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源:針尖上的“非遺”
年終歲尾,楊曉桐很忙。2021年12月26日,中國商業會計學會時尚經濟分會成立大會在北京召開。作為滿繡非遺傳承人,楊曉桐在會上分享了自己在非遺傳承工作中取得的成績和心路歷程。兩天后,鞍山師范學院一帶一路文化創意產業研究院帶土移植“盛京滿繡鄉村振興車間”項目再次接待一個全國人大代表團的考察。早在2021年4月,楊曉桐就開始作為這一項目的客座教授,依托校企合作平臺引導遼寧文化創意產業發展,推動鄉村振興。2022年元旦剛過,朝陽市朝陽縣羊山鎮盛京滿繡非遺工坊推進會和啟動儀式在羊山鎮舉行。
楊曉桐人在北京。因為新冠疫情防控要求和其他工作安排,她無法親臨每個活動現場,但她會提前與同事、合作伙伴反復溝通確認相關事宜,即使不在現場,也要隨時關注,確保每個活動安全、順利開展。不同的項目同時開展,就像楊曉桐熟悉的擺在繡架前的不同顏色的絲線,她總有辦法厘清它們的關系,把它們繡制成她想要的圖案。
2019年,“楊曉桐滿族刺繡傳統技藝”成功入選沈陽市第八批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短短兩年時間,楊曉桐帶著盛京滿繡走出了沈陽,在遼寧省各地市深植并發展,助力鄉村振興,開展文化惠民活動。截至2021年12月,鄉村振興滿繡車間已達106個,公益培訓5000余人,幫扶1623戶家庭增收致富。
技藝、工藝、藝術、文化、惠民、扶貧,這些詞匯在楊曉桐的生活中所占的比重越來越大,但永遠大不過一件事——滿繡。滿繡是滿族刺繡的簡稱。一千多年前,滿族先人——女真族人根據勞動和生活的需要,在縫制衣服和釘線的基礎上形成了一種手工藝術,經過傳承和創造,逐漸發展成為一種具有濃郁地方和民族特色的工藝形式。1636年,皇太極在盛京稱帝后,滿繡成為皇家文化、地位等級的標志。皇帝的衣服上繡龍,后妃的衣服上繡鳳,大臣的官服繡補子(文官繡禽、武官繡獸),達官貴人的衣襟、袖口、枕頂、幔帳、鞋面都繡有不同圖案的刺繡,臣子們為能得到一片御賜的滿繡而榮耀。2008年,滿族刺繡經國務院批準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幾百年后,曾經的皇族刺繡在楊曉桐的手中發揚光大,從皇宮內院飛入尋常百姓家。楊曉桐出生于滿繡世家,她的曾外祖母、外祖母、母親皆精通滿繡。家族幾代女性手口相傳的滿繡技藝,以楊曉桐的外祖母哈爾哈覺羅氏為代表。哈爾哈覺羅氏擅長盤金繡,作為王府繡工,曾為末代皇后婉容繡制過嫁衣。在楊曉桐珍存多年的外祖母留下的一些繡品和精致的纏線板等老物件里,不難看出老人家精湛的技藝。
傳承:從愛好到事業
楊曉桐生于1969年,因父母都是軍人,她從小與外祖母一起生活,跟著外祖母學習滿繡。“滿繡倒是學會了,但姥姥和父母去世后,我又把它放下了。后來考上(沈陽的)大學,學財經。”楊曉桐說。
1991年,楊曉桐大學畢業,進入北京的一家外企工作。一個偶然的機會,她在報紙上看到一則新聞:著名油畫家陳逸飛先生的一幅油畫作品《潯陽遺韻》在香港拍出137萬港幣的天價。那幅畫的色彩、畫中女子的神情,讓她想到了外祖母教她刺繡時給她講過的滿族貴族的嫁衣和華麗的宮廷刺繡。她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要把《潯陽遺韻》用滿繡摹制出來。她找美院的同學幫忙描繪畫本,用八個月的時間繡出了一幅滿繡作品版的《潯陽遺韻》。
多年后,楊曉桐才意識到這幅作品對自己來說意義重大。《潯陽遺韻》之后,楊曉桐也曾經遠離滿繡。她忙著拼事業,還要經營家庭,戀愛、結婚、生女。那時候,楊曉桐也不認為刺繡是一項真正的事業,最多算是生活中的一個愛好。因為家族淵源,她偶爾也受相熟的朋友邀請,參加一些公益講座和活動,這時的楊曉桐只是嘉賓,是滿繡愛好者。
一場突發的疾病,讓楊曉桐和滿繡之間的聯系再次緊密起來。2012年,她的腰柱間盤脫落椎管內,劇痛引發血壓驟升到二百多,同時發作的過敏性哮喘嚴重到心電圖監護儀幾乎變成直線……之后長達四年的休養期間,楊曉桐的生活節奏慢了下來。她偶爾坐到繡架前拿起針線。同時,她大量閱讀滿族口述史,梳理滿族的傳統文化,整理家傳的滿繡和滿繡旗袍的繡制方法和制作工藝,堅定了將滿繡和滿繡技藝傳承下去的決心,“人經歷過大災大難之后,會對生活有一種新的感悟。”
楊曉桐把事業的重點向滿繡傾斜。她考察了沈陽大大小小的刺繡店,鮮有滿繡作品;她去了赫圖阿拉老城,同樣沒有發現有代表性的滿繡作品;遼寧省的其他城市甚至整個東北,真正懂滿繡、從事滿繡的人也非常少。滿繡的式微也是傳統手工藝發展困境的一個縮影。隨著現代工藝越來越工業化,老手藝人逐漸減少,一些傳統文化出現了斷層。滿繡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由于人工成本高,市場售價低,收入與付出不成比例,加之工業化普及,機械刺繡仿真程度高,使得幾乎沒有人愿意從事這個行業。
創新:讓傳統技藝回歸生活
楊曉桐創辦了盛京滿繡坊,把家傳的滿繡手藝傳承給人民群眾,融入當代生活。她想讓盛京滿繡成為日常生活中人們“買得起、用得上”的藝術品,成為坊間生活里流淌著的鮮活藝術。她開設盛京滿繡職教培訓,并在大學里開設盛京滿繡專業課,同時向民間老藝人學習滿族傳統歷史文化,與民俗專家聯合整理、編撰滿族民俗書籍。
盛京滿繡的產品分為藝術品、旗袍服飾用品、汽車飾品、商務休閑伴手禮、文創產品等150余個品種。在手工藝生產上,從使用的刺繡用具、底布、3000多種色度的繡線,到最終成型的繡品,都是楊曉桐自己設計或帶徒弟設計、定制的。她在遼寧省內開展扶貧項目,成立“盛京滿繡扶貧車間”和“盛京滿繡刺繡基地”,培養“定點招生、定式設計、定量制作”的“三定”從業人才,并確定了先培訓、再簽約、后回收的合作模式。
楊曉桐組織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一百多位繡工共同繡制了《清明上河圖》《百鳥朝鳳》等恢宏大氣的作品,她個人后來的作品《九龍壁》《盤金龍》《滿女采紅果》及《青花瓷瓶》系列、《官補》系列等,則分別在市、省、國內乃至國際上獲獎。
無論是公開場合的滿繡講座,還是私下的聚會聊天,楊曉桐的話題很快就會轉到滿繡上去。她喜歡穿自己設計繡制的衣服,隨時隨地推廣滿繡藝術、旗袍文化。“盛京滿繡技藝技法的特點要比民俗刺繡繁復,多以盤金繡和打籽繡為主。盤金繡所用的金線,在清朝時期是宮廷專用,象征權貴。打籽繡所用的繡線多為蠶絲線,色澤鮮艷、柔軟有光澤,繡出來的打籽繡型似種子的籽粒,堅實耐磨,美觀漂亮。”
刺繡不僅是對文化的傳承,也是對人的耐力和毅力的磨煉。“初學刺繡的時候,繡品都很不精致,這個過程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只要喜歡和熱愛它,你一定會繡好。”楊曉桐說,刺繡會讓人的心特別靜,能放下浮躁,享受片刻清凈。
每次在沈陽參加活動,特別是一些在沈陽故宮舉辦的活動,楊曉桐都覺得自己好像能穿越到幾百年前,與她的先輩們隔空對望,看到滿繡的前世,那也是先輩的文明史;每次拿出外祖母留下的繡品,她都能感受到家族的傳承,這讓她感受到了滿繡的今生;女兒也對滿繡感興趣而且頗有天賦,這讓她看到了滿繡的未來。讓她欣慰并慶幸的是,她正是這一傳承中時間上的延續者和空間上的開拓者,這也是包括滿繡在內的傳統手工藝行業所面臨的新挑戰:繼承傳統,傳播文化,并隨著時代的發展與時俱進。
[人物小傳]
楊曉桐,滿文名字巴彥殊蘭,1969年出生,沈陽市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楊曉桐滿族刺繡傳統技藝”第四代傳承人。現任中國東方文化研究會旗袍藝術委員會會長,中國滿繡文化研究與傳承基地主任,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中國民俗學會會員。