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歷史上,奉節叫“夔州”,鎖全川之水,扼巴蜀咽喉,大山大江在這里聚合成氣勢磅礴的迷人畫卷。在歲月的云蒸霞蔚里,征戰與離亂沒有放過這一隅山水。作為三峽要沖,自春秋戰國時期,這里便是楚、秦、巴、蜀四國爭奪的要地,或許是那些諸侯看上了這里的水運航道與戰略天塹,他們率軍在這里常年廝殺,如今在夔州博物館還能看到彼時戰亂遺留下來的青銅箭頭以及香爐、銅碗等生活器具。
在這片大地上,流傳最廣的歷史故事莫過于“劉備托孤”。東漢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在和東吳的一次廝殺中,劉備痛失關羽,丟了荊州,氣急敗壞的他不顧眾人勸阻執意起兵討伐東吳,結果再次慘遭失利。劉備不得已退守白帝城,就此一病不起,生命垂危之際,托孤諸葛亮。
唐貞觀二十三年(公元649 年),高宗李治繼位后將夔州改名為“奉節”。這一年,一位叫玄奘的法師在長安譯出了著名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然而,世事無常,沉浮其間的人們無論是布衣還是官宦,終走不出命運的藩籬,如同夔州的奇峰異水描摹了水墨盛唐的一角,但同時也以驚濤駭浪拍打著每一個途經此處的人。
此刻,我站在白帝城的一處崖邊
望,三峽之首的夔門瞿塘峽靜緩流深,或許滔天巨浪已是蓄水之前的事了,眼前的江水像翠綠緞帶一般逶迤在群山之腳。我拿著一張十元紙幣,比照著視線里的景物,試圖在紙幣背面圖案中找尋與當年不一樣的雄壯或秀美,但其實沒有什么兩樣。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么不同,那或許就是眼前少了一處滟" 堆,也就是峽口中央的一片巨大礁石,今人為了長江通航,炸掉了它。據說,早年這里風急浪高,“夏水漲,沒數十丈。其狀如馬,舟人不敢進。”
大自然帶來的驚懼并不能阻擋被貶謫或被流放者的腳步,他們似乎別無選擇。
唐肅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三月的一天,一個身著布衣長袖,挽著發髻的清瘦老者,乘著小帆船穿過瞿塘峽的激流,躲過滟" 堆的致命礁石,來到白帝城,這是他被流放夜郎的必經之地。他無心欣賞沿途高聳入云的奇峰——58歲的年紀因為卷入“安史之亂”被流放,哪還有什么心思欣賞大好河山呢?然而,剛踏上白帝城,他便心情大好,因為他收到了唐肅宗大赦天下的消息,他決定第二天便離開這里回到長安。
次日清晨,白帝城的朝霞格外絢爛,似乎是專門為迎合這位老人的心情。他站在船頭迎著江風,捻著胡須,脫口而出:“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他叫李白,這是他第三次來到這里。前兩次意氣風發,用現在的話說是在找尋詩與遠方,彼時的李白漫游盛唐大好河山,“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詠盡裘馬輕狂少年倜儻,“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李白離開白帝城7年后,也就是唐大歷元年(公元766年)的一個春天,55歲的杜甫攜家帶口來到這里。和李白不同的是,杜甫是在時局動蕩中走投無路流浪于此。
杜甫在奉節旅居了兩年,這段時光滋養了他的身體,也孕育了他的文思,面對高峽大川,杜甫詩思如涌泉,“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中巴之東巴東山,江水開辟流其間”等傳世名句在這里問世,一次次更新了世人對詩歌潛能的認知。
繼李白杜甫之后,還有一個攪動詩文江山的人曾被貶謫到這里。他叫劉禹錫,受小人誣陷由監察御史被直降為夔州刺史,那是長慶元年(公元821年)冬,劉禹錫初來乍到便在瞿塘峽寫下了心中憤懣:“瞿塘嘈嘈十二灘,人言道路古來難;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雖然時運不濟,但奉節的草木山水熨平了他心靈的褶皺,他拋卻我執,深情擁抱這片大地上的人們:“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在此后綿長的時光里,奉節山水相繼迎來中國文學史上一個個閃亮的名字:孟浩然、孟郊、元稹、李賀、黃庭堅、王安石、司馬光、三蘇、寇準、歐陽修、陸游、范成大……其中每一個來到這里的作者都留下了足以稱頌千古的名句。毫不夸張地說,奉節以一己之力撐起了唐宋時期半邊詩詞江山。
沿著寫有“夔門”兩字的大石上行180多步臺階,便是白帝城的主景區,如今這里有一座白帝廟及歷代文人墨客留下的碑文石刻。
廟宇內有明良殿、武侯祠、觀星亭等明清建筑,劉備、關羽、張飛的塑像安放于最大的明良殿,祠前的觀星亭,傳說是諸葛亮夜觀星象的地方,蒼蒼的樹木掩映著飛檐樓閣,也沉淀著這里的千古詩情和百年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