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寶珍在死人溝里“撿回了”松下由子
這個沉重故事的講述人有兩位:一位是松下由子的三子、今年62歲的薛文紅,一位是薛文紅的表弟孫寶財。因薛文紅患甲亢談吐不清,在采訪的大部分時間里,由對此事知根知底的孫寶財予以完整清晰地表述。
薛文紅的父親叫薛寶珍,是個木匠,老家在遼中縣新民屯,過去叫新東村,現改為鐵西新區新民屯街道,距沈陽站36公里?!拔揖司耍ㄑ氄洌┑哪窘郴钫鏇]得說。他做的門,做出來一點不修直接裝上,分毫不差。他打的磚坯模子,能用卡尺卡!”孫寶財回憶說。因手藝精、有名氣,薛寶珍曾被日本人征召到黑龍江方正縣干活。
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叭毡就督的悄?,平時作威作福的日本人可慘透了!有能耐的坐飛機跑了,留在中國的日本人很多死在了壕溝里,死老了!”種種當年慘狀,薛文紅多是聽身為見證人的父親說的,雖時隔幾十年,追憶往事仍記憶猶新。
這并非虛構,據史料記載,獲知戰敗噩耗后,在東三省的5個日本移民村的5000個日本人集體自殺,村中70歲的元老端起沖鋒槍掃射,村長夫婦先被打死,接著,更瘋狂的事情發生了,母親咬斷自己未滿周歲的小兒子的喉管,又如惡狼般撲向稍大一點的小女兒……
1945年8月11日傍晚,烏蘭浩特地區的格根廟附近,日軍及家屬近1000人被蘇聯紅軍追擊,在此地陷入絕境。日軍指揮官下令:所有日軍將士和家屬必須自殺,連孩子都不能留下。頓時,刀光和槍聲讓這條山溝變成人間地獄!當時,8歲的立花珠美驚恐地目睹了一幕人倫慘劇——與自己同族的日本軍人毫不憐憫地將不愿意自殺的親人砍死,還向人群投擲手榴彈,深溝里血肉橫飛!她的母親繼承了丈夫的武士道精神,親手刺死了不滿周歲的小女兒,然后舉刀自殺;她的姐姐被壓死,兩個弟弟則被日軍亂槍打死……最后,日軍指揮官和士兵歇斯底里地吼叫著,把武士刀狠狠刺入自己的腹部。而那些僥幸存活的孩子,又被擄走,對外售價一角錢一斤!亡國喪家的日本人,早已“不算人”了。
松下由子的經歷與立花珠美不同,她不是純正的日本移民,她家境不錯,那時剛初中畢業,與所謂的“旅游觀光團”來中國東北考察,剛到中國3個月,正好趕上日本戰敗,他們被拋棄了。這個團約有三四百人,包括松下由子在內,最后活下來的只有7個人。救她一命的人,就是薛文紅的父親、正在方正縣給日本人干木匠活的薛寶珍。
說是“救一命”,更準確的說法是“撿回來的”。那時的松下由子躺在壕溝里奄奄一息,薛寶珍再晚點發現她,她就被野狗分吃了!17歲的松下由子當年的狀況慘不忍睹:滿腦袋蟣子,頭發很長,衣衫襤褸,像個要飯花子,還拉肚子,當時叫“火力栓”,是一種傳染病,其實就是瘧疾。
松下由子為薛寶珍生了一女五兒
薛寶珍救松下由子一命,不僅是心善,也有自己的個人想法。那年薛寶珍年近30歲,與發妻趙百荷仍未生育,中國古語講“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尤其在農村,沒兒沒女壓力極大。薛寶珍出身貧寒沒錢再娶也不想另娶,趙百荷也通情達理,見薛寶珍領回一個垂死的日本少女,就當丈夫領回一個能傳宗接代的“新媳婦”。薛寶珍當時比松下由子大近10歲,在那個年代,這樣的年齡差“很懸殊”。
薛寶珍、趙百荷夫婦照顧松下由子好幾個月,總算把她這條命從鬼門關給拽了回來。夫婦倆還教她中國話,松下由子聽不懂,卻很順從,她不怕吃苦,很能干活,至于給薛寶珍做妻子,在“能活下來就是萬幸”的年代,也就成了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薛寶珍、趙百荷給松下由子起了個中國名,叫夏樹賢。盡管松下由子已成薛寶珍事實上的妻子,但在她眼里,薛寶珍的發妻趙百荷實際是自己的“大媽”。松下由子給薛寶珍先后生了六個孩子,一女五兒,薛文紅排行老三,他有一哥一姐三個弟弟。那時,腿腳有點殘疾的“大媽”趙百荷坐在床上做針線活,松下由子就干“地下活”,掃地、做飯。
薛寶珍終于有了期盼已久的兒女,但養活兩個媳婦、六個孩子,一家九口人,家里只有兩間小土房,南北倆火炕,一年辛辛苦苦掙的錢連糊口都不夠。他就帶著松下由子和能幫襯的孩子去開荒地。所謂的荒地,就是墳塋地,人跡罕至、野獸出沒,很不安全,但為了多打糧食,為活命,害怕也得去。
在艱難的歲月里,一家人受了很多苦。一次,老四薛文俊一不小心踩進炭盆里,腳都燒糊了,連聲慘叫……但無論多難、多苦,一家人也咬牙將日子過下去。
"在薛文紅記憶里,瘦小的母親很勤快、賢淑、慈祥、有教養,晚上干完活,就捧本書教孩子們認字。評價自己這位日本大舅媽,孫寶財感嘆道:“我大舅媽那人相當好!從不抱怨,很賢惠?!?/p>
松下由子回日本那年,體重只有70斤,因長期缺乏營養、勞累,兩手瘦得“全骨頭”,脖梗子出火癤子,手指骨都彎曲了,握不攏。提起自己的母親,薛文紅一聲嘆息,眼里閃動淚花:“我媽命苦??!”
歸國時分,患難夫妻灑淚而別
松下由子之所以能回日本,得感謝自己在日本的親屬。孫寶財說:“松下由子的舅老爺在田中角榮當政時在日本株式會社供職,做生意的,有點能耐,她姨在日本紅十字會工作?!?/p>
1962年,松下由子的姨到北京,在中國紅十字會翻閱檔案,發現自己的外甥女松下由子還活著,立刻著手尋找。當時,一封發自日本的信寄到新東村的民政部門,寫的都是日文,沒人認得,后找懂日語的人給翻譯過來,這時大家才知道信中要找的是薛寶珍的二媳婦夏樹賢,也才知道夏樹賢其實是個日本人,原名叫松下由子。
1972年9月,中日兩國正式建立外交關系,實現邦交正?;髀湓谥袊娜毡救丝梢曰貒?。薛文紅說:“我母親松下由子生了六個孩子,政策允許她帶三個回日本,半對半。我和我大哥、大姐留在中國,我四弟薛文俊、五弟薛文財、六弟薛文國隨母親回日本了。”
薛寶珍和松下由子未進行婚姻登記,但兩人生兒育女,共同生活,有事實上的婚姻關系。松下由子離開中國前,中國政府給她與薛寶珍辦了離婚手續。當時,松下由子所在公社的民政部門出錢給她買了一套新衣服,還有棉襖、棉鞋。
1975年回國那年,松下由子47歲,帶走的老四薛文俊18周歲、老五薛文財11周歲、薛文國8周歲。幾乎所有的親朋好友都去送她,但趙百荷沒去。
從1945年到1975年,松下由子與她的中國丈夫薛寶珍生活了整整30年,又養育了六個兒女。松下由子有何臨別留言?想起1975年1月3日那天的分別場景,當時在場的孫寶財只說了四個字:“灑淚而別!”
松下由子返鄉未嫁孤老終身
松下由子帶著三個孩子先坐火車從沈陽到北京,再乘機從北京飛回日本東京,她在日本的住址是日本國東京都足立區票原1-33號。她帶回國的三個孩子,老四薛文俊在日本念了一年書,然后邊打工邊念書,另兩個孩子也是。薛文財學的是工藝,薛文國學的是建筑,研究的方向是鋼結構建筑。三個孩子陸續成家,薛文俊的妻子是中國人,薛文財、薛文國娶了日本妻子。三個孩子到日本后入鄉隨俗,隨姥爺家姓,但保留了中國名,分別改稱:松下文俊、松下文財、松下文國。
薛文俊之后70%的時間在中國上海,專門進口中國的原材料到日本加工;薛文財在中國開過工藝廠,制造玩具,銷往國外;薛文國制造鋼結構材料,用于建筑業。薛文俊在中國時間長,中國話說得不錯,薛文財的中國話說得也可以,薛文國在中國時間短,走的時候年紀小,中國話能說,但說得慢。
后來,松下由子帶走的三個孩子先后兩次回中國探親。1996年,薛文俊帶著兩個人回中國探親,一人是日本株式會社會長,一人是他的徒弟;2002年,薛文俊、薛文財、薛文國一同回鄉探親。但在中國生活30年的松下由子卻再也沒回來過,她的中國丈夫薛寶珍也沒去過日本?;厝毡竞?,松下由子孤身一人,未再嫁。
松下由子留在中國的三個兒女,只有薛文紅在1983年去日本看過母親,大姐、大哥都沒去。薛文紅從日本回國時,松下由子給留在中國的三個兒女每人“一大件”:帶腳踏板的本田摩托車、大彩電、洗衣機。薛文紅帶回國內的那輛本田摩托在當時可是稀罕物、時髦貨,每次他在村子里騎,都十分風光,引來無數羨慕的目光。這輛摩托市值5000元,這在當時可不是個小數字,要知道,上世紀八十年代,花一千七八百元,就能在農村蓋三間大瓦房!2004年,薛文紅的兒子薛健去日本看過奶奶和叔叔們,待了3個月。
孫寶財說:“薛家三兄弟回中國探親,照理應該我們這邊親朋請客,但這邊不富裕,吃飯結賬,人家拿錢。”孫寶財家的生活條件尚可,請了一回,他還到沈陽秋林公司特意買了茶葉、工藝品,送給定居日本的薛家三兄弟。
薛寶珍1986年去世,他的發妻趙百荷于1993年亡故,松下由子病逝于2010年,享年82歲。松下由子去世時,她在國內的三個兒女因簽證問題,未能去日本給母親送葬吊唁,留下遺憾。
日本遺孤控訴政府侵略罪行
松下由子的人生雖不幸,但較之其他日本遺孤的凄涼命運,她與其子女的最終結局還算是“幸運”的。據日本有關方面統計,由于語言和生活習慣的差異,日本遺孤從中國帶去的第二代、第三代子女很難融入日本主流社會,在日本備感孤獨無助,想回中國的孩子為數很多。
更大的問題在于,早已習慣了中國生活的日本遺孤,回到日本后的生活境況并不樂觀。據日本厚生省調查,回國一年內的歸國者家庭約有92%以上靠救濟生活,回國5年以上仍靠救濟生活的也在50%以上,而另外50%能找到工作的歸國家庭,也只能從事技工、建筑、制造等重體力的藍領工作,工資不及常人的三分之二。
最使歸國遺孤心寒的還是“親人不認親”這一冷酷的現實。一位歸國遺孤定居日本山形縣,她的姐姐住在東京,知道她們全家歸國后,從來沒有探望過她們。另一位遺孤在日本秋田縣有個親姐姐,姐姐甚至極力阻撓親人歸國。這些遺孤們在歷經半個世紀的歲月后終于回到了自己的祖國,然而在他們的內心,這里卻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2002年9月23日,600余名從中國回到日本的戰爭遺孤組成原告團,在日本東京都大田區民會館舉行“殘留孤兒國家賠償訴訟原告團結成總會暨誓師大會”,正式狀告日本政府,要求日本政府就“棄民”政策作出反省和賠償。
據日本華文報紙《中文導報》報道,十幾年來,歸國遺孤曾多次請愿和寫信,要求日本政府制定合情合理的政策,讓他們回國后有依靠,過上安寧的生活。橫濱和東京等地的遺孤曾發起過聲勢浩大的簽名活動,共征集到10萬人的簽名,向國會和自民黨提出了請求,但他們的聲音被擱置一邊。
在日本侵華的不義之戰中,受傷害的不僅有被欺辱與損害的中國人,還有無數像松下由子這樣無辜的日本人,他們因國家錯誤政策而被無情戲弄,成為命運邊緣人,只能不斷質問日本政府,戰爭所帶來的傷害與災難何其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