還好一點,我姐姐在陜北插隊,后來招工在陜西一個工廠里面。我哥哥在東北兵團,基本的學習條件都沒有。但是我們兄妹幾個人還都能夠保持學習習慣,這跟父親的影響是有關系的。我父親做老師,還是懂教育的基本道理的,他不逼著你。“文革”時,基本上沒有辦法進行正常的中學學習。那么在家里面,他盡量創造一種條件,讓你能夠去讀書,你要想學的話你能夠去學。所以我那個時候呢,他看我比較喜歡讀書,那個時候學校圖書館是對老師開放的,父親把各種各樣的書都給我借回來,那就看你自己選。好多書我都在那個時候看過。

我父親上大學的時候讀的專業是英語,但是他當時對哲學也很感興趣。他跑到北大哲學系去旁聽,去聽賀麟的課,賀麟對他也很器重。因為他每次都是坐在前面,有時候賀麟上課記不清上一次講到哪兒了,他就看我父親的筆記。他還曾建議我父親轉到哲學系,但是后來我父親沒有轉,還是讀英文專業。我想這個對我也還是有影響的,有一段時間我對哲學是比較感興趣的。

楊阿敏:通過翻譯上述兩部著作,您對翻譯學術著作有什么心得呢?

謝思煒:

除了那兩部書,我自己還做過一些翻譯,但都不是為了出版,就是自己做筆記。就是我剛才所說的,學外語一定要用,要跟你的專業聯系上,一定要用。一個是了解國際學術界的動向,了解學科的研究動態;另外一個就是對訓練思維,提高寫作水平非常有幫助。

楊阿敏:您還寫過一本《隋唐氣象》,您認為隋唐的氣象是什么,表現在什么方面?有何魅力與獨特之處值得后人反復追憶與訴說?

謝思煒:

這是1992 年、1993 年的作品。那時北師大的同事編一套叢書,組稿找到我,大概就是按時代分的,分給我的是唐代,但是把隋代也加進去。書起一個什么名字呢?有一個說法叫“盛唐氣象”,我就借用這個說法,把它擴大一下,把隋也包括進去,就是“隋唐氣象”。整體上來看,唐代,再加上隋,有一種后人非常向往的文化上的創造,體現出一種精神、氣度。當然,什么叫“隋唐氣象”?你讓我說,我也沒法兒用一兩句話把它說清楚,只是一個比較籠統的說法。里面也是講了大家公認的、主要的一些方面。我后來寫《唐代的文學精神》,里面有一些主題還是有延續性的,基本上還是圍繞那些問題來討論的。

楊阿敏:在《隋唐氣象》中您專門討論了“韓文杜詩”,“韓文杜詩顏書”的典范性是如何形成的?對我們今天而言,有什么價值和影響?

謝思煒:

“韓文杜詩”還有“顏書”,這是一種時代的選擇吧。唐代當時詩壇上,以詩歌名家的還是有一批詩人,不只是杜詩,還有李白等其他詩人。書法上,也不是說只有顏真卿。顏真卿之前,唐初還有幾大家。到了中唐,韓愈提倡道統,排斥佛教,提倡古文的寫作。他推動古文運動,和中唐時候興起的尊王攘夷的思潮,和時代的政治、道德方面的要求是有關聯的,韓文本身就有這種道德含義和思想追求。

這個是到什么時候發揚光大了?應該是到宋代。宋代經過種種選擇,從宋初開始,先后流行過白體、西昆體等,還有像歐陽修學李白等,經過了這樣一個過程之后,最后集大成確立起這個典范,他們認為是杜甫。在詩歌方面,樹立起這樣一個典范,這跟韓愈在文章上樹立的典范,可以說是相互呼應的。另外書法方面,書法和詩文相比,道德的意味不是很直接。后來大家從審美的角度來看,認為他們在風格上是一致的。這個我想應該是歷史的一種選擇吧,逐漸形成了“杜詩韓文顏書”的典范。

這代表了那個時候審美的一種規范、標準,影響了后來的好幾百年。但也不是說大家都只推崇這個,還是有些人會標新立異,提倡另外一些風格?,F在就更不應該受這個局限了。從現在藝術的借鑒或者發展的角度來看,更不能局限在一種藝術風格之下了,應該還是多樣化。

楊阿敏:您曾寫過一本《燎之方揚——中華文學通覽明代卷》,這本書和一般的文學史有何區別?當時為什么會寫一本明代文學的書?

謝思煒:

這也是一個集體合作的叢書,傅璇琮和董乃斌先生主編的。他們當時的意思就是想編一套活潑一點、生動一點的有關文學史的書。然后就約了一些相對比較年輕的學者,比如像郭英德先生。明代這部分,還真不是我要求做的,是他們給我分的。唐代可能另外找了別人,宋代也找了人,明代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就分給我了。其實我對明代文學沒有很深入的研究。當然,一些名著讀過,但是沒有做過專題性的研究。我寫這個書的過程中,盡可能地參考相關的研究。比如說寫到《水滸傳》,我就把有關《水滸傳》的著作拿來看一下,其他的也是這樣。當時的想法就是盡量要寫得活潑一些、生動一些。另外就是把我的個人體會,盡量放進去,像對《水滸傳》《西游記》《金瓶梅》等小說的個人閱讀感受。這本書應該不算是很嚴格的學術性著作,不過社會反響好像還不錯。

楊阿敏:在集體項目中,您還參與過《全宋詩》尹洙卷(卷二三〇)、呂本中卷(卷一六〇五至一六二八)的校點?

謝思煒

:那時是傅璇琮先生,因為我碩士論文做呂本中,答辯時傅璇宗先生參加了,他知道我做的工作,然后就給我派任務?!度卧姟樊敃r先做幾個樣稿出來,然后就讓我做呂本中,還有尹洙。后來有一些研究呂本中的文章,呂本中集的校注等也出了。但是我一開始做的那個工作也還是相對比較完善的。

楊阿敏:在《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史》中,第一、三、五章由您執筆寫作,第一章為何題為《先秦的文學闡釋》,而非如全書其他各章一樣題作“文學研究”?各章都專辟一節討論歷代的文獻整理狀況,為什么要這么做?

謝思煒:

這是一個合作項目,當時還申請了國家社科的一個青年基金。因為需要申請項目,申請項目就需要提一個比較好的課題,而且要有新的角度,就想了這么一個題目。這個題目報上去之后還不錯,有一年社科成果的評獎還把這個評上了。我們幾個人商量確定的體例、內容。先秦、魏晉這一部分是我先寫出來的,寫出來之后給大家看。后來宋代沒有人寫,我又寫了宋代。

文學研究,是比較專業化的、比較成系統的研究。而先秦文學相對比較分散。在談一些問題的時候,可能涉及文學作品的理解、闡釋,所以不好說是研究。研究應該有專門討論的問題,設定了一個對象,這個叫研究。我想先秦時代還沒有形成,所以當時就用了“闡釋”這樣的提法。

歷代的文獻整理狀況是文學研究實際情況的反映,總得從文獻整理入手,這是基礎性工作。特別是做魏晉南北朝這段的時候,我當時注意到這一時期正好是集部文獻成立、四部文獻獨立的時期。這本身就是跟文學研究有很大關系的事情。

學術史需要做一個總結。我們這個學術是怎么來的?現在說我們做古典文學的研究,這個研究有一個歷史的過程,怎么發展來的,需要做一個回顧和總結。做回顧和總結的同時,就會意識到里面一些相對比較重要的問題,對我們進一步研究,都會有一定的幫助和啟發。

楊阿敏:在傅璇琮和蔣寅主編的《中國古代文學通論》隋唐五代卷中,您撰寫了《隋唐五代文學與政治》這一章。隋唐時期的政治制度對文學發展產生了什么作用呢,二者的關系如何?

謝思煒:

這個題目其實也是他們分給我的,他們分了若干專題,由不同的人來做。我想文學與政治是相互有關聯的,我們講文學與歷史的關聯,這里面就包括政治,是其中很重要的一個方面,它是文學的一個背景。政治本身對文學,在有些情況下會有很直接的影響,會規定文學應該寫什么。但不是說所有的時代都是這樣,只是作為一種背景性的東西存在。

現在很多人做這種題目,政治和文學的關系或者影響,但是要實事求是,具體的情況具體分析。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政治條件下,政治和文學到底發生了什么樣的關聯,這個關聯的強度和形式是什么樣,這個不能一概而論,要具體分析,具體討論。隋唐時代,可能有一些關系,比如說當時政治上的一些觀念影響了文學。但是唐代由政治勢力直接進入到文學的情況不是很多的。

楊阿敏:您是如何處理集體項目與個人著述之間的關系呢?

謝思煒:

集體項目還是有所收獲的。一般情況下,自己是有一點研究基礎的,比較熟悉,然后才會在集體項目里承擔一些工作。在做這個工作的同時,會有意識去彌補一些不足。參加某個大項目,分給你的一些工作里面有一些是你不熟悉的,那就逼著你重新去熟悉材料。

楊阿敏:您分別出版過《白居易詩選》和《杜甫詩》兩種詩歌選本,您如何看待選本的作用?

謝思煒:

它本身就承擔一個普及的功能,不可能大家都去讀全集,有更多的人可以通過選本來了解一個作家。另外,即便從我們學習的角度來講,大家也不可能一開始就直接接觸全集,都需要從讀選本開始,所以選本還是承擔著經典普及的功能。

閱讀選本,比如人民文學出版社20 世紀五六十年代出的《中國古代文學讀本叢書》就是比較好的。選擇選本,一個要看出版社,一個要看編者。

楊阿敏:您最近發表了對李陵、蘇武詩以及《古詩十九首》《古詩為焦仲卿妻作》等古典詩歌所用詞語進行全面考察的論文,這應該是您“漢語詩歌詞匯研究”的部分成果。請您闡述一下什么是“漢語詩歌詞匯研究”?

謝思煒:

這是我嘗試做的一個事情。我想考察一下漢以后的,漢以前的《詩經》《楚辭》,這些我現在沒有納入,已經有學者做過很多專門研究。我主要是研究五言詩、七言詩,我的說法叫作“詩歌詞匯系統”,就是詩歌使用的詞匯。不同的社會語言,各種話語形式、文體,在使用詞匯上是明顯不同的。這其實是漢語詞匯學的研究領域,這就需要具體的詞匯調查來說明。詞匯學基本的一種工作方法就是專書調查,一本書一本書的調查,比如《史記》是什么情況,《漢書》是什么情況。我就是借鑒這種方法。詩歌作品也可以用這種方法,基本上可以一個作家一個作家地去調查,一部文獻一部文獻去調查。我是有這樣一種想法。當然,靠一個人來做,這恐怕是做不到的。我就嘗試著先選一些這樣的文本、樣本來做一些調查。

現在做的一個課題就是“魏晉南北朝至唐代的詩歌詞語演變”的調查,也選了一些樣本。如果有對這方面研究感興趣的,包括研究生,都可以加入到這個工作中來。你也可以選擇一個作家或者一部文獻,來做這種研究調查。這是現代語言學發展的一個方向,就是所謂語料庫語言學,利用語料庫提供的這種材料,對詞匯進行一種全面的調查。

以前學者做這種工作沒有現在計算機方便,他只能靠自己的積累,考察一個詞?,F在利用計算機建立的語料庫,就可以把所有文獻中出現的、使用的情況都統計出來,這種文獻的調查,對于說明詞匯的使用,詞匯的演變等等,是非常有用的。在這種背景下,我們可以嘗試著對詩歌文獻里面詞匯的使用情況,特殊的詞匯,和其他文獻里面的詞匯用法不一樣的等問題,進行一個比較全面比較徹底的解決。

楊阿敏:請您談一下漢語詩歌詞匯研究的現狀、進程與展望?

謝思煒:

通過一個個文本、一個個作家、一部部文獻的調查,可以梳理出一個線索。比如說漢代的詩歌作品,每一個都做了調查,那么對整個漢代的詩歌詞語的情況,就會有一個比較全面的了解。再進入下一個階段建安時期,以后是西晉、東晉到南北朝,也是這樣調查。經過積累,就可以把歷史發展過程中的詩歌詞匯使用的情況、演變的情況弄清楚。

楊阿敏:您接下來的研究計劃是什么?

謝思煒:

是這樣,前一段我在做詞匯調查。和這個相關的就是我現在同時做的有關詩歌句法研究,這個也有一兩篇文章發表了。還有一些沒有發表的,就是詩歌句法學。也是向前輩學者學習,比如王力先生、蔣紹愚先生,他們都有漢語詩歌句法方面研究成果。在他們研究的基礎上,吸取最新的語言學語法研究的成果,針對漢語本身的特點,漢語詩歌的特點,對句法各方面的問題有一個比較全面的調查。

我希望建立一個有關詩歌句式分類的體系。我現在已經選了一些樣本,這些樣本詩句,總數大概有一萬來句,總結出它有多少種句式,然后統計每種句式使用、出現的情況。按照這種分類體系來給詩句分門歸類,看它分布的情況,在不同的文本、不同的時代,有沒有變化。希望以后能夠為調查其他樣本提供方便。我想對于說明詩歌的句法,詩歌寫作的一些變化,還是很有幫助的。不像過去,古代詩話里面有一些也講句法、但都是蜻蜓點水的,舉一些例子,沒有比較全面的調查,當然更沒有數據的統計。我們現在也可以嘗試做更全面的調查,然后提供一些統計數據,這對說明詩歌形式方面的變化還是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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