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馨
《八月的鄉村》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一部重要的長篇小說,首版發表于1935年,1942年被伊萬·金翻譯成英文,由埃德加·斯諾作序,在紐約史密斯·達雷爾出版社出版,成為中國現代第一部被翻譯成英文的長篇小說,也成了美國人民了解中國抗日戰場的一把重要的鑰匙。但是目前關于《八月的鄉村》的研究多集中在文本分析、創作考據、抗戰敘事等方面,關于其在海外的譯介與研究方面的探討還比較匱乏。所以本文以《八月的鄉村》在美國的傳播為落腳點,深入還原其譯介策略及背后的深層推動力,以期為中國現代文學作品的海外傳播研究提供一個多元化的視角和思路。
一、《八月的鄉村》英譯版的譯介特點及導向
《八月的鄉村》英譯版在原版的基礎上大大小小地做了103處改動,其中比較明顯的有55處。這些改動本質上都是譯者在原著的基礎上,通過刪除、增添或改編的方式,呈現更符合美國意識形態和利益主體的內容。
首先,譯者把原著中重點突出的地主與農民之間不可調和的階級矛盾轉化為日本與中國的民族仇恨,并把剝削農民的地主刻畫為依附于日本侵略者的叛徒走狗。比方說在原著中,參加了革命的孫二認為地主是“貧苦弟兄們的敵人,吸人血的臭蟲”,而革命就是要把這些臭蟲們槍斃,革命的意義就在于可以一個錢不花地擁有自己的土地和老婆。但是在英譯版中,地主卻變成了幫助日本人出賣自己同胞的叛徒,而革命也變成了把這些民族的叛徒殺光,革命的目的是“到時將不會再有任何一個日本人出現”。但其實革命隊伍的基本力量大多是農民、工人、胡子(土匪),他們的覺悟并不高,往往是不得已才走上了革命這條路。國民黨當局的退讓和日軍的凌辱固然使人仇恨,但地主階級的壓迫與剝削同樣深入骨髓。蕭軍(田軍)出生于遼寧省碾盤溝的一個山村里,他真切地了解底層民眾的生活,所以才把地主與農民之間剝削與被剝削的關系安排在了整部小說的高潮部分,借此來展示地主對佃戶的壓迫、農民生活的艱辛、革命隊伍中的小農思想以及那些樸實的農民形象,這讓小說的內核更為豐富,人物形象也更為立體。但是譯者卻把這部分的內容偷梁換柱,有目的性地給革命加上了更為鮮明的愛國主義色彩,同時也把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情緒渲染到了極致。
其次,英譯版在著重宣揚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言論的同時,還增添了很多憧憬趕走日軍以后美好生活的內容,并賦予其西方的色彩。例如譯者改編了孫二與孫大的對話,在英譯版中,這些農民革命軍竟有著這樣的理想:革命以后便可以“在國旗下組織我們自己的政府,我們的稅收將被用于我們自己、道路以及學習身上”; “我們也將根除滿洲國所有的毒品走私犯、騙子、賣淫者、變態、大腹便便的放貸者和軍國主義走狗”[1]。顯而易見,在20世紀30年代,這些充斥著資本主義色彩的話語根本不可能從一個長期生活在閉塞鄉村的農民口里說出來。小紅臉那簡單樸實的愿望才真正代表了農民革命軍對美好生活的幻想:沒有壓迫的太平年月、自由自在地耕田、有個善良能干的老婆、孩子可以讀書……此外,英譯版中還有一個值得深究的現象,那就是譯者一方面強化了抗日的基調,另一方面卻又刪除了描寫日軍罪大惡極、血腥暴力的場面,如將老人屠殺干凈、將小腳女人的腳剁下來掛在樹枝上、剖開有孕女人的肚子等等。對此我認為,一方面與美國的宗教信仰有關,另一方面是譯者不希望引起社會暴力、影響社會風氣的緣故。
再次,為了避免引起美國讀者的不快,譯者還刪除了那些與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相沖突的片段。剝削勞動力的剩余價值是資本主義發展的絕對規律,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必然結果,但《八月的鄉村》中有很多與資本主義剝削和等級本質相違背的情節。比方說革命軍占領了王家堡子,槍斃了靠剝削農民致富的王三東家后便住進了他家,把他的財物據為己有,那些農民、佃戶也明白了皇帝、軍閥、地主、劣紳對他們的統治和蹂躪,懂得了“富的更富、窮的更窮”的道理,并逐漸有了平等的觀念。蕭軍這一時期已經帶有一點左翼的思想,他在政治上追求進步,關心和同情勞動人民,并崇尚激進的革命手段,這些思想反映到文本上,使得小說有了鮮明的“紅色”主題,所以譯者對這部分內容進行了刪改。還有,在原文中安娜對蕭明說: “只要全世界無產階級的革命全爆發起來,我們的祖國就可以得救了!”英譯版卻把這里改成了: “只要全中國的人民起來反抗日本,我們的祖國就可以獲救了!”文學和政治、意識形態的關系密不可分,譯者在這里把“全世界無產階級”換成了“全中國的人民”,就是想過濾掉不符合本國社會制度的因素,避免因思想沖突而導致閱讀障礙、流通受阻。
總之,《八月的鄉村》英譯版在一定程度上并不像夏志清先生所說的“譯筆相當忠實”,相反有很大的改動。這一方面可以更好地引起美國讀者的熟悉感和共鳴,促進《八月的鄉村》在美國的傳播與流行;但另一方面導致了一部分內容的失真,對讀者來說也可謂是一種損失和遺憾。
二、《八月的鄉村》在美國受關注成因分析
《八月的鄉村》是中國現代第一部被翻譯成英文的長篇小說。在1942年之前,美國對中國現代文學的譯介寥寥無幾。那么,在1942年突然選擇引入《八月的鄉村》,并由西方關于紅色中國及中國革命的話語權威斯諾作序,引起熱議并獲得了顯著的傳播效應,其背后的深層推動力是什么?
第一是作品本身的藝術價值。文學作品被譯介雖然會受到各個方面的影響,但是作品本身的藝術魅力才是最根本的因素。魯迅就在《序言》中對這部小說做出了高度評價,他認為《八月的鄉村》是一本好書,雖然在寫作技巧上還有缺陷,“然而嚴肅,緊張,作者的心血和失去的天空,土地,受難的人民,以至失去的茂草,高梁,蟈蟈,蚊子,攪成一團,鮮紅的在讀者眼前展開,顯示著中國的一份和全部,現在和未來,死路與活路。凡有人心的讀者,是看得完的,而且有所得的”[1]。不可否認,在當時的歷史情境下,它依然憑借其思想的先鋒性和現實性在文壇上奪得了一席之地。不到一年的時間,《八月的鄉村》就再版了五次,被譯成俄、英、德、日幾種文字介紹到國外,被譽為“中國的《鐵流》”或“中國的《毀滅》”。《八月的鄉村》在美國同樣受到高度評價,斯諾在英譯版序言中把這部書放到了與《湯姆叔叔的小屋》《悲慘世界》《堂吉訶德》等世界名著同樣的高度,認為它是中國所謂的文學復興以來唯一一部在大眾中廣為流傳的作品,助長了與文學事業的偉大程度相稱的政治反響。雖然以現在的眼光來看這些評價不免有些夸大,但從側面佐證了這部作品的藝術水平。
第二是適應了國際形勢的變化。1941年12月7日,日軍偷襲珍珠港,打破了美國的孤立主義,美國終于卷入了打擊日本的戰爭,而中國也成了抗擊日本侵略的同盟國。1943年,宓亨利在《政治評論》上發表了一篇文章一一《遠東的小說和現實》,其中有這樣一段話: “我應該說美國根本不考慮日本——對日本的文化、制度和歷史的事實幾乎完全不熟悉,對它們漠不關心,似乎沒有理由讓我們對日本感興趣……直到珍珠港事件發生的那一刻。”約翰·張伯倫也在1942年的《紐約日報》上發表了一篇評論,他在這篇文章中為美國沒有盡早重視中國抗日戰場而表示愧疚,認為了解中國抗日戰爭的情況是打敗日本必不可少的準備,甚至還在結尾處說: “美國人可能不會馬上把《八月的鄉村》放在心上,但大約一年后他們將學會理解它,特別是如果在俄羅斯和中國戰線上的戰爭對我們不利的話。”顯而易見,美國讀者在珍珠港事件的促動下,開始迫切地渴望了解日本以及中國的抗日戰場,他們更困惑的是中國人民是如何克服重重困難成功地抵御了日本人五年之久的,而這些問題的答案便在《八月的鄉村》中。它最早從正面反映了東北的抗日戰場,這本身就是適應時代的需要而產生的。《八月的鄉村》也成了利益相關國家的一次有目的性的文學輸入。
第三是滿足了美國人民的審美需求。《八月的鄉村》以其特有的地方色彩吸引了廣大的讀者,蕭軍的筆觸濃重而又細膩,把我們帶到了東北廣袤的土地上和茂密的樺樹林中。我們仿佛可以聽到蟋蟀的鳴唱,看到濃黑的山頭、搖動的豆葉和田野的麥穗,聞到黃蒿和高粱的香氣,還有那橙黃的秋月、湛黃的山岡、殷紅的紫葡萄葉……此外作者還向我們展示了東北特有的風土人情:用茅草建成的房子、樹枝編成的院門、沸騰的高粱酒、溫熱的土炕、碉樓上懸掛的紅綾等等。蕭軍熟悉這片土地,更愛這片土地,這種飽含著作家心血的文字最能抓住讀者的心。更重要的是,蕭軍在《八月的鄉村》中描述的滿洲國的這些自然風貌,尤其是白樺樹、蟋蟀、蟬和蚊子等等,對于美國人民來說并不陌生,居住在北溫帶的人們更是了如指掌。這種親切感使得作家的審美體驗與讀者的情感世界無障礙地交融在了一起。而且蕭軍的寫作深受歌德、契訶夫、高爾基和綏拉菲莫維奇等外國作家的影響,所以在很多美國讀者看來,蕭軍的寫作風格使其“更像個西方人”,這也是他被西方讀者所接受的原因之一。
《八月的鄉村》能成功傳人美國并得以廣泛傳播,時至今日仍有215家圖書館收藏這部小說,除了上述幾點原因外,與斯諾寫的《序言》和伊萬·金的精彩翻譯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正是他們的努力使得《八月的鄉村》順利地呈現在了美國讀者面前,這對于中美兩國的跨文化交流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
三、中美兩國對《八月的鄉村》的差異性評價
《八月的鄉村》不管是1935年在國內出版,還是1942年在美國發行,都引起了廣泛的熱評,但中美兩國對《八月的鄉村》的評價卻存在巨大的差異,對這個問題的分析不僅可以幫助我們還原當時的歷史語境,也可以為當代中國文學“走出去”提供一些啟示。
首先,中美兩國當時的書評中都有很多人物賞析的內容,并且都對那些普通戰士或農民如小紅臉、李七嫂、唐老疙瘩等給予了獨特的關注。讀者認為小說既表現了他們純樸、正直、誓死捍衛祖國的斗爭精神,也對他們人性的弱點進行了真實的寫照。但在評價以蕭明、安娜為代表的知識分子時卻出現了分歧,國內的讀者多認為他們動搖、彷徨、軟弱,滿是“小布爾喬亞的劣根性和個人主義”,屬于沒落的知識分子。但是美國的讀者對這些真實、生動、復雜的人物形象則更感興趣,認為蕭明是勇敢的戰士,安娜是全中國女學生應該追隨的理想形象,他們之間的愛情純潔無瑕,并沒有因此就否定他們對革命做出的貢獻。相反,在國內被樹立為戰斗榜樣、典型人物的陳柱司令和鐵鷹隊長在美國卻很少被人提及。
其次,在敘事情節和小說結構上,美國的讀者認為雖然《八月的鄉村》故事情節簡單,但敘述自然流暢,結構大膽樸素,充滿了線條感和力量感。相反,國內讀者對此多有指摘,認為其類似于短篇連綴,情節不夠緊湊,內容不夠嚴謹,細節也描述得不夠合理,比方說陳柱司令的個性刻畫得模糊不清;李七嫂遭日軍蹂躪,在孩子和愛人死去后竟能馬上執槍參加革命,轉變得過快;聰明干練的朝鮮女戰士安娜毫無線索地突然要求回上海;結尾太過突兀……對此我認為,這一時期的蕭軍初人文壇,寫作手法稚嫩,在藝術處理上的缺失確實不容忽視,但是這并不影響整部小說所表現出的現實性和深刻性,更不能因此而否認蕭軍為中國現代文壇做出的突出貢獻。
最后,在小說主題的解讀上,中美兩國的讀者都認為《八月的鄉村》激情充沛地描寫了中華民族同敵人血戰到底的英雄氣概,是充滿了血和淚的作品,是真正偉大的國防文學。不過,當時國內很多評論家在民族生存和抗日斗爭之外,又挖掘出了另一個主題,即對黑暗舊社會的抨擊和諷刺,這是美國讀者不曾注意到的。文學是社會生活的反映,可是20世紀30年代的作家卻多寫咖啡店、舞廳、跑狗場,抑或是高談性靈、侈言風雅。但《八月的鄉村》不同,它顯示了封建中國的腐朽與沒落,顯示了殘酷的壓迫和極尖銳的生與死的掙扎,顯示了東北人民要“毀滅這個黑暗的殘酷的舊世界,建設光明的未來的新社會”的決心,是真正代表了中國新、舊兩個時代的文學作品。這些挖掘也為《八月的鄉村》提供了更加豐富的討論視角。
四、結語
隨著綜合國力的日漸提升,中國文化“走出去”的需求也愈加迫切,雖然《八月的鄉村》在美國的讀者多局限在學者的層面,但它仍是中國現代第一部被翻譯為英文的長篇小說,也是中國文學譯介的一個成功典范。這本書中所展現的中國革命軍人的英勇擔當、普通老百姓的頑強堅毅、軍隊的鋼鐵紀律,不僅把20世紀30年代真實的中國鮮活地呈現在美國讀者面前,也促進了中國與美國文化的交流溝通,時至今日,其歷史意義仍不可磨滅。翻譯是一種跨文化交流,其本身就會受到政治、文化、意識形態等多方面的影響。在這種情況下,如何選擇既有中國特色又能讓西方世界產生興趣的文本、選擇什么樣的翻譯家更容易被讀者所接受、怎樣促進文本的順利傳播是關鍵。對《八月的鄉村》英譯版的關注,讓我們對文學外譯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也希望能對中國現當代文學作品走出國門、走向世界起到一定的啟示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