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2022年初于遼寧省博物館舉辦的“江山如畫——遼寧博物館藏中國古代立軸山水畫展”中,入眼的首幅古畫是1974年于法庫葉茂臺七號遼墓出土的《深山會棋圖》,同時出土的還有一幅《郊原野趣圖》,畫名是當年主持發掘的馮永謙先生起的,他那時40歲,正值年富力強時,一晃48年光陰飛逝,而今的他已是88歲的耄耋老人了。
" 《深山會棋圖》與《郊原野趣圖》是中國北方最早的立軸絹畫,是存世罕見遼畫中的完整一幅,是一幅坊間傳言價值數億的天價名畫,但其主人姓甚名誰,是何身份,則眾說紛紜,迄今未有定論。據專家最新研究,名畫之主是當年一位出身高貴的“大遼公主”,她一度卷入了一起遼代的宮廷政變,幸得自保,而被她帶入墳墓的這兩幅山水畫作,很可能與中國山水畫派之鼻祖荊浩有關。
遼墓絹畫女主身世非凡
法庫葉茂臺七號遼墓出土的兩幅立軸絹畫,價值非凡、地位非凡,但很多人恰恰忽略了重要一點:名畫之主姓甚名誰,是何角色?如此貴重之物會放在一個普通婦人的墓室里嗎?這個人到底有什么來頭?
葉茂臺遼墓群迄今發現23座遼墓,基本被盜,如遼末北府宰相蕭義的十六號墓,除了剩副石棺與墓志,其他陪葬品均被復仇的金兵搶掠一空,有的墓主頭頂甚至被插入長釘,插入金人的惡毒詛咒……唯一幸免的就是這七號墓,不是金人未動,而是未發現,它離主墓群有一段距離,如今看來就在臨近葉茂臺村的山腳平地上,位置很不起眼,或許正因這份低調才掩蓋了其內在光華。
據主持發掘的馮永謙先生追憶,當年打開墓室時,只見地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塵土,一切如故,千年的時光就那么靜靜地被封存著,封存了今日遼博中珍藏的那些遼代之寶,封存了一個隨后人評說的久遠故事。
這座藏滿珍寶卻始終低調的遼墓,沒有墓志,沒有記載,關于墓主的年代與身份,迄今眾說紛紜:書畫鑒定大家楊仁愷先生認為在遼景宗時期;馮永謙先生認為在遼圣宗時期;法庫地方學者戴國富認為在遼興宗執政初期,而且明確指出,這位貴婦人正是當年大遼的韓國長公主,其夫君是在遼代宮廷權斗中被冤殺的重臣蕭匹敵。按馮永謙先生的考證,這位蕭匹敵就是法庫境內的遼代渭州城主蕭昌裔。目前來看,馮永謙與戴國富的判斷,更接近歷史真相。
這位吳國公主為大遼秦晉國王耶律隆慶之女、遼景宗耶律賢與皇后蕭綽的孫女。《遼史·地理志》載,“遼制,皇子嫡生者,其女與帝女同”,故她在圣宗朝被封為吳國公主,屬于血統正宗的帝王嫡親。
按遼代皇族女子結婚平均年齡15歲計算,吳國公主當于圣宗統和三十年至開泰二年左右(1011—1013年)與蕭匹敵成婚。
耶律宗真(遼興宗)繼位后,由于是皇姊妹,按制由吳國公主晉封為韓國長公主。按理,她該享一生尊貴、一世榮華,但人生哪有一帆風順,這位大遼公主的夫君攤上大事了!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一變故,令其命運急轉直下!
蕭匹敵是誰?他又是怎么死的呢?據《遼史》等資料記載,蕭匹敵為蕭阿古只五世孫,其祖父蕭達凜(覽)、伯父蕭排押、父親蕭恒德皆為遼朝勇士、著名戰將,在對宋作戰、平定諸部叛亂、東征高麗等戰爭中立下赫赫戰功,是宋朝“楊家將”的勁敵。其母越國公主耶律延壽為遼景宗和蕭綽之三女,其家庭出身足見高貴。
然而,蕭匹敵雖為皇親貴胄,卻在四五歲時由于母親早亡和父親被賜死而成為孤兒,被養于皇宮中。他得到外祖母蕭綽和圣宗仁德皇后(蕭菩薩哥)的撫育、呵護,并在年長后娶公主為妻,但也因此埋下了被謀害的禍根。
蕭匹敵歷任過殿前副點檢使、北面林牙、殿前都點檢使、國舅詳穩等要職,并在平定渤海部族叛亂中立下汗馬功勞,被封為蘭陵郡王,在他忠心耿耿為朝廷建功立業的時候,由于遼朝“宮廷權力之爭”,蕭匹敵竟被安上“謀逆”大罪,不幸淪為無辜的受害者。
1031年,遼圣宗死后,仁德皇后所生二子早夭,抱養的宮女蕭耨斤所生之子耶律宗真繼位,是為遼興宗,母因子貴,于是蕭耨斤乘機掌握了朝廷大權。蕭耨斤乃阿古只五世孫,其父祖輩在蕭思溫、蕭綽掌權時一直受到壓制。
蕭耨斤一系東山再起后,除了大肆提拔重用其“娘家人”外,所要清除的主要對象直指蕭思溫派系的核心成員。由于仁德皇后是蕭綽兄弟蕭隗因之女,北府宰相蕭浞卜是仁德皇后之弟,受牽連在所難免,但蕭匹敵乃蕭耨斤堂弟,又是駙馬都尉、國家功臣良將,卻為何被列入仁德皇后同黨呢?戴國富分析,很可能是蕭匹敵與仁德皇后關系太過親密引起蕭耨斤的妒忌,也許是蕭匹敵在這次“政治爭斗”中站到了仁德皇后和蕭浞卜一邊。于是,興宗景福年間(1031年),蕭耨斤將蕭浞卜和蕭匹敵以“謀逆”罪殺害,次年又將仁德皇后害死,蕭匹敵死時約33-35歲。
蕭匹敵的妻子韓國長公主之所以沒有被株連,從《遼史》中可以找到一些線索。在人物列傳蕭匹敵詞條中寫道:“公主竊聞其謀,謂匹敵曰,你將無罪被殺,與其死,何不奔女直國以全其生。匹敵曰,朝廷詎肯以蜚語害忠良,寧死不適他國。乃被害。”
這說明,蕭匹敵不但無罪,而且還是寧死不適他國的忠臣,而韓國長公主是事先就已知道此陰謀的。她之所以未被株連,或許是由于皇族勢力強大,蕭耨斤不敢得罪,或許是她為了自保,站到了蕭耨斤一邊,反正她在蕭匹敵死后又享受榮華富貴很多年,去世時50多歲,當在興宗重熙二十年至二十二年(1050—1052年)左右。
在她死后,理所當然地要葬在蕭氏后族的墓地,理所當然地要以長公主的規格安葬,這才隨葬了諸多珍寶。不過,由于蕭匹敵生前是“謀逆”的罪人,他失去了同公主合葬的資格,公主的墓志也因為蕭匹敵的緣故難于撰寫。
誰能想到,由葉茂臺遼墓立軸絹畫牽引出的大遼往事,竟是這般波瀾而復雜。
價值連城的《深山會棋圖》
講畫是需要很深的專業與學養基礎的,對無此修為者,聽起來會很累,也容易走神兒,用通俗接地氣的表述方式,或許能瞬間破除溝通的障礙,簡言之,這兩幅遼畫如《深山會棋圖》的市場定位如何,到底值多少錢呢?坊間有這樣一種開價:8個億!
說“遼畫”,對很多人而言形成不了第一時間的大腦條件反射,換個角度說,一幅流傳至今的“宋畫”值多少錢呢?
在藝術品拍賣會上,一旦出現宋代的畫作,基本都會是讓人咂舌的天價。2010年,保利秋拍,宋畫《漢宮秋圖》拍出1.68億的天價,不知為何,2018年此畫再次上拍,起拍價9600萬,幾位大買家紛紛加價,到了每次舉牌即達到200萬元的程度,最終又以1.242億元成交;2012年,在北京的一場國家拍賣中,一幅宋代畫作《文潞公耆英會圖》從3200萬元起拍,經過長達20次的競拍,以1.98億的成交價格創下當年的國畫拍賣紀錄……一個很簡單的換算公式是:遼宋同框一個時期,某種意義上說,遼畫也是“宋時代的畫”。
只是,宋畫存世近千幅,目前確知、公認的同時代的遼畫有幾幅呢?可能十幅都不到。而于遼墓中出土,且為中國北方最早的立軸絹畫,又有多少呢?就這兩幅。所以說,8個億的開價多了嗎?一點不多!市場再低迷,其身價依舊逆市上漲,只是“有價無市”,這是國寶、非賣品,有錢也沒地兒買去。
遼墓絹畫自帶的“荊浩痕跡”
關于葉茂臺七號遼墓出土的兩幅立軸絹畫的歷史信息,我們知道它的身價很昂貴,它的主人出身是貴族,它在中國古代書畫史上的地位很特殊,這是必須要點出的“三個前提”。否則,總有人下意識地認為,這就是一位遼代的鄉間女財主,這就是當年某位遼代無名畫師的信手之作,那畫中的山巒峰嶺就是法庫巴爾虎山的光陰掠影,無非是法庫的人物、法庫的山水、法庫的故事,如此一來,一件很重要的文物與其涵括的深遠歷史背景,就被人為地矮化了、縮水了,本是一首氣勢磅礴的宏大交響樂,竟無奈化作一支淺吟低唱的喃喃小夜曲。
那么,這兩幅“無名的名畫”,尤其是畫山水的《深山會棋圖》,究竟出自何人手筆呢?在遼寧文博界,一直存在這樣一種聲音:葉茂臺絹畫雖出于遼境,但很可能來自中原,是漢人之作。
那么,這位“漢人”姓甚名誰呢?在“江山如畫——遼寧博物館藏中國古代立軸山水畫展”中,遼博含蓄點出了一位飲譽中華畫壇的巨擘大家:荊浩——這個人實在是太有名了!
在電視劇《槐花香》中,國際文物倒爺祿大人,邊看藍一貴故意賣給他的明仿五代畫僧巨然的偽作,邊如獲至寶地口中念念有詞:前有荊浩關仝,后有董源巨然,辟六法之門庭,啟后世之矇聵,皆此四人也。
在書畫界,專家們會告訴您:中國北方山水畫派之祖是荊浩。
其實,在五代之前,如南北朝、隋唐也有山水畫,最有名的畫家叫展子虔,祖籍東北(渤海人),其代表作為《游春圖》,是張伯駒先生賣了幾處私宅及夫人的首飾,才一波三折地留在國內,免于流失海外的。
不過,展子虔時代的山水畫叫金碧山水,那時的畫是“手卷”,真正立宗開派、引領潮流的山水畫誕生于五代,祖師爺正是荊浩。
荊浩是五代后梁畫家,字浩然,號洪谷子,河內沁水人。荊浩博通經史,博雅好古。乾符元年(874年)前后,得到宰相裴休的關照,擔任小官。大中十年(856年),罷官回鄉。
荊浩為躲避戰亂,常年隱居太行山,他善于山水畫,師從張璪,吸取北方山水雄峻氣格,作畫“有筆有墨,水暈墨章”,勾皴之筆堅凝挺峭,表現出一種高深回環、大山堂堂的氣勢,為北方山水畫派之祖。
荊浩著有《筆法記》,這是中國山水畫理論的經典之作,提出氣、韻、景、思、筆、墨的繪景“六要”,其代表作為《匡廬圖》《雪景山水圖》等。
荊浩的山水畫已經開始達到筆墨兩得,皴染兼備,標志著中國山水畫的一次大突破。他所作的全景式山水畫更為豐富生動,其特點是在畫幅的主要部位安排氣勢雄渾的主峰,在其他中景和近景部位則布置溪泉坡岸,并點綴村樓橋梁,間或穿插人物活動,使得一幅畫境界雄闊、景物逼真、構圖完整。荊浩的這種全景式山水畫,奠定了稍后由關仝、李成、范寬等人加以完成的全景山水畫的格局,推動了山水畫走向空前未有的全盛期。
荊浩表現北方山形特點的“云中山頂,四面峻厚”的雄偉風格,對于北宋前期山水畫的發展產生了極大影響。歷代評論家對荊浩的藝術成就極為推崇,元代湯垕在《畫鑒》中將其譽為“唐末之冠”。
以此視角,于遼博細觀、對比葉茂臺七號遼墓出土的《深山會棋圖》與荊浩的《匡盧圖》,隱隱感覺畫中山水仿佛出自一人之手,難道《深山會棋圖》是荊浩或荊浩高徒的一幅佚名之作嗎?這種可能是大概率存在的。
遼代的前期與五代基本重合,五代僅77年,按五代結束之979年計,到遼興宗駕崩的1055年,即葉茂臺遼墓絹畫最晚出現的下限,也才過了76年。這意味著,在荊浩為中國山水畫派開宗立戶之際,這個時間段多說也就一百來年,掐頭去尾實際百年未到,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在古代信息交流較為落后的條件下,荊浩畫派不大可能枝繁葉茂,他的徒子徒孫及追隨者尚未成氣候,摹仿者大概沒有多少。
由此再把目光聚焦于葉茂臺七號遼墓之主的特殊身份,荊浩的“嫌疑”就越來越大了。道理很簡單,像這樣一位出身帝族的大遼公主,她墓中的隨葬品會是“平凡之物”嗎?她生前一定十分在意、鐘愛這兩幅畫,不單單是畫得好,而且已暗示其來歷非凡,多半出自名家之手,或為祖傳珍品,或為皇帝御賜之寶——這名家是誰?祖輩珍視為何?皇帝之賜有何講究?
帶著這些疑問,再看《深山會棋圖》,盯注久之,便目生恍惚,仿佛畫后站著一個人,那人面目由模糊到真切,怎么看怎么像荊浩。
遼代與五代關系極為密切,遼太宗滅后晉時,將晉室所藏之寶盡數帶回東北,不只有金銀,還有書畫。在之后的由官方至民間的頻密雙邊交流中,許多中原之物陸續流入大遼,不只有糧米綢緞,還有典籍書畫。
遼代帝王的文化水平不低,像耶律倍(義宗)、耶律隆緒(圣宗)、耶律宗真(興宗)、耶律洪基(道宗),稱其為“書畫皇帝”亦不為過。
不要以為就宋朝皇帝舞文弄墨、文質彬彬,同期的遼代皇帝也不差,且酒量驚人、功夫了得,屬于如今所說的文武雙全的“復合型人才”。
當然,也不排除此畫出自一位受荊浩畫派影響的大遼宮廷畫師之手,遼代重視文教、人才薈萃,《遼史》未記、湮沒的風流人物不可勝數,他雖未留姓名,不見史冊,卻以一幅心血之作、傳世之作向后輩有緣人委婉傳遞著他雋永不朽的文化心聲,深刻表述著人生一世的價值定位,令人敬仰,令人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