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右臂西山與北京母親河永定河,構成了山水相依的地理格局。山的孕育與水的滋養,造就了多種多樣的物產資源。其間既有歷史悠久的傳統土產,也有晚近引入的外來名品。特色物產與主要產地的名稱彼此關聯,無形中變為社會認同的質量保證和信譽標志,不少山嶺溝谷或鄉村聚落甚至直接以本地的某種物產為名。經過古往今來的不斷積淀,逐漸化作區域歷史文脈的載體。
地以物為名:物產資源的文化標志
物產資源通常在史志文獻中有專門的卷帙記載,以物名為地名是大眾約定俗成的結果。這樣的地名由此成為物產資源的語言文字標志,同時也反映了所指地域的自然特征或人文環境。
一望而知的天然物產或特殊資源,最容易被人們用來命名它們所在的山嶺或水泉。《大清一統志》記載,在西山右側、永定河上游桑干河流域的清代宣化府所屬州縣,宣化湯池山“溫泉出焉”;保安州溫泉水“灼焉無改,能治百疾”,此地即今涿鹿溫泉屯;龍門鏊底湯“望之熱氣氤氳,病者浴之立愈”;蔚州溫湯又稱溫泉,自北魏時期就以“療疾多驗”聞名;萬全沙城暖泉“冬溫夏涼”,其地即今懷來暖泉鎮,這些都是地質作用造就的地熱資源。山嶺與盆地或平原交接處多有優質泉水出露,延慶州玉液泉“水味清甘,元時取以造酒”。以林木、山石和動物為名的山嶺更多,赤城野雞山“多產野雞”,鶴山“野鶴恒來棲止”,樺嶺“多產樺木”;龍門紅石山“上產紅石,可供玩好”,大松山“上有古松盤曲”,椴樹山“上有古椴樹”;西寧縣內有榆林山、樺山;延慶州柏鈴山“上多柏木”,地椒嶺“產地椒”,榛坡“產榛實”也就是榛子;保安州礬山“山出白綠礬”,其地即今涿鹿礬山鎮。源于某地物產資源的地名,反過來又指示著物產資源的分布地點。
西山東麓在明清時期分屬宛平、良鄉、房山諸縣,與今海淀、門頭溝、豐臺、房山區大致相當。潭柘寺據以命名的潭柘山是西山余脈之一,史稱柘樹“林林千萬章”,但到明末已經無復舊觀。畫眉山在今海淀溫泉鎮東南約2公里、北京市委黨校二分校所在地。明末《帝京景物略》記載,這里“產石,墨色,浮質而膩理,入金宮為眉石,亦曰黛石也”。據此可知,畫眉山出產的畫眉石,用途類似于今天的眉筆,早在金代就已成為宮廷婦女的化妝品。香山櫻桃溝也以物產為名,明清之際學者孫承澤在此隱居,為之增添了濃重的人文色彩。門頭溝琉璃渠,是元代琉璃局燒制皇城所用的琉璃瓦件之地,明代諧音稱作琉璃渠,作為北京宣南琉璃廠的輔助窯廠。清代北京外城人口日益密集,乾隆年間把琉璃廠的部分任務轉到琉璃渠。光緒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庚子之變過后琉璃廠熄火,琉璃瓦件全部改由琉璃渠燒制。
元代營建大都與明代營建北京,所需的石材和石灰主要取自西山及其余脈馬鞍山等處。豐臺長辛店西北的大灰廠,以盛產石灰得名。萬歷《大明會典》稱:“永樂以后,馬鞍山、磁家務、周口、懷柔等處,各置灰廠,俱以武功三衛軍夫采燒搬運赴京,修理內外公廨應用。”大灰廠與附近盛產石灰的后甫營、羊圈頭等地,都位于馬鞍山的東南麓。燒制石灰的傳統延續到當代,采石燒灰的地點又向西延伸了數里。《日下舊聞考》提到,房山黃龍山下的大石窩,“前產青白石,后產白玉石,小者數丈,大至數十丈”,明代工部設提督管理石材生產,“宮殿營建多采于此”。嘉靖年間建造北京九廟,“大柱石磉取諸西山,每石用騾二百頭拽,二十五日至城”。到清代,大石窩、馬鞍山以及同屬房山的磁家務、周口等處,仍然是開采石材與燒制石灰之所。
物以地享名:社會認同的質量保證
物產資源只是地域命名的依據之一,西山與永定河流域更多物產資源的品牌效應,來自長期的生產和銷售過程。英雄不問出處,物品卻講產地。物產可以成為產地的經濟標志,公眾對其質量的認同則有賴于產地積累的社會信譽。
宣化葡萄是桑干河流域的著名物產,這里晝夜溫差大,利于糖分聚集,葡萄園遍及城內外,故有“葡萄城”之稱。宣化種植葡萄的開端始自元太宗時期,迄今培養的優良品種有十余個。牛奶葡萄每串可重兩公斤以上,有“刀切‘牛奶不流汁”之說,清代曾是宮廷貢品,1909年在巴拿馬博覽會獲獎。用宣化龍眼葡萄釀制的長城干白葡萄酒等,在國內外都是著名品牌。
京西煤炭產地在今門頭溝和房山境內,從元大都到明清北京,作為城市能源的主力地位不斷提升。清代潘榮陛稱:“西山煤為京師之至寶,取之不竭,最為利便。”但在另一方面,采煤造成的地下采空區導致當代若干村莊搬遷,并為生態修復留下了艱巨的任務。西山石材與木材,在遼金時期就是城市建設的物料來源。元初郭守敬重開金代廢棄的金口河,旨在運輸西山的木材、石材、煤炭、石灰以支援大都營建。到元成宗大德年間,城市建設基本告竣之后,郭守敬主動將金口堵塞,以免大都遭受渾河頻發的洪水危害。但在此后的數十年間,借助金口河運輸“西山所出燒煤、木植、大灰等物”來支持大都的需要,一直是元朝君臣念念不忘的心愿。元順帝至正年間再次開挑金口河,卻由于工程設計存在明顯漏洞,開閘后河水洶涌沖崩堤岸,釀成人員與環境的雙重災難。自此之后,從水路運輸西山物產的設想被長期擱置。
良鄉板栗以其集散地在良鄉而得名,主要產于房山西部、西北部山地,亦稱房山板栗。北窯、中窯、水峪、花港等村產量最多,至今尚存一些千年古栗樹。北京板栗的文化淵源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縱橫家蘇秦以“棗栗之實,足食于民”鼓動燕文侯。栗子在唐代是范陽郡進獻到長安的貢品,遼代在陪都南京設置栗園司管理栗子生產,近百年來良鄉板栗等已出口歐美和亞洲。
西山地區與永定河流域的物產不勝枚舉,經過技術的培育改良,形成了不少著名品牌和生產基地。門頭溝區軍莊鎮東山村,是名優特產京白梨的原產地。房山區的黃金梨,在國內外梨果市場享有盛譽。形似磨盤或鍋蓋的房山磨盤柿或稱蓋柿,明代已經成為貢品。萬歷《房山縣志》稱:“柿為本境出產之大宗,西北河套溝,西南張坊溝,無村不有。售出北京者,房山最居多數。其大如拳,其甘如蜜。”2001年房山被授予“中國磨盤柿之鄉”稱號,門頭溝的隴駕莊蓋柿也是著名品種。延慶新莊堡有華北最大的杏樹基地,近萬畝果園有駱駝黃、葫蘆、青蜜沙等160多個品種;蘇莊果樹科技生態示范園種植的名優葡萄、梨、李子、桃、杏,多達數十個品種;四海鎮永安堡栽種冰糖李子,迄今已有100多年的歷史。房山區上方山出產的黃精、拐棗、香椿,被譽為當地三寶。門頭溝妙峰山鎮澗溝村一帶有“玫瑰谷”之稱,栽培玫瑰花已有數百年。2005年,門頭溝京白梨、核桃、櫻桃,房山磨盤柿、紅小豆,大興龐各莊西瓜等,被列入北京市科委、農委、農業局等部門傾力打造的9種土特產之內,這也是西山與永定河流域物產豐富、品質優良的一種象征。
古今一脈連:當代名產的歷史基因
依靠某種自然環境或人文地理優勢形成的經濟行業,只要相應的內外條件基本具備,就有可能不斷得到新的發展。透過豐臺花卉以及海淀京西稻的種植,可以看到古今一脈相連的歷史基因仍在延續。
豐臺花卉種植業的中心區域,清代以來泛稱為右安門外南十里草橋或豐臺十八村,1978年才有了突出顯示本地產業特色的名稱——花鄉。從西山向北京小平原過渡的兩類地形交接處,是泉水成群分布的山前潛水溢出帶。歷史上永定河往復擺動留下的故道,則是地下水源相當充足的區域,也為花卉種植提供了合適的土壤條件。豐臺花鄉等地不僅兼具水源與土壤的優勢,而且與京城僅有咫尺之遙。城內的數十萬人口構成了最大的花卉消費群體,這也是京郊種植花卉直至形成傳統產業的強大推動力量。豐臺地區經營花卉的歷史,至少可以追溯到金代。蒙古至元三年(公元1266年),39歲的花匠王珪拜訪了住在金中都舊城的名臣王惲。王惲為此寫下《花工王氏歌》,贊美“王生本出方技家,品味神經無不有”,并把他稱作“古門園子”。換言之,王珪做花匠是傳承了祖上或師傅幾代人的高超技藝,他所培育的花卉種類繁多,品質接近完美,不愧為門里出身的園藝奇才。王珪由“城南劉郎”引薦結識了朝廷高官,他平日種花的地點應當也在“城南”即金中都舊城以南,與今天的花鄉一帶差相仿佛。由此向前追溯,王珪的師傅或祖上至少是金代中后期之人,那時的“城南”花卉種植業顯然應有很高水平。到明清時期,豐臺至草橋一帶形成了“居人遂花為業”“村人世業如商賈”的傳統。每天清晨有成百上千的賣花擔子散入京城的大街小巷,春夏秋三季有不同的品種爭奇斗艷,冬季則有溫室培養的昂貴花卉,分別點綴了從帝王官宦到平民百姓的生活。古代關于種花、賞花、賣花的大量記載,口傳心授的種花技藝,流傳有序的珍貴品種,都已積淀為當代花卉行業的歷史文化遺產。
京西稻是深受玉泉山水系滋潤的著名品牌,在很長時期內相當于宮廷御用稻米的代稱。北京地區的稻作歷史,可以追溯到東漢漁陽太守張堪在今順義地區種稻的時代,嗣后又有三國魏劉靖開車廂渠引水灌溉薊城南北土地,“三更種稻,邊民利之”,但這些都與京西稻無關。清代康熙帝《幾暇格物編·御稻米》記載,他在中南海豐澤園偶然發現一棵植株高大、早熟數月的水稻,于是專門留下作為稻種。經過多年的反復種植和優選,培育出“色微紅而粒長,氣香而味腴”的御稻米。這個優質品種從皇家苑田推廣到玉泉山下,康熙年間就有40余年作為御膳房的專用稻米。《紅樓夢》第五十三回等處提到的“御田胭脂米”,大約與此相近。乾隆年間從江南帶回稻種紫金箍,豐富了御用稻米的品類。京西稻的種植面積有限,“御用”的歷史也抬高了它的身價,晚近多有異地擴種之舉。與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類似,傳統意義上的京西稻,生長在從青龍橋向南至西苑、六郎莊這個區域,有其特定的種子、土壤、水源等條件作為保障。這些地理因素與物質基礎,共同造就了京西稻獨有的物產品質與名牌效應。
認識和利用區域物產資源,是人類適應自然環境與社會條件的基本前提。地名與物產之間互為文化標志的密切關聯,蘊含著有助于追尋西山永定河文化帶發展進程和區域歷史文化脈絡的大量信息。
(作者簡介:孫冬虎,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
責任編輯 / 金蕾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